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尽长空遥》北君音玉沧

2、当时年幼 她唱断了一

　　“墨儿，小心。”
　　脸庞上还带有些许青稚的少年跟在女孩的后面，略带担心却又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黝黑的眸子堪比夏天的晴朗夜空，闪烁着点点光亮，清澈幽深得能将人吸进去似的，炯炯有神。
　　“遥哥哥，马上就到了，不用担心！”
　　她欢快地叫道，草绿的衣裙和这漫山遍野的嫩草交错辉映，显得她十分青涩可爱。
　　肖遥无奈地笑了笑，掸了掸白衣上沾的草屑，紧随其后。
　　终于登上了这小山坡，肖遥并不觉得累，可欢过头的沈筠墨却在一旁气喘吁吁个不停，白皙的两颊红扑扑的，让肖遥不禁心里一动。
　　毕竟他还年轻，不懂得怎么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也不像大哥二哥那样心机深重，不会为了女人而坏了大事。但他总觉得那样过着压抑的生活实在太痛苦，因此他恳求父亲不要让自己和大哥二哥一样学文，他想学武。
　　做个武将多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不用和官场上的那些笑里藏刀心机难测的老家伙们过招，也不用担心在朝堂上会说错话惹得大家都不开心，图个什么？不就是给肖家赚点面子留点美名么，这还不容易？只要他肯学，束发时上沙场都没关系！
　　或许是他太年轻也太狂妄，这种话也只有在自己心里默默吼两声罢了。他从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内心展露在别人面前——当然，她除外。
　　沈筠墨比他小了一岁，看上去却比他稚嫩很多。或许是自己太少年老成吧，肖遥面对这样的她，心中一种疼爱的感情总会不由自主地产生。
　　“遥哥哥，你看，这杏花果真是开了！”她兴奋地拉着他往杏花树下跑，及腰的乌发像条小猫的尾巴在她身后荡来荡去，时不时扫到他的脸，鼻息间顿时弥漫开一股幽淡的兰香。
　　“现在是三月里，杏花自然会开。”他笑笑，答道。
　　沈筠墨像是不服气一般嘟起润红的小嘴，喃喃说道：“可是今年的雪下得异常的大啊……我一时还以为这里的杏花不会开了！”
　　“瑞雪兆丰年。”他笑道。
　　沈筠墨无话可说了，便像只蝴蝶一样张开双臂在杏花树下小跑、轻跳，草绿的衣裙和飞舞着的淡粉杏花瓣混在一起，显得那般美轮美奂，以至于他看得发呆。
　　她打小就是个绝好的美人胚子，如今虽为豆蔻少女，却从骨子里透出一副美人模样，只是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完，等她及笄，定是更加美艳。
　　他抬手摘下一朵杏花，别在她清爽的发髻上，她粲然一笑，那平凡的小花都显得格外娇嫩动人了。
　　——日后定会一笑倾城。
　　他想着，心底不觉突地一抽。

　　“墨儿，何不在此舞上一曲？”他盘腿坐下，抬头笑问。
　　“好啊！”她笑得明艳，旋即问道：“伴奏何来？”
　　他抽出腰间的剑，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微微一震，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来。
　　“我弹剑奏曲，你随曲而舞。”
　　她微微颔首，旋即露出明媚的笑。伸手掂起一叶花瓣，双足微点，旋身而舞，乌发如瀑，双眸温润如玉，嘴角的笑意似绽非绽，长袖飘扬，随风而起，肢体的动作虽略显生疏，却带着点点青涩之美。
　　轻而缓的剑声清脆而悠远，乍听上去是听不出什么端倪的，但仔细听来，此曲却有高山流水之势，山涧溪流之曼妙，蕴意丰富，曲调动人。
　　他的手指在剑身上游走，目光却没从她曼妙的舞姿上移开。

　　“人都说桃之夭夭，却不知杏花之灼堪比桃夭。”
　　莫名传来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舞，紊乱了他的曲。

　　“谁？”他警觉地挥了下手中的剑，挡在她面前，目光凛冽得像只凶猛的幼狼。
　　他们登上山坡的那条野草小路上多出了一个玄色人影，身量和他差不到哪里去，虽目光幽深却免不了让人看出来者是位少年。肖遥一愣，这张脸他好像见过。
　　“肖三少爷有兴致在这里弹剑看美人，却是没兴致和我叙旧啊。”玄衣少年似笑非笑地说着，箭步走上前，一把将他身后的沈筠墨拉过来，力道之大痛得沈筠墨惊呼一声，肖遥亦是一惊，想要将玄衣少年怀中的沈筠墨抢回来，却被他一个旋身躲开了。
　　玄衣少年的食指抵在她的下巴上，拇指则紧扣在她的下唇上，许是用力过大，她的下唇微微泛白。
　　玄衣少年盯着她的双眸许久，才嗤笑出声道：“肖三少爷好眼光啊，确实是个小美人儿。”
　　“七皇子不要再开玩笑了，今日是肖遥失礼了，还请七皇子不要见怪。”肖遥收起剑，拱手道。
　　本来父亲说好让他今日和久别三年的七皇子见面叙旧，他却推辞了——因为前些日子她说想要去山坡上看杏花，他答应了，便不能失约。
　　没想到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肖遥在心底暗自啧了一声，直起腰上前拉住沈筠墨的手，将她从玄衣少年怀里拉回来，继续护在身后。
　　她抚了抚被捏疼了的下唇，心有余悸似的将目光移到玄衣少年身上。
　　“可惜还是个小丫头。”玄衣少年啧啧了两声，像是惋惜一般，“不过确是个美人胚子。”
　　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沈筠墨一怔，忙将身子往肖遥身后挪了挪。
　　“七皇子若是心存不满，肖遥在这里向您赔罪了。”肖遥拱手颔首，却不忘向前挪了两步，把她严严实实地护住。
　　玄衣少年蹙了蹙漂亮的眉头，不满道：“和你说过多少次，别这么叫我。”
　　“我们也说好在无人时才可互唤其名。”肖遥抬起头，说得风轻云淡。
　　沈筠墨见这两个人间的气氛又开始僵了起来，便急忙将自己脑袋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这才想起面前这个七皇子是谁。
　　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也是被众臣公认为日后最有才能的亲王的皇子——但说到底也只是亲王，谁也不相信也不认为他能成为皇帝，因为圣上的态度摆在那里，日后能成为一国之君的，肯定不会是他。
　　宠爱归宠爱，也只是因为圣上觉得自己对不起七皇子的生母慧妃罢了。当年慧妃为了圣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做的事情简直比现在的功臣还要多，后来就因为圣上的一个误会而含恨而终，只留下年纪尚小的七皇子，圣上也许是觉得心有愧疚，才会这般宠爱七皇子吧。
　　“你……就是魏长空？”
　　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轻得像阵风。
　　于是又是一片沉寂。

　　肖遥最先回过神来，忙低声呵斥道：“墨儿！”
　　沈筠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轻率地叫出皇家子弟的名字，慌得不知所措，可面前的魏长空却不以为然，反而笑了起来，笑得不羁。
　　“阿遥，你的女人都敢这么叫我了，你怎么还不敢？”
　　魏长空的语气这次变得柔和了些，没了刚才的凛冽和冷漠，和肖遥说起话来，反而像是一家兄弟似的。
　　肖遥的眼角抽了一下，但表情上却没有任何异样。沈筠墨整理了下心绪，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行礼赔罪道：“七皇子恕罪，民女多有失礼了。”
　　“免了！”魏长空折扇一挥，旋即挑起她的下颚，眼中的光芒狡黠，“你叫什么？”
　　肖遥刚想上前拦住魏长空，却被魏长空的另外一只手臂给挡住了。
　　“能让阿遥这种男人倾心，想必你也不简单啊？”魏长空贴近她的脸，笑问。
　　“什么？”沈筠墨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长空！别开玩笑！”肖遥亦是急了，忙说道。
　　魏长空这才离开她，甩扇轻笑道：“第一次见你这么手足无措，倒是蛮有趣的！”
　　沈筠墨总算是看透了这个七皇子的本性了！
　　就四个字——玩世不恭！
　　好像还有一点点……爱沾花惹草？
　　这边正想着，那边肖遥就开口了：“罢了罢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墨儿，我们回去！”
　　“可是遥哥哥……”沈筠墨刚想说就这样撇下七皇子回去不好吧，却已经被肖遥用力拽住手腕，快步往回赶了。
　　只留下魏长空一人在小山坡上独笑。

　　见魏长空没有跟上来，肖遥这才放慢了脚步，时而停一下，待沈筠墨缓过气来，便继续往回走。
　　“遥哥哥，你和七皇子认识？”沈筠墨在他背后小声问道，声音细小得好像他一回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答她呢？说是三年未见的旧友？还是如实招来？
　　他往后瞥了瞥。当他对上了沈筠墨清澈得像潭水的双眸后，他立刻决定还是说实话吧。
　　他不想隐瞒什么——尤其是对她。
　　见肖遥迟迟不答话，沈筠墨也自觉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追问下去，刚想换个话题，肖遥却开口了。
　　“孽缘……”肖遥低哑着嗓子，用非常不悦的声音挤出了这两个字。
　　“嗯？”沈筠墨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还不等她开口问，肖遥便继续道：“三年前，父亲去大皇子府议事时，带上了我……”
　　“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他的。”肖遥撇过头，似乎很不愿意想起三年前的初遇。
　　那完完全全是孽缘啊孽缘……肖遥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慢，说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将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说完。
　　沈筠墨静静地听着，当肖遥说完了好一阵子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呆呆问道：“没了？”
　　“没了。”
　　一瞬的寂静之后，沈筠墨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了？”肖遥惊讶道。
　　沈筠墨掩住嘴，轻笑道：“果真是孽缘！”
　　肖遥默了。
　　果然……不说就好了……

　　当二人走到离肖府还有一个街的距离时，肖家的老管家便带着三两个人迎了过来。
　　“三少爷……可……可让老朽找到您了！”老管家手扶在心口窝，一把花白的老胡子都凌乱得不成样子，那双浑浊的细小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肖遥，生怕他再跑不见了似的。
　　“康爷，您急什么？莫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不成？”肖遥也忍住想笑的冲动，问道。
　　被肖遥尊称为康爷的花甲老头儿大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便忙道：“三少爷，老爷他……似乎是心情不大好，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被叫到漱竹斋去了，有下人还听到老爷在漱竹斋里训斥二位少爷哩！”
　　语毕，康爷不安地望向肖遥，什么也没往下说了。
　　肖遥沉默了一阵，故意笑问：“那康爷来找我做什么？”
　　“哎哟！我的小少爷哟！老头子我还不是怕您也被老爷训么！特意带了几个人来提醒您先别忙着回府啊！”康爷急得直拍手，身后的几个下人也跟着连连点头，多纷纷劝肖遥暂时不要回府为好。
　　肖遥摇头轻笑，便转过头，问身后的沈筠墨：“墨儿，你说呢？”
　　她乌黑水灵的眸子来回转了两圈，旋即狡猾地笑：“遥哥哥，远哥和翼哥都在被肖伯伯训，你何不速速回去，看场好戏？”
　　她亲昵地唤他遥哥哥，却只唤自己的两个兄长为远哥和翼哥。这种差别待遇让肖遥心里莫名产生一种优越感。他一笑，轻柔地掐了一下她的脸蛋。
　　“你啊！”他笑得温柔，于是便回头对康爷说道：“康爷，你放心，父亲定不会加怒于我，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康爷一脸扭曲地看向肖遥身后的沈筠墨，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听媳妇的话了！
　　康爷无奈地想，却不自觉地勾起了满是皱纹的嘴角。

　　“小二，上茶。”
　　魏长空定座在千里茶楼二层的窗边，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甩开扇子便向下看去。
　　现在是太平盛世，放眼望去到处繁荣。街边的叫卖声、吆喝声似乎都能听得见，街上行人的笑脸动作，坐在二楼的他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是的，他很敬重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开创了这样的盛世，给了人民这样安逸的生活。他虽不能成为下一任皇帝，却能亲眼看着这繁荣盛世延续下去，即使有些不甘，却也是心满意足了。
　　接下来，就是他大哥的世界了。
　　对于他大哥，魏长空可以很自豪地说，他哥哥定会成为比父亲更加贤明的君主，这繁荣的盛世，将在他哥哥的统治时期繁荣至巅峰！
　　他深信如此。
　　想到这里，魏长空再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轻抿了一口小二刚端上来的一壶上好的雨后毛尖，细腻的茶香顿时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就连呼吸吐气时，鼻息间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魏长空有意无意似的瞄了一眼楼下，动作却一下子僵住，连刚准备送到嘴边的茶都差点溢了出来。
　　他定睛瞅着，确认了街上那对少年少女便是肖遥和之前山坡上的那个绿衣女孩。
　　“呼。”魏长空轻轻笑了一声，继续若无其事地品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