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尽长空遥》北君音玉沧

1、 前传 他一笔书下

　　外面的厮杀声震得她鼓膜突突直跳，但她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窗外的战火为她白皙的面庞饰上了如血的容妆，她却平静如秋水，一言不发，端坐琴前。
　　“你亲手造就了这一切，却不肯终结，又是何苦。”她徐徐阖上眼睑，原本清脆的声音如今却是这般的嘶哑。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拨弄出一两丝或轻盈或低沉的乐声，似有似无般地喃喃道。
　　身后一身戎装的高挑男子沉默了半响，终是走上前，想要环住琴前的佳人，伸出的双臂却在半空中顿住，随后如不舍般缓缓落下。
　　这室内过暗，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不想看清了。
　　“何苦？”
　　终于，他从嘶哑的嗓子中挤出了两个字。由于背光，他黝黑的双眸看上去那般狰狞。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抚弄着琴弦。
　　“你既知道，又何必再问我。”他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辗转流连在她倾城的脸庞上。
　　良久，她才抬起头，那双如夜的眸子找不出一丝慌乱，平静到让人心寒。“你将一切都看做身外之物，何必为我至此。”
　　人人都说她生得美人胚子，他日定是倾国的美人。从幼时起她对这种话语只是一笑而过，从未上心，却不料日后自己却是栽在了自己手里。
　　美非罪，罪为媚。
　　他的目光从她眸上移开，无意间看到了她发髻上的玉簪，心中纵然一动，表情上却表露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发髻上的玉簪，目光中隐藏着些许的不甘和悲伤。
　　——果真倾城。
　　他叹了口气，竟笑了。
　　她看出这是无奈的笑，心底一抽，却不动声色。
　　“罢了，罢了。”
　　她刚是一怔，他火热的唇便猛地覆上了她冰凉柔软的唇。惊异之间她竟一时忘记推开他，任凭他蛮横地在她唇齿间索取气息。
　　“墨儿，你若不倾城，我若不君临，我定会带你走。”他良久之后才将唇游离她的唇，旋即紧紧搂住她，低哑着嗓子，犹如起誓般如是说道。“咫尺天涯，朝朝暮暮，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我定要许你一生，再不负你。”
　　——但，天意弄人。
　　她尽力平复着自己波澜起伏的心，却怎么也止不住想哭的念头。
　　是了。若我这张脸、这幅皮囊，不是人们所说的倾国倾城，只是平平凡凡的女子容貌，我定会随你至天涯海角。若你不是颠覆了整个王朝——若不生在帝王家，只是个浪迹天涯的剑客，或是闲野的农夫，即使再难，我也定会跟你走。
　　但偏偏天非人愿，故意这般刁难我们。
　　“是我，太软弱。”他轻声说着，缓缓放开了她。
　　“早该看开的，如今看开了，却放不下。”他苦笑，冰凉的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颤抖，说道：“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所以，放我走。”

　　他并没有答话。再次将手指覆到她的发簪上，微微笑了笑。

　　“好。”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你会坐拥这万里河山，后宫佳丽三千弱水，何必只取一瓢饮。
　　她动作缓慢，想要将髻上的发簪取下，却被他的手止住。
　　“带着它。”他说着，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让我有个活着回来的念头。”

　　你果真，是要困住我一生——在你的辗转流连间，在你的不知觉间，你可知你早已将我的心困住？

　　你一笔书下万年的情长，到最后，却不肯留给我一丝一毫流连婉转的目光。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爱得这般刻骨铭心，到最后却撕碎了自己的唯一一点希望。

　　“若有来世……”他取下发冠，乌发倏地滑下，遮住他的眸子，掩住他的面孔。
　　“你可会记得我？”
　　他背对着她，故作平静地问道。

　　记得？
　　为何记得？
　　“不。”
　　她背对着他，柔荑紧攥，指关节微微泛白，指甲深陷掌心中，早已印出血痕，以至于快到滴落下来，却还是不肯松手。
　　止不住自己的泪水，止不住自己的心绪。

　　“我，会向孟婆多要几碗汤。”
　　她这一生流下的泪太多太多，纠缠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我要把你们，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就好。
　　这样——
　　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