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遗失雪糕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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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热死了！”
雪糕重重地摔上冰箱门。冰箱由于受到过分严重的暴力行为而发出哀鸣并且还残留有回音。
少年雪糕手上提着两只雪糕，包装袋冒着让人一下子就会联想到“嘶嘶”拟声词的白气。他把其中一只向后面的另一名少年晃了晃。
“要么，盛夏消暑必吃食品。”
后方的少年同样晃了晃自己棕色的脑袋，沉吟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包装袋上凝华出一个一个小水滴，少年努力地将它们抹去，结果纸面变得又潮又滑。
忽然，少年的包装袋被撕开一半。他不解地抬头，名为雪糕的少年抽出口中的雪糕，十分满足的舔了舔嘴唇，露出虎牙笑着说：“赶快吃啊，这种夏天里，很容易就融化然后变得恶心的——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
少年眨眨眼，抿唇腼腆一笑：“我是夏天。”
少年雪糕似乎有些认真的生气，手中的小木棍连同着上面残余的大半支雪糕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最后突兀地安定下来，指向面前的少年。
“我问的是你的真名，别拿绰号来糊弄人。比如你可以叫我雪糕，但这只是我的绰号，我可另有真名。”
“我知道你另有真名——但是，这就是我的真名，我是这个城市的夏天。”
“嗯？……好吧那我就暂且先相信你。不过要知道，我可是最讨厌夏天的啊。如果你真的是这个城市的夏天的话，我大概会杀了你。”
雪糕以玩笑回应着玩笑。
“我倒是不介意热。而且，如果真要跟夏天动起手来的话，你得先看看谁占主场，谁的胜算压倒性地大。”自称夏天的少年依然是略带羞涩的笑容，眨眼的空隙之间深红眸中闪烁着带有滚烫热度的光彩。但是他浑身散发着稍有压抑而闷闷的灼热感，像要把人在不知不觉中烤焦。
“我也一样讨厌你。”夏天盯着雪糕银灰的双眸，轻浮而直言不讳，如同说“我去那边一下”轻轻松松抛出这句话。雪糕愣在原地，恍惚看见满视野的红光瞬间一闪而过，这五个沉重的文字显现出形体，蹦跳着接踵而至砸在自己头上，生疼生疼。一头雾水的雪糕更是被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话语搅得晕乎乎的，不明所以地望着夏天径直走出厨房，穿过宽敞的客厅往房间阳台的方向扬长而去。
一切都来得这么迅猛突然，来不及让人好好静下心理清头绪便又迫不及待地前仆后继而上。
最初是雪糕一如既往窝在家里，手端方便面微微慵懒地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报着“今日高温天气已导致本市七人中暑身亡”。雪糕嘟囔着“可恶的夏天”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啪嗒着拖鞋去厨房打开冰箱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饮料库存，无奈只能出门。
为了躲避太阳的炙烤，雪糕专挑店家招牌下的阴影处走，尽管如此，偶尔有疏忽店门缝隙泄露出的几丝冷气也无法战胜雪糕另一侧所感受到的滚滚炽热浪潮汹涌而来。某一路段的蝉鸣响得可怕，数十只蝉隐于茂密绿叶与纵横交错的枝杈之间，用难听的音色组合成大重奏，没有休止符的存在，全然不顾其他生物的感受。聒噪之声像又从四面八方汇合而来，聚集在一起，一点一点缩小形体最后仅变成两只蝉，进驻于雪糕的双耳之中，以至于过了这个路段雪糕还会耳鸣般突然听见响亮的蝉鸣。空气中几乎只有热的成分，雪糕怀疑那些所谓的专家到底是如何得出温度数据的，那些抽象数字完全不符合现在只要站在马路上不过数秒就会被晒得晕眩的离谱实际。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辈子都待在百叶箱里啊。”
在小卖部贪了一会儿难得的清凉，便买下两听可乐，为躲避无法适应的室外炎热逃也似地急速飞奔回家。
打开上锁的家门，盘算着是否该冲个澡，思路却被本该空无一人的家里那个少年所打断而拉回现实。
神情中隐约天真的少年顽固地称自己就叫夏天。那一份为了自认为正确的事物便固执地坚持的毅然眼神，和雪糕很是相像。
好吧，暂且不去管他奇怪的姓名。最重要的一点是，门好好地上着锁，窗也为了隔绝外面的燥热而关得死死的，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一点很值得顾虑——父母傍晚就会回家，又该怎样和他们解释？
雪糕烦躁到头疼，潜伏在耳中的无形之蝉倏忽间又开始无休止地鸣叫。原先不需电扇空调便出其自然凉爽的家，似乎从刚才雪糕回家时起，渐渐开始闷热。
而夏天趴在阳台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直直望着窗外耀眼的太阳。真不明白他哪来的闲情逸致。而且天空泛着城市专属的无力苍白，行道树的叶子竟也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太阳的光辉，路上行人车辆稀疏。光是干看着就得把人热出汗。
夏天缓慢而茫然地抬头，把视线转向雪糕，焦点久久还是涣散。灼热的红色之中反射的太阳光芒似乎依然存在。不，它一直都存在。雪糕这才意识到，这太阳倒影一般的光辉，就是夏天眼中始终闪耀的炙热的光彩。
大概是时候问他了，雪糕想。
“你怎么进来的？”
夏天又抿唇，笑了笑道：“我可是夏天啊。尽管锁上门关上窗，屋里也并不会因此变成春天或秋天，所以我可以是无处不在的。”
“既然你无处不在，那就别只待在我家了，到别处去。”
“这怎么行，我还有事呢。”
“管你要办什么事，总之我爸妈晚上就要回来了。”
“啊，”夏天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难道你还特别制造了两个冰雕来玩？不愧是你啊，这真够周到的。”
“哈？你乱说什么，他们是好端端的人啦。”面前少年口中的话语每次都如此荒诞无稽，犹如来自异世界令人难以置信的语言里，却又是始终不变的澄澈纯真眼神。受了蛊惑一般，竟又觉得这些似乎不像是谎话，雪糕默默感叹一声荒唐的世界，开始将夏天所有的话回想一遍，捋清条络，试图去理解。
片刻之后，雪糕又将信将疑地说：“如果你果真是这里的夏天，为什么不把温度降低点——已经有七个人因你而死了！”
“这完全拜你所赐，”夏天换回了笑容，“去年大雪中你那么肆虐，相应的我也想妄为一次了。”
“总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如果你听不懂，那我也不必再重复那些你在曾经都清清楚楚明白的事了，现在就了结了你吧。”
寄居在耳中的蝉鸣猛然间像装上了扩音器般又响亮起来，盖过客厅里仍然在播放的电视里的声音，盖过夏天的话语。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成不变的枯燥蝉鸣。
夏天看似毫无心机地一笑。
蝉鸣相应地终于开始变换旋律，奏出的却是忽高忽低变幻无常的诡异乐章。这大概已经不属于蝉所能发出的声音了吧。
夏天开了口。
蝉鸣仿佛应和般以尖锐的音调整齐规矩地抑扬顿挫。仔细辨别，又像是夏天的声音经过奇怪的变声器而产生的声音——
“是时候消失了。”
手中尚未吃完的雪糕掉到地上，接触到滚烫的地面，开始更快地融化。
雪糕的真名是冬天，虽然他本人已经不记得了，他永远没有机会再记起来了。
去年，大雪很久，冬天酿造了一场雪灾，瘫痪了小半个城市，吞没了一整个村庄。去年的冬天噩梦般凶残，而且扬言下一年还会如此，甚至变本加厉。
人类自然是不会听到这句话。但是与冬天同类的那些非人类听见了。
包括夏天。
顺带一提，那个村庄是冬天的弟弟们，包括夏天当时所在。
然后为了逃避，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冬天选择暂时放弃记忆，溜进了城市里。毕竟这不再是北风咆哮的他的主场。
但是他还是被夏天所找到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自称绰号是雪糕的略怪异少年不见了。他们只是感叹着气温终于恢复正常，没有人再因此而死亡了。
他们的统计中，被夏天杀死的人数，依然是七个。
“就算失忆，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无情，一如既往地讨厌我。”
“可是雪糕，可是冬天，明明是兄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你那样冷酷无情，胸口好疼。”
“但是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威严强大而冷静的你啊，哈哈，现在这副人畜无害的散漫模样算什么啦，令人讨厌。”
“拜托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随心所欲就变幻出雪花放进我眼睛里了。你明明知道我的体温，它们很快……就融化变成水……你看都涌出来……了啊……不要每次……都不理我……”
棕发红眸的少年走进小卖部，买了一支雪糕。拂去粘附在包装袋上的白霜。将其撕开后，抿唇笑着对老板娘说：
“阿姨，今年这里的冬天，不会来了。”
老板娘只是笑了笑。这种胡乱妄想的青春期少年她见多了，怪异的天马行空话语又怎么可能有人信。对她而言，只不过又赚了一块钱。
她打了个哈欠：“还不如说说实际点的，毕竟我也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比如谈谈这个快要过去的夏天，吓人的高温之后阴雨又连绵不断。真是个忧伤的夏天。”
少年咬下一口雪糕，走出小卖部外。早已被打湿的棕发柔顺地紧贴皮肤。他也不介意雨滴打到雪糕上，就算是雨滴，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门边也不知是哪个没头没脑的马虎家伙放了一对中年夫妇的冰雕，做工甚是精美，逼真到让人恍惚间能看见他们睫毛的颤动，听见他们的絮絮细语。但十分可惜的是，现在那两尊冰雕即将在温热的雨水之中融化殆尽了，也不见有谁来把他们挪到安全点的地方去。
久久凝视着残缺的雕像，少年伸出手。冰雕霎时不见踪迹，“哗啦”一声，凭空出现的水夹杂在雨中落下，溅了他满身的水花，沾上了泥水的雪糕终究是不能再吃了。
“是啊，真是个忧伤的夏天。”
>END<
BY 月饼
12.7.19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失雪糕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