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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当时事,仔细思,细思量不是当时。
站在廊下向外望去,这时雪已下了半日,屋瓦上一片银白,金砖地也给掩住了,四下茫茫一片。然而眼前突如其来的雪过于莹白美丽,让人几乎承受不起。
“喏,给你。”
“手帕?”我不明所以地接过妙珠递来的东西,“你给我这干什么?”
“怎么、你没哭啊?这真是对不住了。”她浅浅地笑着,收起了手帕。然后,转过身回头这么说道,“可你看起来真像在哭似的。”
我叹,“你不捉弄我就活不下去么。”
“是啊,所以请你务必努力长久地活着,供我消遣玩乐。”她伸手接着随风飘入廊下的雪片,呵出阵阵白气,“可你刚在里头的一番话,足够掉十次脑袋。”
“是吗?”妙珠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便化解了方才屋里我手足无措的情况。“外头寒着,二位爷刚进屋,不如先坐着暖和暖和,待奴才们预备好了,再请主子和二位爷听琴。”
戏还是要唱的,不过争取到了个中场休息。
“十一次,”妙珠凉凉地说着,“这次是因为你毫无自觉和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正视着她,妙珠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迎视。这人说话尖刻不留情面,却很难说是惹人讨厌。
妙珠年纪轻轻,之所以能与荣嬷嬷一左一右侍奉德妃,皆因德妃被偏头痛困扰多年,唯得她时时按摩推拿才得以稍加缓解,再者本身也是心思聪颖,自然深得德妃信任。妙珠是个有些脾气的人,偏对着我还算有几分好脸色,各处的人就算有心欺负我也都不免有所顾忌,当然裕敏一边的人除外。
“话说回来,裕敏这么闹你,你难道一点头绪没有?”
“痴女人做疯癫事,需要理由么。”我真是一点不懂,裕敏跑去跟德妃打小报告本来就是僭越,再加上我又是她上司荣嬷嬷调进来的人,这么一闹荣嬷嬷脸上也跟着不好看,根本得不偿失。
“今天是你生辰对吧。”
“你怎么知道?”明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妙珠笑了,“凡事有表即有里。”
“表里?”我咀嚼着她匪夷所思的话,这时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妙银正匆匆而来,气喘吁吁道,“宋小小,这琴你可不能弹!”
“为什么?”还以为妙银会嚷嚷着让我借机给她出口气什么的。
追在后面过来的妙金一把拉住她,“瞎说什么呢,让人听见了又得出乱子!回去吧,有妙珠在这儿,不会有事儿的。”
妙银牢牢拽住我的手臂,像是一松手我就会飞了似的,一面转头向妙珠道,“当年她们费了多大力气赶走玉姐姐,如今那贱丫头怎会如此好心!一定是又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伎俩……”
“住口!”妙珠喝住了她的话,妙银一怔,刚冲过来的汹汹气势转瞬便消失殆尽了。妙珠这才冷然道,“宋小小不会跟玉儿一样。”
我愣了一愣,只听她继续道,“要叫人花这心思,她还没那斤两。”说得我哭笑不得。
打发二人走远,妙珠踏着积了半日的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雪地中间,这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会弹筝?”
“现在才问不觉得太晚了?”
“晚什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妙珠满不在乎地这么说着,像在说着别人的事,确实也是别人的事。
我顺口道,“人在宫里漂,哪能不挨刀。妙玉她……”不知是自己没想好该怎么问,还是隐隐明白就算问了妙珠也不会答,这话出了喉头却绕在舌尖,怎么也出不了口。
她瞥了我一眼,“温宪公主生前,最爱弹筝。永和宫里弹筝的人,从前是玉儿,现在是淀云。”
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问,“妙玉是被赶走的?”
“表面上不是。相反,是有主子主婚,有衣物珍宝陪送,风风光光出了宫。”
“你说有表即有里,里是什么?”
“里是被人中伤,勾引十四爷。十四爷那时刚纳侧福晋,有人说二人关系不佳全赖玉儿。主子便将玉儿嫁给禁宫一个低等侍卫,不承想没少日子这侍卫便因私运宫中物品犯了事。花了不知多少力气才化解了这场官非,可差事是丢了。后来这侍卫知晓是因为玉儿才使他遭人陷害落得这般田地,便将玉儿卖到妓院。好不容易托人将她救了出来之后筹了银子让她返乡,可去年冬天一场大雪,染了病,死在路上了。”
北风卷着雪粒,呜呜地刮着,呼啸着拂过耳际,屋内传来德妃母子的阵阵笑语。妙珠的话听得我背脊一阵寒冷,不由抱紧了手臂。然而平板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应有的悲痛,仿佛对一切已是习以为常。正是这种习惯,让人汗毛直竖。
“听妙银说……你们的关系很好。”
“妙银吗?”妙珠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在纷飞的大雪中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她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只是下雪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罢了。”
“妙珠……”我踏着雪,走到她的身边,忽然发觉落在身上的雪花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温暖,像是谁的思念降在身上,将自己包裹起来的一样。
“想过报仇么宋小小。”她突然这么问我。
“想过,怎么没想过。”我仰头望向灰蒙的天空,眼睫上闪烁起白色的光芒,“可我也在想,报仇究竟是为什么?生者的寄托?还是死者的心愿?也不止一次地想,夏如希望我替她报仇么?”
妙珠回过头来直直望着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拭去脸颊上舞落的细小冰雪,出口的叹息化成一团白雾,“不可能再知道了。因为不管我怎么做,夏如都不会再回来。”
“她让你出宫。”
“我不出宫!这辈子也不出宫,我就呆在这。”
“呆这儿干什么?”
“活着,长久地活着。”
“只是活着?”
“要活得比她们都坦然,活得比她们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妙珠像是发现什么有趣事物似的笑了,“活着,然后呢?”
“然后看着,亲眼看这些人的结局。”看这世道,看这禁宫,看这北京城大中国。
“坐看狗咬狗?”
我叹,“这可是你说的。”
“可是宋小小,”妙珠直视着我道,“有些事情可以不做,但是不能不懂。你我之于宫廷,不过是水珠一滴,投身进入这汪洋大海,哪有不变咸的道理。”
“抱歉得很,我是油不是水。而且……”
妙珠若无其事地说中了许久不曾有人触及心事,“而且看着最亲密的人从眼前消失的痛,不想再有第二次。”
“差不多了,进屋吧。”她说。
白雪在面前扯絮般地飘飘落落,妙珠离开之后的身侧空落落的。风很冷,我抬头望去,飞檐之上的龙头正背向而立,像是向谁诉说着什么似的仰望天际。恍惚之间,泪已潸潸而下。
白雪歌。
斯人已逝,白雪为歌。
虽然没有半点赏乐的心思,但还是本能似的辨出了曲调。
屋里已焚了香,摆上筝架。本想速战速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淀云却占了我的先,向德妃请求说先由她弹奏一曲,原话是‘抛砖引玉’。而我起先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一听,到后来却不觉动容。
清冷飘忽的曲调很适合淀云,指法流利,堪称完美。很难想象是出自从前那个弹起筝来调不成调的小姑娘。但如果这叫‘筝艺粗鄙’,那世间大概就没什么技艺高超的人了。
从进入永和宫的第一天开始,淀云就是一个难以忽略的存在。不仅因为她待人接物几乎面面俱到,也因为瓷娃娃一般的精致面容和清澈的眼眸。盈盈秋波浅浅笑,与裕敏的娇艳截然不同,整个人就似夏日满池碧色中的一支粉荷,看似微不足道却偏能让人一眼识出。
轻薄的日光之下,耳际萦绕着细致优雅的乐音,我望着弹奏者专心于指尖的美丽侧脸出神,才不管谁的目光像刺一样扎在身上。
德妃边喝着小儿子专程孝敬的毛尖,边询问十三他那两个妹妹书文女红近来情况如何。十三先是答得滴水不漏,说二人都勤勉努力,不曾有须臾懈怠。然后将话头一转,说岑洛这么大了依然是小孩儿心性,教训不听,难有大成。倒是德妃劝说,“她这年纪正是最爱玩的时候,难得洛丫头开朗活络,难道要把个个人都教成你四哥那般不成。不许你太拘着她。”十三自然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他们母慈子孝的当儿,淀云已然一曲终了。众人一番褒赞之后便轮到我上场。
四面而来的目光中,好奇审度的成分居多。然而这种状况并没有维持太久,若说淀云弹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我大概弹了一口茶的工夫。
德妃显然很惊讶,“就完了?”
“奴婢学艺不精,此曲已是勉力为之,请主子恕罪。”
“调子倒新鲜,”十三饶有兴致地发问道,“什么名字?”
“呃……”一心挑了最简单的弹,倒没管名字怎样。
“没名字?”
“回十三爷,是一曲表现小羊在山坡上愉快吃草的曲子。”
十四硬硬生生截过我的话头,“小羊吃草?”
我把头埋得更低,“小羊吃草。”
十三笑道,“既然额娘尚未尽兴,就由儿臣来弹奏一曲吧。额娘听听比这小羊吃草的曲子如何。”他以一惯温文的态度这么说着,言语间却不容人拒绝。
本以为德妃自然是准的,谁知她却一搁茶盏道,“还是算了吧,要让你皇阿玛知道了……”
十三不以为意,一面利落地翻起箭袖,一面朝德妃笑得灿烂,“额娘会让皇阿玛知道么?”
“你这孩子……”德妃一嗔,却也未再出言阻止,十三便这样坐在了筝前。
我闪到一边,不由期待他的手指之下会奏出怎样的乐音。
而筝,真是件奇妙的乐器,在三个人的手中竟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声响。
现在回响在室内的,是如此高昂、雄烈的音色。
曲中似见烽火惊天燃起,擂鼓动地而来,荒烟漫漫,千乘万骑齐奔行;金戈铁戟,刀枪战剑,兵刃相撞,肉帛绽裂。
末日的悲鸣绝响。
正在人为这等浑厚的声音叹服不已的时候,曲调蓦然一转。
擂鼓顿,旌旗倒,战事息。轻悠的弦音,正如窗外的悠悠细雪,带着谁的思念,温柔地降临。映在战死者的眼瞳中,融在汇聚成河的血水中;在寂静中慰籍似地覆盖一切。
山河失色,宛如哀悼。
待琴弦的最后一丝颤音消失于沉寂,德妃这才缓缓叹道,“我总算明白皇上为何说若不加以管束,必玩物丧志。以后这等东西,你还是少碰吧。”
十三起身恭敬道,“谨记额娘教诲。”我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心里未免不是滋味——因为弹得太好了,所以不准弹?这什么道理!
谁知我这边厢还满怀同情,他一转头却道,“那么额娘,撇开这个不谈。比小羊吃草如何?”
德妃噗地一下笑了出来,随侍的人见德妃笑也就跟着笑,一声笑瞬间成了哄堂笑,只除了一人。
这人忽地一下站起身来,硬邦邦道,“我乏了,下去歇歇。”
唬得德妃忙追着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十四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说着,“没事儿,就犯困。昨晚事情太多,没怎么歇息。”德妃闻言不可避免地叨念了一通保养之道,末了还差淀云去端黄芪红枣枸杞茶。我见没我什么事了也就随着搬筝的端茶的歇息的一众人等退了出来,不料刚迈出门槛,却被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
“宋小小。”
这是来到永和宫之后淀云第一次与我说话,然而内容却着实教我惊讶。
“你可是看不起淀云?”
“嗄?”
端庄秀美的脸上流露出冷硬的表情,声音宛若冰雪,“我问你可是……”
淀云陡然住了嘴,我还未及回头,一个太监的声音很适时地插了进来,“二位姑娘,十四爷吩咐,黄芪红枣枸杞茶不要了,让宋小小泡壶碧螺春过来。”
我猛地转过身,大风吹迷了眼睛。然而白雪灰天之中,穿着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的挺拔身影是如此扎眼,迎着漫天飞絮,扬长而去。
当时事,仔细思,细思量不是当时。语出 吊沈和甫,钟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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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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