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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你要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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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怀溥,是在比法院还要冰冷的看守所。隔着寒气逼人的玻璃,怀溥神情憔悴,青色的胡茬儿密密麻麻地覆在他日渐消瘦的下巴上。他那平日梳理得整齐的头发,也被剃成了短短的板寸。几月不见,恍如隔世。
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很久,我们谁也没有打算先开口。直到身后的狱警依照之前我与看守所领导约定好的按时离开后,我才敢拿起电话。怀溥也拿起来。
“刚才不太方便。”我压低声音。
“嗯。”
原本有很多话想说,被他这一句无精打采的回应堵了回去。
“我妈……还不知道吧?先别告诉她了,她有血压高。”
“嗯,我去看过,说你出差了。咱妈身体很好,别担心。”
交代完家里的事,我们好像又没什么话题了。不,不是没话题,话题多着呢!我为什么几次三番向法院打报告请求见面?上下打点支开狱警?我不是来坐在这儿跟他大眼儿瞪小眼儿的!
“为什么放弃上诉?”
他一惊,没敢抬头看我,小声咕哝道:“上诉?不是开玩笑吗?告谁啊?刑警大队啊?”
“对,就是告他们!”
怀溥能说到这份儿上,想必是想明白了。开庭那天在法庭上害他蒙冤入狱的人,不是我!
那日在法庭上,先做陈述的是怀溥。从他张嘴说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会输,因为他要给那个毒贩辩无罪!这是在刑案辩护中难度最高的一种角度,尤其是面对我这样手中握有确凿证据的公诉方。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多年的经验,或者出人意料的“杀手锏”,资深做刑案的律师是不会冒这个险的。怀溥果然在刑案上毫无经验,连这种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很快就被我出示的几份证据逼得哑口无言。
可就在胜利在望时,案情突然急转直下。怀溥搬出不知从哪里调查出的嫌犯与云南当地警务人员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陈述犯人之所以犯罪是由于来自警方的威胁,完全出于被迫!这条事实,不仅颠覆了他之前辩无罪的立场,还将矛头直指警务人员渎职!
而我,在完全被他这次陈述震撼到对接下来的提问正毫无头绪的时候,被朝阳刑警大队的头头叫过去商量。怀溥一定是看到我过去了,以为我也从中参与了什么。但事实上,我只是被告知,怀溥的这条事实根本就是他捏造的!这么短的时间,我不知道这些头头是从哪里找到证据证明它是假的。可我还未来得及询问,法院便以诬告陷害警务人员的罪名,当庭就对怀溥实行拘捕!
当庭拘捕辩护律师,这是很少见的情况,这案情恐怕也是我面对的最棘手最复杂最深不可测的案件。事后,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朝阳刑警大队返还这个贩毒案的卷宗,却被告知更换了公诉律师。就这样被替换下来我当然不服气,询问原因,刑警大队的人也闪烁其辞,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他们只是负责传达。
那么,我很想问,上面是谁?那天在法庭上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怀溥搬出的那个事实,到底是不是真的?很显然,看他们说话时遮遮掩掩的样子,真相不言而喻。这个案子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当然,我还没有傻到问出口。我还是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离开了刑警大队,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怀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那天你陈述的情况,都是真的吗?有没有假话?”我直视他的眼睛,希望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你怀疑我……”
“你必须如实告诉我!”我打断他,“否则我无论怎么给你辩,到最后都是拆自己的台!”
他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认真地说:“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在云南做普洱生意。之前去那边玩儿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我就记下来了。那天之所以开庭之后那么久我才说,就是一直托人调查,直到休庭后才有了结果。所以……”
“有没有证人?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我明白他的沉默,其实是想要退缩信号。
“李默,你真的要告吗?你要告的不是一个人,你要告的是警察!先不要说证人,你这一纸诉状送不送得出去都两说呢!就算真的开了庭,人家也愿意出庭作证,你能保证法官会向着你所谓的正义吗?难道你想进来跟我做伴儿吗?”
怀溥这一席话说得有点激动,眼圈都红了。我被说动了,被他那句“进来做伴儿”吓得有点懵。直到他别过脸去擦眼泪,我才回过神儿来。
“怀溥……”
“李默你别再说了上诉的事儿了。”他声音有些呜咽,“我进来完全是咎由自取,你不用管我!我以后出去了也不再是一个清白的人了,你最好离我远点吧!”
他这就要挂电话走掉,我大声叫住他,希望他再听我说一句。可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到这个份儿上,我说什么都是无力的。直到即将离开会见室,怀溥才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在一起十年,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说点什么挖苦我,讽刺我的话,这表示他状态很好,他没什么负担。
“以前所里的人夸你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还不信,现在我是真服了。”他吸了一下鼻子,“默儿,哥们儿这次是真的错了。当初要是听你的,不跟你抢这个案子,咱俩现在可能还在大街上找饭辙呢!”
他仿佛就置身在那样一个场景里,我们曾经无数次的尽情畅饮,口无遮拦的耍贫。工作上不顺了,不是去他家就是去我家各种聊,直到把事聊开了才算完,往往这时已经到了午夜。可像这样隔着的玻璃,一个是戴罪之人,一个又无能为力,恐怕是我们从未想到过的情景。
“不要再尝试救我,”他仿佛在拉我或是拉自己回到现实一般,用淡漠的语气说,“也不用再来看我,让我在里面静一静。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对不起你,让你失望了。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吧!”
他刚想要决绝地转身走掉,只听一声巨响,并伴随着无数玻璃破碎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的声音却在这之后盖过了一切!
“穆怀溥你他妈少装蒜!你欠我那么多人情,一句话就像把我甩开吗!?你给我在里边老老实实呆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手上剧烈的疼痛也无法掩盖他那句“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带给我的心痛。闻声而来的狱警,想要给我处理伤口,怀溥也被他们推搡着要带走。
他终于开始控制不住地哭了。
“你要真能把我救出去,那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