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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季、1 ...

  •   没错,这个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迎来冬天——其实也算不上是多久,不过三年而已,但已经足够让我们习以为常。
      温暖和煦让人发晕的春天,阴晴不定变化无常的夏天,萧瑟幽冷阴暗干燥的秋天,恰到好处地各自盘踞四个月,安分守己从不超越彼此固定的界限。
      莫名其妙开始想念下雪。
      冬天啊冬天,究竟何时才能再次归来呢?

      这是在人类的书上看到的一段话。
      “还真是煽情,不愧为卑贱的人类庶民。”我把手中的书胡乱一摔,“那个糟糕的无情家伙有什么好怀念的!人类难不成健忘到了记不清那场灾难的地步吗?”
      秋天从我身后绕过来,弯腰拾起那本被我嫌弃的烂书,随意翻了翻,目光和注意力却不知神游在何处。当封底也如白色鸽翼一般轻巧掠过而落下覆盖在厚厚的书页之上,他瞬间回过神来,在窗外淡淡暮光笼罩中闪烁着金色的漂亮眸子,轻轻一笑道:“一口一个‘人类’‘庶民’的,明明都一样是从小生活在人间,和人类密切往来,也就只有你还这么固执了。”
      我很反感他每次跟我说话都要扯到这茬,我只是坚定着自己的高贵与人类的低贱之间不可逾越的分界线罢了,真不知道到底谁更固执。于是我气愤地一拍躺椅扶手,整个人往后靠去,藤椅便开始吱呀呀地前后摇晃起来。我闭上眼睛,权当没有听见他的话。
      “虽然不至于像夏天那样失态,但至少也得有些悲悯啊,毕竟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说着突然把书盖到我头上,闭着双眼的我猝不及防,“嘭”的一声后满脑子弥漫油墨香,晕乎乎的真要命。不过理智还是较为争气地从浓郁墨香中挤出来,身后紧跟着本该时刻警戒着驻守在脑中的失职大部队。我拍开覆盖在我脸上、阻碍我呼吸与思考的屏障,大吸一口新鲜空气,说:“气死我了,你们竟然都加入到那些平庸人类的阵营,不识好歹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本春天大人才是永远正确的,到时候再后悔自己的是非不分可就迟了,再怎么恳求我也不会原谅了!”
      风不知疲惫地一次次吹进来,空气包裹着我的声音渐渐融解扩散。
      听不到他的回答,也听不见这偌大屋子中我自己的回音。
      他不见了。
      我走下躺椅,打开窗户。瑟瑟的冷风一股脑儿闯进来,霎时间屋内到处是冷的气息。我回头望了眼日历,12月。
      秋季很寂寞,屋子很寂寞。
      ——见鬼!这算什么难受的感觉。就算整个世界沉入寂寞深海的海底,我也只会站在岸边俯瞰嘲笑而已。
      然而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的海岸也绝不可能名为寂寞。
      这大概就是站在高点的我所必须背负的东西。
      总之就让冬天沉默着沦为传说吧——怎么可能呢——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冬天,永远都不会有。
      永远都不,永远。
      我开心得笑出声。顺手拎起着不远处那本超级碍眼的书某页一角,像丢弃泛着恶臭的垃圾般捂着鼻口用力抛出窗外。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被气流吹开书页。我正等着它悲壮降落,以便根据它落地的狼狈惨烈程度而给出最终评定分值,却等来一股强风夹带着什么东西扑到我脸上,完全遮盖住了我的视线。
      根据上一秒模糊的所见画面以及此时脸上的触感,我肯定这是一片落叶,而且又是该死的笨蛋秋天干的好事!
      我抹了把脸,果然重见的天日之间一片大黄叶在我身边飘落而下。随后一阵风又灌进来,叶子顺势悠悠然飘落在躺椅附近的落叶堆。这阵风送来的同时还有十余片色彩缤纷形状大小各异的落叶,全部不约而同地翩然降落在那堆落叶之上。
      只不过偶尔抱怨了句待在家里好无聊,又不想出去挨冻而已,不知道这句话鬼使神差地搭错了秋天哪根神经,从那以后他竟然每天殷勤地往我这里送乱七八糟的烂叶子。他当我还是只会咿呀着玩耍“大自然馈赠之礼”的小孩子吗?就算真的记不清具体年龄也该记得他得叫我声“哥”呀,本来就是笨蛋,加入人类那一方后又变得更加愚笨健忘了。
      当然想着这些的时候我也不忘麻利地关上窗,以免不可救药的叶子再飞进来。我走过去朝烂叶子堆使劲给了一脚,好几片叶子又扑腾起来,但很快又散落一地。
      再熬一个月,城市就归我了,看我不撒他一屋子花粉!
      想着那满是炫彩花粉和嗡嗡鸣着辛勤劳作的昆虫房间的画面,我又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
      “哥,你又在傻笑什么。”
      美好的花粉世界一下子粉碎,我甚至能清晰听见每一粒粉末跌落到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可恶的破坏者——夏天就站在我房间被大肆敞开的门外,还一脸强忍反感的表情,手中拿着根冰棒。
      “还笑了两次,请顾虑一下我的感受,屋子里不是只有哥你一个人。”
      暗暗红眸的目光跳跃不定,始终没敢正视我。苍白的皮肤略微恢复了些红润,虽然在红眸的对比之下不太明显,看上去还是很没精神,却有种大病初愈惹人怜爱的美感。
      不过现在,什么病态美都死一边去,他脸上的无奈反感算什么啊,我心情舒畅,不自已中表现出来了而已,怎么碍他了。这分明就是对小爷我的蔑视。
      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学会示弱过。
      “我可没有傻笑!你这几年一直浑浑噩噩的,理解能力大概也出问题了,我只不过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你快给我回去。”
      他不做声,把冰棒重新含回嘴里,转身。手搭上门把手打算出去。
      “大冷天的吃什么冰棒,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体质,炽热而不习惯冰冷,本来就最容易感冒,果然有够愚笨。”嘲讽完这一句后我坐回躺椅上。人生本就该这样,自己悠然自得地享受安闲,居高临下地讥笑这些卑微愚蠢者,俯视着他们最终因自食其果而懊悔不已的小丑般可笑模样。
      他突然停下动作:“谢谢哥的关心,还有请叫它雪糕。”
      我笑了一声,躺椅向后仰去,我用俯视的姿态看着他:“叫他什么随我心情,我乐意叫它冰棒它就是冰棒。”
      “叫它雪糕。”他似乎还真较上劲了,转回身来,紧紧抿唇,死死盯着我,瞳中闪烁着某种奇异光彩,像是……女巫点燃的小小火苗。
      我同样也从没学会过妥协。话说回来,这小子为了个无可厚非的称呼执拗什么。但无论如何,我想只要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和以往一样丧气抿着唇回去了。
      他就是这么个软弱而没骨气的小子。
      “我不乐意。”
      “叫它雪糕。”
      “才不要。”
      “叫它雪糕!”
      “偏不。”
      “叫它雪糕!”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喊出来的,有点要哭的样子。我真是不理解他这次为什么非要这么顽固。哦,那簇火苗似乎越来越旺了,还挺漂亮的,算不上富有活力,但就是有一种诱人的诡谲。
      我又笑了,“真是幼稚。”
      他手上雪糕融化成的水滴落到地上,清晰饱满的音色在房间里回荡。
      “叫它雪糕!”
      “不要。”
      火焰蔓延到整个眼眸,还有绚烂的火花迸溅。他的嘴唇被抿得发白,脸上却没有了欲哭的神色。然后嘴唇渐渐放松了下来,却又弯曲成诡异的弧度,看上去并不像是卑微妥协的微笑。我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表情。
      竟然起了蝉鸣,在这样寒冷刺骨的天气里,真是难以置信。这样持续不断,就算阔别略久,也极其令人烦躁,再说我也向来没有欣赏这类无趣生物的兴致。
      真是烦死了!
      我想站起来找个办法阻止这该死的噪音,但是不知为什么,身体疲惫无力,不不不,倒不如说是有什么无形的沉重巨物压在我身上,让我完全无法动弹。
      可恶!
      “叫!它!雪!糕!”
      夏天的清脆声音笔直地穿透蝉鸣。
      我想说不,但是不仅四肢躯干,就连喉咙里也被死死压迫,发不出半点声音。
      “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雪糕……”这次不是夏天,而是刺耳嘶哑的蝉鸣扭曲所成。单调的韵律,干涩的声音,难听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好困,也许睡一觉就不会这么烦了。眼睑沉沉地开始合上,火焰和人影轻微地晃动,变得模糊。可是身体中有种本能似的反应在抗拒,如同被网捕住的鸟儿负隅顽抗地无力挣扎。
      蓦地一阵砭骨寒风迎面横冲直撞而来,伴随有虫类发出的凄厉哀鸣。我打了个激灵,依旧浑浊不清的迷乱视野中出现两团相触相抵的火焰,却是泾渭分明,完全没有相融合的迹象。
      闪耀的赤红略收敛了气势,向着熄灭的方向逐渐暗淡。微微泛着橙色的金黄火焰却没有趁机一举将其压灭,仍是如同之前一般自顾自以恰好的大小燃烧着。
      然后红焰消匿无踪,再随后金色火焰也很快熄灭。蝉鸣和风声都逐渐消散,耳边终于恢复了清静。不过身体还是十分疲乏。
      秋天就站在夏天身后,眼角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弧度,却看不出其中是否还存在有以往的笑意。至少他的声音褪去了一直以来的柔和:
      “你玩太过火了。”
      “对不起……突然之间,就来不及抑制了……”夏天这时却低眉顺目的,如同受了主人责罚的小犬。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差,印象中,似乎在某件事之前,他对我的态度是跟对笨蛋秋天还有冬天一样温顺的,以至于总是被我欺负。之后的时间里,虽然对于我的欺侮还是不敢做什么反抗,但看我的眼神中有种抹不去的轻薄埋怨,甚至可以说是怨恨,每次在我的挑衅中垂头走开时,都有种轻蔑和不屑的意味,叫人不爽。
      夏天突然抬起头,望着一片金红交叠的窗外,“但是冬天他一定没有死,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我杀死呢。”
      冬天死后这家伙状态就一直不太对,病恹恹的,总是重复着这种话。真是的,这么舍不得冬天,这么后悔的话,当初干脆就不要接受父亲的遣派啊,就连我都没想到他真的下得去手,该说他是懦弱呢还是大胆绝情呢。
      “正因为是你,那么厉害的冬天才会肯被杀死的啊。
      “我们当然也希望他没有死,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还是快点接受的好。”
      笨蛋秋天,不要随随便便就把我的名义自作主张加上去,我可是一点都不希望冬天活过来的。
      “冬天他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的……我明明没有……”夏天抱头蹲下身子,颤抖地抽泣着。
      “别执迷着不肯再醒转了,也不要太过留恋已经逝去的人,甚至重蹈覆辙他的恶行,我想你没有忘记后果。
      “下次不会这么简单就饶过你了,就算这傻瓜再怎么出言不逊,也不准碰他。”
      寒冷和杀气。
      这还是那个我熟识的笨蛋秋天吗?
      夏天是我们四个之中最小的弟弟,冬天那家伙就算了,就连笨蛋秋天都一直过分地宠溺他,搞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秋天瞳中寒气逼人的金属光泽把我都给吓了一跳。
      脑海里忽然又掠过一张夏天嚣张的笑脸,我哆嗦了一下。
      最近所有人都好像,不太对劲。
      ……没错,看来也只有我才会永远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理智,虽然笨蛋秋天总喜欢把我的理智称为“犯蠢”,但这终究只是愚钝者的说法,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看清究竟谁才在真正地犯蠢。
      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冰冷,我站起来,顶着晕乎乎的头脑去关窗。
      窗早已被严严实实地关好。
      我伸手,冰冷,真实坚硬的玻璃质感,两边都是,没错。
      并非自然的,蝉鸣、寒风、火焰。
      ……“已逝者的恶行”。
      夏天已经回到他的房间里去了。我回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意识到事态的严肃。我似乎是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被拽回来了,在浑然不觉中迈向死亡,想着想着竟有些后怕。
      “没伤到吧?”秋天在离我不远处,背对我站着。
      “哼,那种水平怎么可能会伤到我。”我强行按捺住刚才心中涌起的恐慌,嘴上不自觉地逞强着,“别以为这样我会感谢你。”
      “你搬出去住吧。”他话锋一转。
      我因为刚才的短暂昏迷而迟钝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干瞪着他。
      他倒似乎也不急着等我的答复,转过身往我这边迈了几步,竟然把手放到我的头上揉了起来,轻微的瘙痒有些舒服,令人无法抗拒,而且迷糊着的我也只能任由他微笑揉着,先得简单消化一下刚才的事和他的话。
      好几分钟后,我有点反应过来,“凭……什么啊,虽说不时有两个烦人的蠢货在眼前晃悠,但总体来说这里还是挺合我意的。”
      我岂是容得你说搬家就会降尊纡贵顺从地搬出去的?
      ……你以为我是谁啊。
      他停止了揉我头的动作,脸颊大幅度地贴过来,险险擦过,凉丝丝的气息也往我耳边的皮肤贴来。
      “夏天他太危险。”声音很轻很轻,他似乎没用多大力气在说,就算是耳语也只能让我勉强听清。
      冰凉的触感从头顶转移到鬓角,耳根,脖颈,有点痒。而且被抚摸后的地方都立即变得通红滚烫。
      脑袋中像是有小虫胡乱飞舞,嗡嗡而鸣。
      滚开啦,你们明明应该去秋天的房间骚扰他的,不要搞混自己的职责所在!
      我愣了很久才推开他的手,“走开啦以下犯上的笨蛋,那个常年垫底的小蚊子也称得上危险?有什么可惧怕的,只不过偶尔发了疯,我又恰好没有注意警备而已。只要我认真起来,他也不过是一捏就死的程度。”
      “你才是垫底,你也看到了,夏天现在的状态早已不同以往。再说也没人会把实力完完全全展现在那种比试里,除了你。”落叶陆续从躺椅附近飞向他,渐渐被空气染成了不尽相同的亮金色,纷飞盘旋。“夏天由我管着,在他情绪恢复正常之前,你还是安分守己在那儿待着吧。暂时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了,对不起啊。不用忍太久的,耐心点,我保证一年之后人们还能见到你。”
      与刚才的手指触感截然不同的,温暖湿润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
      “那么,再见了。”
      好不容易才从眩晕的泥沼中爬出来喘了口气的我再次深陷了进去。这下我彻底懵了,那笨蛋到底在做什么、说什么啊。大脑像是终于跳了闸,无法再继续运作,无法再尝试着进行理解分析了。
      在我做出反应,推开他之前,铺天盖地的金色席卷而来,吞没了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残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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