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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撩拨 他突然恨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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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分公司,甚至没有适应与过渡的时间,顾安之便被一堆工作淹没了。做咨询、写策划、谈业务甚至连打印合同都落到他头上,顾安之在感叹分公司确实人员不足、资源有限的同时,却想方设法让自己更加忙碌一些。自从那日在火车站与林素重逢之后,脑子里总是浮现她的身影,五年前娇俏灵动的她,五年后宁静如斯的她,两个影像不断交错着放映,扰乱他的心神,唯有在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他才能得以平静。于是他像上学时那般,早早地起床,忙碌到夜深才入眠。
陈筱忆有时会来敲他的门,给他送温好的牛奶,抱怨分公司的工作太折磨人,语气里满满的是对他的心疼。这时候,他则会紧紧抱住这个女孩,微笑说:“有你在,多辛苦都不怕。”这点辛苦算什么呢?和五年前那段没日没夜奋斗的时光相比,真的不算什么。他看见怀里的女孩闻言绽开如花的笑颜,下意识地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嘴角的一抹苦笑。这个傻女孩儿,还不知道他的忙碌竟是为了别人,一心只是为他心疼。心下生出一阵愧疚,这样的好女孩儿,假如有一天他负了她,他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会有那么一天吗?
顾安之依旧忙碌着,带着夹杂着愧疚的莫名复杂的心情,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个月,转眼到了农历年末。陈筱忆回上海准备过年,顾安之本是H市人,就留在公司一直工作到腊月二十八,才置办了些礼物和年货回了老家。
年末的乡村客车简直拥挤得让人窒息,筱忆临走前烫得平平整整的西装在人群中挤得皱巴巴的,她回来看见又该嗔怪他了。以前林素也喜欢给他整理衣物,还不许他弄乱,否则就会皱着眉头念叨他好久,念叨归念叨,下一次依然会帮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替他搭配好每一天的着装。也不知道林素怎么会有那样好的眼光,当年还是土包子一个的他没有太多时髦的衣裤,却总能被她搭配得干净利落,穿在身上甚至有一些英气。
车子终于开动了,拥挤得毫无缝隙的人群向后一倾,被挤在中间的顾安之只觉身体一震,飘远的思绪也被震了回来。又是一阵懊恼,最近想起林素想起过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一小时的车程在回忆与懊恼中倒也不显得多么漫长,下车的时候,熟悉的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安之深深吸了一口气。车里带来的浊气还未呼出一半,便被一只大掌拍回了肺里。
“咳咳……江一狗!你要死啊!”下手这么重,除了和他从小一起滚泥地的死党江一平,不会有别人,被挤了一路都还风度翩翩的顾安之忍不住朝来人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你的小女友看见你这副炸毛爆粗口的样子会不会吓晕过去。咦?她不是来H市了吗?怎么不带回家过年啊?”江一平看着顾安之扯起嘴角冷笑的模样,摆手道:“别又拿‘一狗不嫁人,我怎么敢娶’来搪塞我啊?你平哥我今年给你带了个嫂子,喏——”说着向他身后努了努嘴。顾安之这才看到男人身后的小女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笑着,身后是夕阳柔柔的金光,衬得眼前人更是温婉娴静,斜挑的眼角,樱桃样的口,竟像是从回忆里走出来那般熟悉……啊!“漫漫!路漫漫!”
“我说你丫反射弧也忒长了点儿吧。怎么样?哥给你找的这嫂子不赖吧。”说着一只手便揽住了路漫漫的纤腰。女孩子羞红了脸,挣扎了一番,却被搂得更紧,只好依在江一平的怀里,红着脸微微笑着向顾安之点点头:“学长,好久不见。”顾安之这才算缓过神来,大力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行啊!我们部门最温柔最漂亮的学妹都被你领回家了。老实交代,你们俩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
江一平嘻嘻笑说:“别急别急,年后咱部门聚会我自会交代清楚。初七早上十点整,校门口集合,别忘了哈。”说完便搂着女友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头,走两步,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也不回头,只侧目道:“林素答应了要去的。”
顾安之脸上的笑容一滞,本能地想冷冷地抛出一句“那与我何干”,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动,未置一词。
在村口守了一早上,终于看见儿子大踏步而来,顾安之哑巴的老母亲“咿咿呀呀”地表达着难抑的激动。顾安之眼眶一热,疾走上前喊了一声“妈”,愈发觉得心口堵得慌。再至看见父亲颠锅炒菜那颤颤巍巍的模样,更是心酸得不得了,放下行李欲接过父亲的菜勺子,却被挥挥手赶开:“难得回来,去陪陪你妈吧。”顾安之应了声,依言回房去帮母亲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
坐在饭桌前品着那熟悉的味道,顾安之都不敢抬头,父母那满头的白发总是生生地扎进他心里,疼得他内疚不已。当年毅然决然地离开家乡去上海,父母只道他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却不敢说这当中没有逃离心伤的原因。当初与林素在一起时,这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家庭是他所有的惶恐与自卑,而今想想,未免可笑,林素若是心里有他,又怎会因为他的穷困就仓皇逃离呢?无可眷恋,所以不必流连。
又想起初七的部门聚会,顾安之觉得这真是个好机会,他应该好好地准备好胜利者的姿态,去告诉林素,现在的顾安之过得很是志得意满,幸福逍遥。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心中燃烧得正旺的,不只是因被放弃而不甘的小火苗,某一些不知名的陈年灰烬,蓄起了燎原之势。
乡下的新年过得很是热闹,且不说各种各样的游神祈福活动,单是走亲访友便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顾家村的村民本都是本家,与顾安之家有或近或远的亲戚关系的算起来也有十几户。顾安之声名在外,名校毕业,名企就业,真真是乡下人眼中的黄金汉,又恰好到了适婚年龄,单是上门说媒看亲的就应对不及了。尽管顾安之一再声明已有女友,说媒的乡亲仍是热情不减,道是多一个选择有何不可。劳碌了一个月都不知疲惫的顾安之只觉身心俱疲。
这天一早,村尾的一个阿婆也登门拜访。已吃过早饭的顾安之仰面抚额:“妈,我头疼,再去睡会儿。”顾妈妈见状,也知他到底是烦了,便冲阿婆摆摆手摇摇头,一脸歉意地表示无可奈何。阿婆并不介怀,只拉了顾妈妈的手,爽朗一笑说:“老阿姐,我这都从村尾跑到村头了,讨顿饭吃总是应该的吧?”顾妈妈笑眯眯地连连点头表示热情。阿婆见安之进了卧房,提高了声调对顾妈妈说:“老阿姐,我也知道你家娃儿抢手,我那表侄女儿的条件要不是真好,也不会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了。我们素素跟你家娃儿是一个学校毕业的,现在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工作,人长得不漂亮但也白净……”
阿婆的大嗓门安之想不听见都难。“素素”二字他听得尤其清楚,眉毛微微地一抖,会是她吗?从来也没听过她有个表姑跟他同村,相恋两年,她似乎从来没跟他提及过她的家庭,原来她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携手一生的……这边厢正陷入胡思乱想的逻辑中,那边厢阿婆高八度的声音带着极大的欢喜传了过来:“素素!素素!”
顾安之几乎是在林素进门的同时打开了卧房的门,四目相对时两人均是一怔。很快林素便微笑开来,对着阿婆:“表姑,你出门也不说一声,我正给您煮着面呢。”阿婆乐呵呵地拉住林素的手,一把把她扯到身边来:“来来来,叫阿婆。”林素一脸乖顺,微微俯身柔声向安之的母亲问好:“阿婆,新年好。”老人家欢喜地“咿咿呀呀”的,一个劲儿地拿眼神示意安之。
顾安之也微微笑着走过来,向她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顾安之。”林素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伸手去和安之握了一握:“顾先生你好!久仰大名,我是林素。”一双小眼睛直盯着他的眉毛瞧,果不其然看到他的眉毛轻轻抖了抖,林素差点就“噗嗤”笑出声来。顾安之望向她眼里顽皮的笑意,愣神了许久,也忘了放开握着的手。
“老阿姐,你看这两人,谈生意谈习惯了,谈个朋友都这么正经。”阿婆的大嗓门唤醒了游神的顾安之,林素“呵呵”笑着迅速地抽回了手,脸上微微烧了起来。
年初的偶遇之后,两人便没再见面,家里人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件事,两人也都技巧性地回避了。就这样一直到初七,社团聚会的日子。
顾安之到的时候,大家竟然都已经到了,一群二十七八的人,一律穿着白T社服、牛仔裤、帆布鞋。江一平眼尖先看见了他,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一脸嘲弄:“哟,大家快来看呀,我们H大的精英栋梁来了。瞧这一身西装革履,多精神呀。”着装不当的顾安之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行了,一平,安之才从老家赶过来,来不及换衣服也是正常的。”林素脆声对江一平说,“再者说,恐怕是你没有通知人家要换社服吧?”一双小眼睛精光一闪,江一平只觉背后一凉,打了个哆嗦,搭在顾安之肩上的手立马缩了回来,委委屈屈地躲到了女友的背后:“漫漫,你看你看,你家学姐欺负人。”此言一出,大家俱都开怀大笑起来,也就忽略了顾安之的着装问题。
人到齐了,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杀进了校园。H大依然是风景如画,游人如梭,有人感叹了一句,真是物是人非啊。林素接口道:“可不是么?江一平同志当年就是在这棵大树下发誓要追到外院的院花的,现在竟然吃起了窝边草,啧啧……”这话可把大家八卦的小火苗都点燃了,一对小情侣被问得面红耳赤的,带头者林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样的场景倏地打开了顾安之记忆的阀门。那年,也是在这条路上,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他和林素,不停地盘问着两人暗度陈仓的来龙去脉。林素昂着小脑袋伶牙俐齿地将八卦的人一一击退,耳根却悄悄地红了。而顾安之只顾呆呆地看着女友,身旁的嘈杂与调笑都仿佛来自外太空。那时的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他跟林素有一天会分道扬镳。此时的林素,就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站着,脸上是他熟悉的笑容,却已经是咫尺天涯了。
“你们俩可真是没出息啊,想当初人林素多淡定多神勇,堵得我们一个个哑口无言的。”一个队友突然高声嚷道。顾安之从回忆中惊醒,林素也是一怔,周遭突然就安静下来,忽而又有人略带八卦地打趣:“现在你们俩都回到H市了,干脆破镜重圆嘛。”然后开始有人三三两两地附和。林素瞄了一眼顾安之,见他也是一脸尴尬的模样。两人当初匆匆分手,旁人只当是毕业后终要各奔东西的,并不知道过多的内情,“破镜重圆”的提议难免带了几分认真。两人此时俱是尴尬无言。
“咳咳——”唯一熟知内幕的江一平咳嗽一声,正要宣告顾安之有女友的事实,林素却迅速地抛出一句话:“我有男朋友了。”大家一愣,然后都是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连呼可惜。林素笑笑,微微偏了偏身子,背对着顾安之,对大家笑笑说:“很抱歉没有昭告天下,还让大家为我的终生大事操心,为表歉意,一会儿的烧烤我请客!”一群人高呼万岁。
假如此刻林素回头,她便会看见顾安之眼里的难以名状的失落与疼痛,可是她没有,她不敢面对他,她躲了他五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面对他。
一伙人吃烧烤吃得不亦乐乎,顾安之却意兴阑珊,林素如以往的每次聚会一样,笑得灿烂无比,逗得大家乐呵呵的。唯有顾安之看穿了她眼底的忧伤,她不快乐,他知道她不快乐,起码,这时候的她是不快乐的,尽管她的小眼睛里貌似有光芒在跳动。
聚会将近尾声,有人叫嚣着让林素敬酒三杯。顾安之看着已微醺的女人,默默拿起她面前的酒瓶,向队友们示意,然后咕咚咕咚地喝到见底。她讶异地看着他,他也眯着眼睛看她,她眼波流转,他意味难明。一瓶酒喝完,大伙儿都起哄说还有一瓶酒,干脆喝完别浪费。林素把头枕在膝上,懒懒地说:“你们别欺负顾安之啦,一平和漫漫这一对新人可不能放过。”
顾安之想起六年前的一次聚会,林素也是这样为他解围。那时大家在KTV闹得正疯,非逼五音不全的安之也唱一曲,还是新生的他拿着麦克风窘得连脖子都是红的,怎么也开不了口。眼看着伴唱都播到一半了,林素懒懒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别欺负安之小朋友啦,以大欺小像什么样。”顾安之呆呆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慵懒地靠在墙上,五彩绚烂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如梦如幻,他的心在这不断变换的灯光里一片宁静。那首歌最后是林素跟他一起唱完的,他一直记得,是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他定定地看着醉眼带笑的林素,心随着回忆阵阵地抽痛起来。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林素,你不是不敢,你是根本忘记了,你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和顾安之白头到老。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顾安之垂眸,他才不会为一个弃他而去的无情的女人痴狂。
“扑哧……”林素低不可闻地轻笑出声。安之一惊,望向她的眼神还是朦朦胧胧的。她却看着嬉闹的人群,表情淡漠,仿佛那一声轻笑不过是他的错觉。他突然恨极了这种感觉,明明她一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他却被撩拨得不知所措。
散场的时候,八卦分子走过来问:“素素,快让你男朋友来接你,也好让我们见一见呀。”林素扶着额头,微微笑着,极温柔地答:“他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下次吧,下次让他请大家吃饭。”“那不如我们送你回去?”“不用不用,我家就在附近的。”
“我送她回去。”顾安之突然开口对来人说,然而目光却只盯着林素。那人便识趣地招呼大家一起离开了。林素扭头看着身旁的男人,他的目光淡漠平静。她冲他使劲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然后一个转身,走向公交车站。他看着她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爬上公交车,投币,坐下,始终未曾回头望他一眼。他恨恨地瞪着公交车绝尘而去,心下悲凉而惶惑,他这是在干什么,她早已经不是他世界里的人了。
公车上,林素把下唇被咬得发白,眼里渐渐蓄满泪水。她不敢回头望,他们之间,早在五年前就结束了,何必再有牵扯。
这五年里没有你,我自己一个人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安之,我自己可以的。可以,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