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唐-点绛》岁寒不觉迟非暮

4、第四章 伤口的

　　伤口的刺痛让原本稳如磐石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好不容易将里衣掀至伤口处，奈何粗糙的衣料粘结着皮肉，稍微一触碰便是鲜血淋漓。唐离几番尝试都未能成功，反而沾得满手污血。李游戟在一旁看着，隐隐觉得右肩有些发疼。

　　唐离扭头仔细看了看伤口的情况，随即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还没等李游戟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便见唐离一咬牙，狠狠地扯开了里衣。

　　血肉撕裂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李游戟难以置信地看着依靠着石壁急促喘息的唐离，整只右臂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住地痉挛着，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身后的黑色石壁之上，留下点点紫色的暗斑。血滴自起伏不定的胸膛之上滚落，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清脆的声响淹没在了磅礴的雨声之中。

　　李游戟看着半个人都沐浴在鲜血之中的唐离，无言以对。

　　死亡并不可怕，刀锋过喉，不过是一弹指的事，好男儿自当为国效力，残命不顾，生死何惜。然而，许多天策新兵的身上都会带着一味剧毒之药，倘若未能凯旋而归，也未能战死沙场，反是被敌人捕下，严刑逼供拷问军机，便可当场自尽。非是质疑这些男儿的铮铮铁骨，相信面对利刃，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然而，那些惨无人道的拷问手段，绝对让人生不如死。

　　疼痛，其实凌驾于死亡。

　　而唐离，全程一言未吐，就连一个闷哼也没有，若一个人当真能隐忍至此、也对自己狠辣至此，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游戟猛然起身，向着唐离走去，神色复杂。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明亮的火光，使得唐离面前骤然一暗。原本因脱力而闭眼休憩的唐离蓦然睁眼，冷冽如前，不见半分疲态。

　　游戟走到唐离跟前，逆光而站，面容模糊，只隐约见得分明的棱角。沉毅的眼光与唐离对上，两人默然不语，却都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唯有疾风苦雨之声可闻。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直至唐离觉得有些眩晕之时，却见李游戟缓缓蹲下了身子，直至与唐离平视。

　　一股莫名地寒意袭卷全身，唐离在一瞬间判定了自己的情况与周围的环境，心里数十种方案拟成。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倚着墙壁浑然无力地样子。

　　李游戟扫视了一番唐离的情形，眼光却不经意落到了被唐离暂时置于一旁的利刃，上面还沾染着艳红色的血滴，随即他缓缓将左手伸向那把利刃。锃亮的刀锋一瞬间映出宽大的手掌，布满了茧子与伤疤。

　　唐离看准李游戟身子微倾露出颈侧的一刹那，强提一口气，屈膝撞向其脖颈。

　　本是拼尽全力的一击，却不料被对方轻巧挡下。唐离看着李游戟稳稳架住自己右膝的手，脸色愈发阴沉。

　　李游戟看着略显错愕的唐离，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利器，露出了一个险恶的笑容，倒有几分神策军的味道。

　　唐离面对这般绝境，却未露出半分怯弱与急躁。冷冷地看着李游戟，等待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别动。”作弄够了，李游戟收敛了轻佻的笑容，渐渐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拍了拍唐离的膝盖，退开了些。

　　确认李游戟不会抱有恶意，唐离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倚上石壁，顿时剧烈的疼痛袭卷而来，便连唐离都忍不住闷哼一声，继而偏头狠狠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李游戟自知理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又再下一秒重重地咳一声，眼神故作狠厉。

　　“不想死就别乱动。”

　　李游戟俯下身体，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唐离肩膀上的伤口，撕裂的伤口不算大，却一直血流不止，隐约能够看见深嵌在血肉中的暗器，却无法窥得全貌，甚至连什么形状都推断不出来。

　　唐离看着拿着刀子犹豫不决眉头拧成一团的李游戟，不知为何就莫名想笑，当然，如果他还有力气笑出来的话。

　　“伤下一寸。”

　　李游戟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紧紧地握了握手中利刃，暗吐一口气，以刀尖抵上了对方伤口下一寸的皮肤，稳如磐石。由于太过用力，强健有力的手臂上隐约暴出青筋，仿若手中之刃重达千斤，而面前，亦好似步步进犯的千军万马，让李游戟如临大敌。

　　“刀入一厘。”

　　锋利的刀刃刺穿皮肤，炙热的鲜血顺着细槽急流而下，染红了两人交叠的衣摆。刀锋撕裂皮肉，堪堪划过肌骨，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让见惯了死亡的李游戟都感到莫名的心惊。

　　“左走三寸。”

　　刀柄因手心渗出的汗液而显得有些湿滑，让李游戟有种即将脱手的错觉，不禁又加重了紧握的力度，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青色的经脉。

　　“再入一厘。”

　　刀锋触及深嵌在皮肉中的化血镖，痛感瞬时如洪水一般猛地窜上，唐离靠右手死死撑着石壁才没有倒下去，指腹被粗糙的岩石擦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

　　唐离动了动惨白无色的唇，似是要指示李游戟下一步的动作，然而出口的，却只有意义不明的嘶声，极致地疼痛几乎剥夺了他的所有感官。

　　唐离微微扬起头，艰难万分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被人扔上岸上的鱼，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李游戟微微抬眼，只能看到唐离瘦削的下颚以及小半张脸，少了面具的遮掩，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向冷漠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再……”唐离紧皱这眉头，缓缓合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沙哑着嗓子说道：“再……进一厘……”

　　现下正是最紧要的时刻，李游戟屏息凝神，微微抬起有些酸痛的右臂，按照唐离的指示拿捏着分寸迅速下刀，他知道，唐离这是拼尽全力在维持着清醒，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再拖半刻都可能失去意识。

　　“叮”一声脆响，一枚沾满了血肉的化血镖落地，暗绿色的镖身泛着幽幽冷光，看得李游戟莫名心惊，同时，唐离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脱了力，倚着石壁昏死过去。

　　李游戟连忙放下刀，这才觉得整个右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异常，微微一动便如虫蚁啮噬。无奈之下，只得吊着右手，给唐离敷上仅剩不多的伤药，草草包扎了一番。

　　等到李游戟打理完这一切，估摸着时间已入了深夜，洞口已是漆黑一片，全然不见周围的情况，唯有大雨瓢泼，风声呼啸。

　　拖着疲累的身子随手拨弄了下黯淡的火苗，李游戟不由得看了看在一旁昏睡的唐离，身体微曲，肌肉紧绷，依旧是一副防备的姿态，就算摘了面具，那般冷漠严肃而又带点轻蔑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令人万分不爽。

　　暗暗“嘁”了一声，李游戟自然不能跟昏迷不醒的伤患做什么计较，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密信，而后轻轻躺下，枕着龙战之殇。

　　隔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李游戟恰能看到唐离的样子，年轻而充满傲气的面容，和自己当年有几分相像，不过唐离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惹人厌啊……任务回去定要挫挫他的锐气……如果还有命回去的话……

　　李游戟是被一声闷雷惊醒的，但在神智恢复清明的那一瞬间，他便知晓这绝非是洞外的雷声。沉闷的声响自龙战上传来，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仿佛连绵不绝的夔鼓击打在心口。心跳随着这一声声闷响而跳动，整个胸腔都隐隐作痛。

　　李游戟猛然睁眼起身，右手牢握住龙战之殇，转头看向唐离的位置，却见对方已然清醒，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漠然而冷冽，一如从前。

　　“何时醒的。”

　　“方才。”

　　不愧是唐门中人，有着超乎常人的警觉。

　　很好。

　　李游戟持枪挑散燃火的木枝，火星四溅，使得原本便不明亮的山洞一下子又幽暗了许多。

　　唐离倚着湿冷的墙壁坐起，轻轻动了动右肩，撕裂般的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虽然右手仍无法活动，却也算不上大碍。左手轻巧地提起亥阵弩至于膝上，复又探手下去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时机关开合之声不绝于耳，同时左手迅速动作，在弩身上反复拨弄，作着检查。速度极快，手法也异常熟练，毫不逊于右手。

　　待得最后一声轻响戛然而止，唐离将亥阵弩别回腰后，迅速站起，身躯挺得笔直。他虽然听不到那沉闷的声音，但直觉与李游戟的反应却告诉他，危险正在逐步逼近。

　　最后一缕火光被李游戟踩灭，整个山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残存的温度迅速消退，透骨的湿冷逐渐蔓延上心头。

　　“十五里外。”李游戟咽了口唾沫，却觉得喉口疼痛异常，如火烧一般，出口的声音也是异常沙哑，隐隐有些颤抖。“天一教大毒尸……”

　　“数量？”

　　“三只……还有近百天一教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