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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泥巴城门 他曾用泥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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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儿,你在这里等我。”肖遥吩咐下人去准备些热茶水,生怕她走多了路,喝了寒风会着凉。
沈筠墨眨巴了两下清澈的大眼睛,俏皮地笑:“不必了,遥哥哥。我自己来就好。”
肖遥顿了一下。稍微有些急躁,父亲从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对二位兄长怒目相向,今天发了这么大的火,怕是有紧急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有些犹豫了。
沈筠墨多聪明,看到肖遥摆出这幅表情,她也不多想,便蹦蹦跳跳地往茶房那边去,走时还不忘转身催促肖遥快去肖伯伯那儿。
肖遥无奈地摇头笑笑,也不嘱咐她注意些什么——这肖府,对她而言,简直比自家后院还要熟。
“混帐东西!”
肖遥还没推门进去,就听到一向冷静的父亲在漱竹斋里冲着二位兄长大发雷霆,若不是漱竹斋外面的庭院大,怕是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父亲的怒吼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然后他就差点吓得把门给甩上。
满屋狼藉!惨不忍睹!肖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里真的是漱竹斋么?不是他走错了门吧?为什么满地都是宣纸和书页?连墨水都撒得满地都是,砚台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估计是被谁给扔了出去,木制的门上凹下去了一个小而深的豁口,周围还染着星星点点的墨迹。甚至连父亲最爱的琉璃彩绘花瓶都难逃一劫,碎片在屋里散得七零八落,完全没有了印象中的奢侈华美。
肖遥捡起一片琉璃碎片,十分惊异地眨了眨眼,怕是自己看错了。
两位兄长都站在父亲的桌前,背对着他,头低得深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脚尖,一言不发。
肖遥愣住了,一时没敢踏进屋里。
“为父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你们可以不高中,可以不做官,云游江湖也随你们的意!可为人处世怎么可以这般不知轻重?!你们可知道面对官场上的那些老东西,稍稍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死得不明所以?!”
肖遥大概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了。父亲一向为人谨慎,最见不得自家儿子在官场上疏忽大意,不过也好在大哥和二哥不是那么鲁莽的人,心思也细腻得很,很少得罪什么人。不过这次看样子是说错了什么,引得父亲这般恼怒。
“父亲,二位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肖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一片琉璃碎片,用他认为自己最平静的语气问道。
屋内三个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肖远和肖翼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有些窘迫地转过了头,谁也不说话了。
“遥弟,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屋……”肖远怕连累了弟弟,一边说着一边叹弟弟回来的不是时候,可话音未落,肖父便说道:“你也过来!好好听着!”
一旁受训已久的肖远和肖翼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用极其细弱的声音十分痛苦似的呻吟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叹息肖遥不该来的啊!
沈筠墨在茶坊里忙活来忙活去,身旁的下人们多次出声说要帮忙,却都被她拒绝了。
茶,只有自己沏出来的,才最好喝。
她打小就会沏茶。当然不是自己学的,也不是母亲教的——母亲很会沏茶,但从来不肯教她,于是她每每看到母亲沏茶,都会有事没事瞅上几眼。看多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她专门选了一块新的茶饼,轻轻掰开,取了一小点准备泡茶用。
“老爷这次可真是生了大气了……”
“是啊是啊!而且三少爷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若再晚一点,定不会被老爷责备了吧……”
遥哥哥被责备了?沈筠墨一时走了神,竟忘了炉上的水壶,炉上水壶呜呜直叫,她这才回过神来,忙去将火灭掉,把水壶匆忙地提了起来。
她印象中的肖伯伯一向和蔼可亲,待她如亲生女儿,她也十分喜欢肖伯伯,从来未见他生过什么大气,没想到肖伯伯生气起来,这么可怕……连遥哥哥都被牵连了。
也不知道远哥和翼哥犯了什么错,能引得肖伯伯这般动怒。沈筠墨心理寻思着,慢悠悠地将茶叶撒入杯中,连撒了四杯,杯杯等量,不偏不倚,茶叶也没有因为她的动作之快而洒落在杯外,她动作娴熟地拎起茶壶,刷得泼水进杯中,香气瞬间随着热气腾升起来,扑得人一面茶香,顿时心旷神怡,烦恼扫空。
来回扫荡了两遍,她将盛满茶的骨瓷杯子移到托盘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了起来,满面笑容,俏皮得像只春天的燕子。
三位哥哥,你们可要记着,你们这回可是欠了墨儿一份人情哟!
想着,便往漱竹斋走去。
漱竹斋里还是会传来肖父的呵斥声和叹息声,这都一个多时辰了,老爷怎么还在生气?下人们忐忑不安地在门口守着,生怕三位少爷被老爷训得体无完肤——事实上已经是了。
沈筠墨刚想推门进去,却被一群婢女奴才给拦住。
“做什么?”沈筠墨吓了一跳,一脸无辜地瞅了瞅拦在她眼前的一群人。
“小姐,现在可不能进去!”老爷正生气呢,少爷们已经被连累了,哪能再让这个他们从小看到现在的孩子再进去受训!虽然不是肖家小姐,但对他们而言已经算是半个肖家小姐了!
“怕什么!起开!”沈筠墨觉得可笑,又不是自投虎穴,肖伯伯也不是凶神夜叉,又不能把她吃了!
他们也不敢对沈筠墨做什么,连头都不敢抬,无奈,只好任她推门进去。
门一开,屋内的四个人显然是惊了一下,随后都是眉头一皱,谁也不发话。
——你怎么来了?
肖遥用嘴型示意沈筠墨出去,可沈筠墨哪管得着他是不是对自己动嘴型,连看都不看三兄弟一眼,迈着小步子就走到肖父身边,放下托盘,摆了一杯茶在肖父面前。
“墨儿,你来做什么?快出去,这事与你无关。”肖父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下来,眼中的光芒也像看待一个可爱的女娃一样,那么疼惜。
“肖伯伯,墨儿给您送茶来了呢!”沈筠墨咯咯地笑,黝黑的眸子闪烁着光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多年以后,肖遥再见到她时,看到的,便在不是这样清澈如水的眸子了。
“伯伯,您这话有点不对呀,遥哥哥不也是和这事儿没关系么?为什么遥哥哥也要一起受罚?”沈筠墨嘟起小嘴,像是想不通一般,微微歪着头,小脸漂亮得不像话。
肖父一怔。这丫头,果然是为这事而来!
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抚摸着沈筠墨的头,道:“怎么?在为你遥哥哥担心不成?伯伯又不是鬼怪,不会吃了你遥哥哥的!”
沈筠墨嘻嘻一笑,道:“伯伯,墨儿当然是为遥哥哥而来,但也不能不为远哥和翼哥求情呀,要不,伯伯您看在墨儿都来为哥哥们求情了,就饶了他们呗!”
“可是哥哥们犯了错,墨儿说该怎么办?”
沈筠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啊转,笑道:“伯伯,您都责备他们一个多时辰了,墨儿都觉得累了,您还不累么?既然犯了错,那便让他们自己去弥补吧!何必伯伯气坏了身子?”
肖父哈哈大笑,连连说好。三兄弟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消停会儿了。
“父亲,孩儿知错了。”肖远肖翼立刻拱手认错,肖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让他们回去,却又被沈筠墨叫住喝了杯茶,这才离去。
只有肖遥被留下来,慢慢抿着杯中温热的茶,看着沈筠墨和父亲聊得不亦乐乎。
“墨儿的茶真是越沏越好了!”肖父仰头,一饮而尽,笑道。
沈筠墨笑笑,道:“自己琢磨的,倒是还没有母亲沏得好……”
肖父悠悠叹了口气,放下骨瓷杯,叹道:“你母亲……若是当年没经历那么多沧桑颠簸,如今定会好好的……”
沈筠墨低头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母亲去得早,她只记得母亲温柔的笑和婉转的琴声。父亲告诉她母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可是她已经记不起母亲的面容了。母亲走的那年,她才五岁。
后来每到母亲的忌日,她都会看到父亲举着母亲很多年前埋下的清酒,对月独饮,时而眼神悲伤,时而举剑空舞。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样。父亲告诉她这是他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母亲曾说他舞剑好看。
她便信了。直到后来,她才越来越明白,父亲这么做,并不仅仅是怀念母亲。
至于是什么——她亦说不清。
肖父抬头看了看一直没发话的沈筠墨,又看了一眼一旁默默喝茶的肖遥,语气略有韵味地说道:“墨儿,还记得以前你遥哥哥说过要娶你过门的话么?”
话刚出那边肖遥就差点摔了一个杯子,可沈筠墨却一脸的不以为然。
她抬起了头,笑道:“什么时候说过的?我怎不记得?”
“儿……儿时的说笑罢了。”肖遥扯了扯领口。他紧张时,一贯会做这么一个小动作。
沈筠墨一眼看穿,狡黠地笑:“遥哥哥,何时的事?墨儿不记得,哥哥可还记得呀?”
肖遥皱眉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见儿子慌成这样,肖父满意地一笑,便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今日我便是放了你们三兄弟一马,可见得是墨儿的功劳,你们三人,可要记得欠得她一份人情!”
“是。”
肖遥答罢,便拉起沈筠墨匆匆出了漱竹斋。
沈筠墨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手了,被肖遥捏得都没了血色,连感觉都消失了。
“遥哥哥,你松手……”沈筠墨略带哭腔的恳求使肖遥回过神来,急忙松开了手,沈筠墨这才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一个劲儿的揉啊揉。
“墨儿,你……莫听爹爹乱说。”肖遥挠了挠头,最后还是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筠墨连头也没抬,心思全放在自己的小爪子上了,于是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肖伯伯或许只是说笑罢了。”
——说笑罢了。多年以后再回首,任谁都会再想起这句说笑,心中的百感交集皆化为无奈的笑。只道是当年年少,再美的海誓山盟最终还不是化作了记忆里的一道痕迹。
“墨儿,你瞧……”肖遥指了指正前方朝这边跑过来的少年,示意沈筠墨抬头,“尽言来找你,定是沈伯父担心了。”
沈筠墨抬了抬眼,歪头笑道:“遥哥哥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肖遥一愣,半响竟没说出话来。沈筠墨俏皮一笑,肖遥这才发觉自己又被这丫头耍了。
他点了点沈筠墨的额头,笑得无奈,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轻松。沈筠墨仰头的一笑,给了他一个晴天。
少年定步在他俩面前,道:“墨儿,师傅找你找得急,快随我回去。”
沈筠墨嘟了嘟嘴,“尽言,爹爹能有什么事儿要找我啊?定是爹爹不想我在外面玩儿,说我欢得似个野丫头。”
东方尽言微微蹙眉,但很快便舒展开了微皱的眉头,道:“你若知道,便不要总是乱跑。”
沈筠墨嗔道:“可我每次一不出去,爹爹就会让我在酒楼帮忙打杂!我才不呢!”
东方尽言愣了一下,旋即扑哧一笑,“那你便是和师傅说说罢,师傅最拗不过你,定会放过你的。”
“不行,爹爹定会像以前一样敷衍我!尽言,你陪我去说说好不?”沈筠墨拽着东方尽言的衣袖摇啊摇,撅着嘴央求道。
东方尽言今年十五,在沈家住了十年,最经不起的就是沈筠墨狂风暴雨般的撒娇攻击。她的撒娇,没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的人还真的承受不起。
“唉。”东方尽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抚着沈筠墨的脑袋笑道:“你看这十年里,我有那次对你说过一声不的?”
沈筠墨仰头灿烂地笑,旋即转身笑道:“遥哥哥,今日墨儿就先回去了,再不回去,爹爹真的要找过来了。”
“说的是。”肖遥背手笑道,对着东方尽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东方尽言微微弓腰表示明白,便牵起沈筠墨的手准备回去。
“啊!”沈筠墨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对肖遥道:“遥哥哥,前些日子墨儿练了一曲琴,你若哪天得空,便到爹爹的酒楼来,墨儿备着茶酒琴曲等你。”说完冲着肖遥挥了挥手臂,笑盈盈地拉着东方尽言跑了起来。
肖遥微微一笑,对着跑远了的她的身影轻轻摆了摆手。
回房的途中路过幼时他和沈筠墨经常嬉戏的花园,顿了一下脚步,略思索一阵,便慢步走了进去。
花园中央的五株桃树开满了殷红的花朵,其华灼灼,满园的花红美景。肖遥愣了许久,低头走到最中央的桃树下。
树脚边,立着一座不到一尺高的泥巴城门。
那是——年幼时,他为她建的一座城门。
“墨儿,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建一座比这要大上数百倍的城门!”
“建那么大的门做什么?”
小小的肖遥摸了摸鼻头,然后腾得站起身,通红着小脸大声道——
“到时候,我定会让你着上最美的红妆,将你娶过门!”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她,笑得比初开的桃花还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