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幸福的隧道》末日黑天使

4、chapter 4 旧爱

　　4-1
　　元旦，韩璐没能兑现她的承诺回重庆看小光。她太忙了，而且机票又贵又难买。算算也快过春节了，她打算春节多请几天年假，在家好好陪陪儿子。她打了电话跟小光道歉，他当然很伤心难过，说韩璐骗他，后来韩璐答应春节回家给他买他最喜欢的汽车模型，才算把他哄好。韩璐心里也很难过，她翻着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眼眶又湿了。没有什么比对儿子的思念更让她揪心的了。

　　那个party夜之后，李文森又发了微信给韩璐，关心她的宿醉。韩璐发现，其实李文森的为人还不错，即使她说他是二世祖，他仍然不计前嫌地照顾她、关心她。看着还搁在床头柜上那几盒戒烟贴，她又会想，他也是出自对同事的一片好心，她不忍心辜负了人家，于是拿起一盒拆开，把其中一片贴在了手腕上。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便是S Logistics一年一度的Kickoff meeting，整个大中华区的管理层都会参加。这项传统活动通常会在度假村里进行两天，前一天开会，后一天拓展，说是拓展其实也就是让管理层们玩玩游戏放松放松，同时也在游戏中增进理解。
　　今年的活动定在深圳，Celine把地点安排在一个离深圳2小时车程的温泉度假村里。
　　出发当天，韩璐早早来到公司楼下集合地点等大巴车。
　　远远地她看到一个人跟Richard并肩走过来，看身材，她觉得像李文森，但她却不敢认。她从来没见过不穿西装、衬衫的李文森，他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头上带了顶黑色的绒线帽，很慵懒的感觉，脸上没有带无框近视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大的Rayban wayfarer太阳镜，上身穿了一件浅灰色长Tee外面套着黑漆色的Moncler羽绒背心，下身穿了条深绿色的Adidas 收脚运动裤，裤脚拉到了腿肚子上方，脚上穿了一双Super Star运动鞋，整个人活跃着年轻气息。
　　韩璐不禁赞叹，这还是李文森吗？这完全是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儿嘛！虽然很多女人都说穿西装的男人最帅（李文森穿西装也很帅），但韩璐更喜欢能释放真我的打扮，因为自己不敢，所以总喜欢看别人那样打扮。
　　韩璐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就已经被一堆人包围了，他跟他们说说笑笑，她只有在他没被遮住的李文森式的笑容里，才找到一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坐在大巴上，韩璐看着李文森的背影，心里一直在纠结，到底是要先跟他道歉，还是先跟他道谢。她在party上发酒疯，被他强行送回家，还让他碰上张扬，她应该向他道歉；可他买了戒烟贴给她，又照顾了喝醉的她一整晚，临走还帮她买了早餐，她又应该跟他道谢……后来，可能是早上起得太早了，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一直到大巴到站停稳，她还没决定好是先道歉还是先道谢。

　　由于日程紧张，车子到了度假村后，大家都要直接冲到会议室开会，午休的时候才能去check in。
　　上午的日程相对简单，无非是每个经理轮流做presentation（简介），总结过去，展望将来。
　　“我们今年的marketing strategy（销售战略）是不做亏钱的生意，这跟公司的global marketing strategy（全球销售战略）是一致的。”李文森抛出一条听起来很空泛的概念，谁做生意是想亏钱呢？在座的管理层们听得一头雾水。
　　“我们将彻底放弃原来过于重视market share（市场份额）而轻视GP margin（利润率）的strategy（战略），将resource（资源）focus（集中）在能够给公司带来profit（利润）的客户身上。也就是说从不赚钱的Global account（大客户）身上抽调更多的resource去开发GP margin更高的客户群。”李文森做了进一步解释。
　　管理层一片窃窃私语。
　　有管理层提问：“难道我们要放弃global account吗？现在我们七成的货量都是来自这些客户。如果不做他们的生意，我们这么多员工要靠谁来养？”
　　“并不是说要完全放弃global account，而是不再向他们销售low value adding product（低附加值产品）。单纯依靠Traditional product（传统产品），我们只能跟competitor（竞争对手）拼价钱，这就又回到了目前亏损的状况。亏钱的生意就留给competitor去做好了。我们只做Competitor做不了的，只有我们才能提供的product，靠high value adding product（高附加值产品）去争取客户。”
　　管理层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李文森又接着把战略展开：“今年我们marketing的重点会focus在fashion（时尚）、medical（医疗）、auto（汽车）、energy（能源）这几个有special requirement（特殊要求）的industry（产业）……”
　　李文森的presentation很专业，而且思维反应敏捷，对同事的提问都能给出相当有说服力的答案，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他没带眼镜的脸，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锐利，看起来沉稳而自信。韩璐忽然觉得他能坐这么高的位置，不是混来的。
　　韩璐当然也有做presentation，她着重阐述了提升服务质量方面的计划，以及提出了几项降低成本的方案，其中一项就是outsource（外判）文件中心。正如李文森所说，Outsource一些低附加值的服务是如今全球经济的趋势，在这一点上，韩璐十分认同李文森的看法。

　　午餐的时候，Celine神秘兮兮地问韩璐：“那天晚上，你把我的Vincent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韩璐被她搞晕了。
　　“我才唱了首歌回来，你们就不见了。他们说他送你回家了。”
　　“能怎么样啊？就只是送我回家而已！”韩璐白了她一眼。
　　“别装了，谁信啊？”Celine撇了撇嘴。
　　“爱信不信！哎，怎么又变成你的Vincent了？你不是说要放弃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么可口的菜，怎么舍得嘛！”Celine说着把一颗圣女番茄塞进嘴里，她中午又是吃沙拉。
　　把番茄吞下肚，Celine又瞅着韩璐说：“哎，我看他对你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呀？你可别瞎说！还让不让我在这家公司混啦！”韩璐急得脸都红了。
　　“切，送上门儿你都不要，傻不傻啊你！唉！怎么没让我捡这么个便宜呢？下次我也喝醉好了……”Celine一边幻想着怎么勾引李文森，一边把一大口生菜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4-2
　　下午的日程是brainstorming（头脑风暴），分组讨论如何改进客户满意度调查中得分偏低的touch point（企业与客户之间的接触点）。韩璐没有和李文森分到一组，李文森被分到了一堆外籍员工的一组，而韩璐则被分到和上海以及香港同事一组。大家顶着午饭后严重缺氧的脑袋，用不停地吃薄荷糖来打醒十二分精神，总算完成了讨论。讨论结束每个小组需要分别派代表上台present（介绍）本小组的结论。韩璐看到李文森又被推到台上做他擅长的presentation，他的presentation逻辑很清晰，也很容易让人听懂和接受。韩璐没有上台，她这一组有销售的同事在，自然轮不到她。
　　开了一天的会，晚饭过后，大家都去泡温泉了，Celine还特意准备了一套很性感的黑色比基尼，打算/色/诱/李文森。韩璐不想去，一想到Richard那双色咪咪的蓝眼睛和他那毛茸茸、肉乎乎的手，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转着台，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喜欢的节目，索性关了电视机到阳台上去吹风。
　　刚推开阳台的推拉门，隔壁阳台上竟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循声望去，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李文森。他姿态轻松地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你没去泡温泉吗？”李文森微笑着问。
　　“嗯，我不喜欢泡温泉。你怎么也没去？”韩璐也拉了一把藤椅坐下。
　　“泡温泉也不太适合我，呵呵……”李文森轻声笑了笑。
　　韩璐也扯了扯嘴角。
　　“那个……”李文森指了指韩璐的手。
　　韩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呃？你说这个？”她指着手腕上的戒烟贴。
　　“上午你做presentation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能下决心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试试看吧……”韩璐抚摸着手腕上的戒烟贴。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下决心戒烟，因为你的身体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想过吗，如果你病了，那些爱你的家人，他们会有多难过？”李文森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韩璐想到了父母和小光，是啊，如果她倒下了，那父母和小光可怎么办呢？
　　“你说的对，为了我的家人，我是得下决心把烟给戒了。其实以前我也戒过几次，都没成功。一烦躁，就又想抽烟。”
　　“以后我看着你。hi，remember，I’ll be watching you ！”李文森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韩璐。
　　“呵呵呵呵……好！”韩璐被他逗乐了。
　　度假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是偶尔楼下会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经过，带来一阵或轻声细语、或嬉笑吵闹。月色朦胧，夜风习习。阳台上有点凉，韩璐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
　　“那天，嗯……party那天，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韩璐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没什么，只是你发酒疯的时候又哭又闹的，真的很折磨人。”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嗯！你说你喜欢我。”李文森嘴角扯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啊？我……有吗？”韩璐张口结舌，心砰砰乱跳。
　　“呵呵呵呵……我跟你开玩笑的。”李文森把眼睛笑得眯起来。
　　“Vincent，这玩笑不好笑！”韩璐鼓着腮帮子板起一张脸。
　　“对不起……呵呵呵呵”韩璐生气的样子反而更让李文森觉得好笑。
　　“那天……竟然还让你碰见那样的事……”韩璐像嚼着口香糖一样张不开嘴。
　　“张扬……”李文森把上身往前倾，一只手搁在茶几上扶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韩璐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李文森说：“也许还你不知道，我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还生过一个孩子……”
　　李文森面色平静地看着韩璐，没有吃惊，也没有打断她。
　　韩璐沉默片刻又继续说：“就在我刚离婚不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扬来到我身边。他很关心我，也在生活上给了我很多帮助，我现在住的公寓，也是他帮我找的。我知道我们不合适，可他说他喜欢的是我，不在乎我离过婚、有孩子，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求我。就在我终于鼓起勇气接受他的时候，他妈妈找到了我，她说像我这样离过婚又带着孩子的女人配不上他儿子，以他儿子的条件，绝对能找个比我好100倍的对象，叫我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耽误了他儿子的人生。她还说她死也不会同样张扬娶我，说他们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庭，让我这样的二手货进门，我不要脸，他们还要脸呢！……本来我还以为至少张扬会站在我这边，只要他不放弃，我会努力让他们家人喜欢我、接受我，可是，最终，我还是输了……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他不能不孝……”
　　韩璐的眼里泛着泪光，这些话，她很少跟人提起，可不知怎么的，她竟然会跟才认识没多久的李文森说了这么多。也许是因为他是个好听众，也许是因为今晚朦胧的月色让人触景生情。
　　李文森低下头沉默地转动着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
　　韩璐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怎么？同情我了？”
　　“不是同情，我只是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他低声说。
　　“你能理解？”韩璐不能置信，他这样的二世祖也能理解这些？
　　“嗯……我也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李文森抬头望着一轮朦胧的月色陷入回忆。
　　这次换韩璐当起了安静的听众。
　　他的目光回到韩璐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的虚无，如自言自语般娓娓道来：“那时我们都还很young，总是喜欢谈论未来。她说她将来要嫁一个爱她的老公，生很多个孩子，一家人一起去环游世界，我想为她实现她的梦想。可Someday当我发现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even连未来也给不了她……就像你说的，我配不上她。我跟她坦白，而她，选择了离开……so，finally I lost……”
　　李文森长吁了口气，打开保温杯，啜饮了一口热水，又徐徐地说：“我并不恨她，也许分开对大家都好，她找到她想要的未来，我也可以活得轻松自在，that’s why我们现在还能成为朋友。”
　　他扯起嘴角对韩璐露出一个笑容，可韩璐觉得那个笑容有些苦涩。
　　“我们都是loser，对吗？”李文森怅然若失。
　　“不，不到最后，我是不会认输的。即使在爱情里我是loser，但我的人生不是loser，我要让伤害过我的人都看看，我活得比他们都好。”韩璐倔强地握紧了拳头。
　　“Lucy，你是个坚强的人。”李文森看着韩璐，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韩璐扬起一个甜蜜的笑容：“是我儿子给我的力量。当你为了你爱的人而活的时候，你也会变得坚强。”
　　“我爱的人……”李文森喃喃自语。

　　Celine回来了，一进房间就叽里呱啦地朝韩璐嚷嚷她在温泉的艳遇，说她没去有多可惜。韩璐回到房间跟她聊了几句，再回到阳台上的时候，发现李文森已经回房间了，茶几上空空如也，保温杯也已经不在那里了。

　　4-3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韩璐碰到李文森没有多聊，两个人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李文森看到韩璐手腕上贴着的戒烟贴，又朝她比了比那个两根手指的动作，然后会心地笑了。
　　拓展活动，韩璐和李文森都被分去打CS（野战游戏）。经过昨晚的长谈，他们仿佛真的变成亲密的战友，并肩作战。李文森为保护他的战友韩璐而英勇负伤，手上被塑胶子弹射中，肿了一个大包。他也真够倒霉的，整个人都被护具包得严严实实的，唯独手上没带护具就偏偏被射中，害韩璐内疚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很疼吧？”韩璐苦着脸问李文森。
　　“一点也不疼。”李文森轻描淡写的说。
　　“怎么可能不疼？都肿了这么大一块！”韩璐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男人大丈夫，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李文森大大咧咧地说。
　　“不行，去医务室吧！”
　　韩璐还是拉着他去医务室喷了些云南白药在受伤的手上。还好返回深圳的时候，肿已经消了一半，韩璐才稍稍放心了些。
　　尽管李文森英勇负伤，但他们这一队还是以惨败告终。惩罚就是要在总结大会上跳nobody。
　　韩璐没想到李文森身体的协调性还挺好的，一众男同事里面还数他跳得有模有样，虽然完全是为了娱乐大众，但他依然很认真地跟着video左摇右扭，引来一阵欢呼。
　　最后，Richard做了总结发言。他的发言跟以往大同小异：感谢大家在过去一年里的努力工作，并将今年的成功与否寄希望于全体与会的管理层，诸如此类。
　　Kickoff meeting于是圆满结束。
　　回深圳的大巴上，韩璐的心情跟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她和李文森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现在似乎不只是同事，而是比同事还多了点什么。究竟多了什么，韩璐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对新一年的工作又充满了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