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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大槐宫里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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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槐宫里着貂蝉。
“姐姐姐姐,他们都盯着咱们呢!”跟在后面的小宫女扯着我的袖子,仰起的脸上满是兴奋。
我咬着牙,“闭紧嘴巴,用心走路!”一面瞪了眼旁边捂着嘴偷笑的臻儿,臻儿不乐意了,一转头对那小宫女道,“人不是瞧咱们,是瞧你小小姐姐呢。”
“喔……那瞧小小姐姐什么呀?”
“瞧这身新衣裳呀……”臻儿假意偏头欣赏一番,“瞧这料子、这颜色、这裁剪,衬得这人……啧啧……”
我一听便火了,“你眼红个什么!你不也有么!”那天陶嬷嬷前脚刚走,裁衣裳的姑姑后脚便找上门来,我自知逃不脱,于是搬出库房里的绸缎逼着她给每个人都裁了件新衣裳,好不容易舒畅了大半个月,今早出门的时候却又把我气坏了。
“衣裳我是有,”臻儿说得大大方方,“可我没胆子穿。”
是,我严重忽略了一个事实——储秀宫里和陶嬷嬷对着干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嘀咕什么,边上这么多人,别失了礼数。”
陶嬷嬷只是稍微回头,轻轻一句,一行人顿时噤若寒蝉,专心致力于走好脚下的路,一时间耳畔只有嗒嗒的脚步声响。
冬日的阳光像是行歌的慢板,伊呀着韵,石砖的甬道在这光影之中显得极长极长。我望着头顶潇洒的白云,对道路两旁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以及不时倾注而来惊讶或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
宫中流言盛行。
起初只是说我祖上其实和宣姑姑家有宿仇,所以凡见面必不让她好过;后来不知怎么,渐渐成了说我和小伍有私情,为了相好的才泼了宣姑姑一身茶。惊讶了一阵,日子一久我也习惯了,我只知道小伍做的点心好吃——马蹄爽、芋泥糕、杨枝露,样样都是极品。夏如以前总叨念她小时候有多胖,我一直不信,这下她要说自己是猪八戒我也不会怀疑,点心堆里喂大的谁还指望她长成孙猴子么。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陶嬷嬷走,冷不妨她脚步一顿,一抬头延禧门已在眼前,正奇怪她为何不进,却瞥见十步开外的两个人影迎面而来。
那是——淀云?!我瞪大眼睛,跟在荣嬷嬷身后的不是淀云是谁。眉目盈然,一身浮翠色新衫衬得整个人似初发芙蓉一般,自然可爱。
“看见没,人这才是穿衣裳,就算把天上的云摘下来给我裁衣裳我也……臻儿?”我一转头,惊觉身后空了一大截。
臻儿领着众人在几丈之外站定脚步,低眉垂眼。我不明所以地朝前一望,只见荣嬷嬷带来的大队也都在二人后方止住脚步,登时发觉事情蹊跷,然而转眼功夫,荣嬷嬷和淀云已到了跟前。
二对二。
我和淀云算是晚辈,依着规矩分别向对方的嬷嬷请安,她避开我的视线,像不曾相识一般,规矩地垂头不语。
“你是叫——淀云,对吧?”陶嬷嬷意外地和蔼,“日子过得真快呵,最初见你还是刚入宫那阵儿,如今瞧着可是又长进了。”
淀云沉静地低头还礼,“嬷嬷谬赞。”
一旁的荣嬷嬷还是一脸分不出微笑与冷笑的面容,缓缓开口,“许久不见,没想到你也会亲自来。”
“不是万不得已,哪会轮到我这腰酸背痛的老太婆出这种场面。他们这些个人还年轻——”说着朝我一瞥,“上不了这台面。”
“瞧你这话说的,”荣嬷嬷以无懈可击的优雅动作掩口而笑,“你调教出的人若真上不了台面,宋小小能让主子看上眼?照我说不是这些个人,而是你这台面摆得太高。”
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惊。荣嬷嬷的主子,那不就是德妃么。我让德妃看上眼?
“唷,”荣嬷嬷斜觑我,向着陶嬷嬷道,“该不会还没跟她说吧?这明天人就该过来了,也差不多该让她归整归整了。”
“你们……”我再也忍不住了,这说的到底是什么!
“没这个必要。”陶嬷嬷陡然拿话将我一拦,“在储秀宫是当差办事,到了永和宫也是当差办事,没什么可归整的。”
“是么,”眉梢一挑,荣嬷嬷轻轻地笑着,“可储秀宫和永和宫本身,那可是天差地别的。”
印象之中的荣嬷嬷一派贵气大方,同是下人,她仿佛就是高人一等。自负到既不会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也不会如此明着给人难堪。
耳边莫名回响着陶嬷嬷曾经说过的话——我和荣慧从小一块儿长大,当年一道入宫、跟着姑姑一处当差,可也称得上是知己了。
这就是知己?
“嬷嬷……”
“宋小小。”陶嬷嬷没有回头看我,声音又冷又硬。
我盯着她背在身后紧紧攥着帕子的手,不觉应答出声,“是,嬷嬷。”
“谢恩吧,内务府调你去永和宫当差。”
谢……我彻底懵了,调我什么?!
唇角一勾,荣嬷嬷只是喊了声‘淀云’,便当着陶嬷嬷的面从容大方地回袖转身,原本停在后方的队伍见状也迅速跟上,抬头挺胸地由面前鱼贯而过。然而就在荣嬷嬷跨入延禧门的时候,陶嬷嬷对着她的背影,淡定地说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说什么?”荣嬷嬷陡然收住脚步,一转身,高高在上地睨视而下,“我?害怕?”
“正如你所说,储秀宫和永和宫是天差地别,你已经是站在云端的人了,何须时时顾忌翻滚于烂泥之间的我,”陶嬷嬷望定她,“你在害怕什么。”
目光瞬间凌厉起来,“我是见不惯有人明明输了却不肯认!”
“在你眼里,”陶嬷嬷笑了,“活着,就是赢了么?”
“陶澜你这……!”荣嬷嬷一甩袖子正要发怒,却被个冷淡而不失娇柔的声音一拦,“嬷嬷,时候不早了。”
荣嬷嬷怔了怔,又恢复了一脸平静无波的表情,“没规矩!”
淀云往旁边一让,垂下头,恰到好处地将眸中神色尽数掩去,“奴婢失礼。”
“管教无方,见笑了。”
陶嬷嬷笑了笑,轻轻地摇头,再没有说话。
“淀云?”
“是。”抽丝般地将视线由我身上收回,淀云转身追随荣嬷嬷而去。
待永和宫的人全走完了,陶嬷嬷这才重新迈开步子。我默默跟在后面,不知不觉问出了心里的话,“活着,不算是赢了吗?”
她放慢脚步,“算吗?”
我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停了下来,偏头冷淡地笑着,“没人能赢。”
她就这样眯着眼睛,仿佛享受着久违的丽阳一般,轻缓的声音与和风一起划过耳畔,“只是有人恰巧输了性命而已。”
“什么是赢……”她说,“上了这个战场,即是输。”
顺着她倾注而去的视线,我望着延禧宫内一片繁花似锦、丽女盛装的景象,怔忡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小小啊,你说……在这宫里生存,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沉默着。
陶嬷嬷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直到延禧宫的太监迎上来寒暄,才无可奈何地轻叹,再次迈开脚步。
身后的臻儿等人这时才敢走近,“怎么了?刚是什么事儿?”
我望着陶嬷嬷的背影,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延禧宫似乎经过了修缮,许多地方都与一年之前大不相同。我四下张望,似乎正窥探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又像在寻找任何似曾相识的姿影,然而唯一不曾改变的,大概只有室内那缕若有若无的心字淡香。
偌大的正殿,我站在陶嬷嬷身后,耳旁娇声燕语,满眼浮翠流丹。
女人仿佛皆善言谈。
言谈者的脸孔模糊不清,但神态语气竟是惊人的相似。故作谦逊地讨论封赏,绘声绘色地嘲笑熟人,说道尖酸之处便意味深长地掩口而笑。而良妃一如画中之人,始终浅淡地笑着,一袭杏子红的妆花百蝠缎袍,衬得面色如朝霞映雪,金珠满钿滟滟生辉。
嫦娥着红裳,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八阿哥如今是愈发能干了,又懂得孝顺,妹妹真是好福气。”上座几位皆为一宫之主,只是说话的这人不知是谁。
我进殿的时候光顾着请安磕头,一心想着别出半点差错,事后回神面对一片翠彩蛾眉不由头晕眼花,更别提对号入座了。座上尚有一位留空,不知其主为谁。
“是啊,今个儿万岁爷也会过来,这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不过话说回来,听说这些日子万岁爷——连着翻了咸福宫那位的牌子?”
“怪可怜的人儿,”良妃轻轻喟叹,“十月怀胎的孩子夭了,前些日子又一病不起,如今好容易好些了,万岁爷多照着些也不奇怪。”
“照我说也不必替她难过,人自是有福之人,”说话的女人微微冷笑,“当初装病那事儿她不也是摆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么,闹得人见人怜的,结果怎么样,过不了几天就诊出身孕来了。如今孩子夭了,又是哀哀怨怨地歪在榻上,好像天底下可怜事儿都让她占全了似的,万岁爷又是性情之人,这心一软一疼,人可是晋了嫔位了。”
“瞧你这话说的,”旁边一人掩口轻笑,“好像什么破落事儿到了咸福宫那儿都能成了喜事儿似的。”
原本说话的人似真似假地怨怼了几句,众人相视而笑。
宁珍上月中产下一女,尽管未满月即夭折了,却依然封了和嫔。最近也没机会再见岑洛,只听人说宁珍依旧缠绵病榻,今日大概是不能来了。
“咦,奇怪了,”女人眼珠一转,“都这么大半天工夫了,怎么不见八福晋?”
良妃正要答话,门外却响起唱名太监细哑的嗓音,“八福晋到——”
我一阵好笑,又不是电视剧,巧成这样。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伴着花盆底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步入殿中的女子礼毕抬头,令人眼前一亮。穹眉朗目,丽雪红妆,猩红羽缎斗篷之下露出一线粉藕罗衣,乌发斜斜挽成蝶髻,言语间颊畔笑涡霞光荡漾,“额娘这儿真热闹,来晚了可是连座儿都没啦。”
“福晋恕罪,”宣姑姑不迭跪下道,“今早八爷说福晋身子不适,恐怕不能来了,所以……”
她斜眼轻笑,“身子不适?再身子不适,今儿个额娘的生辰,我会不来?”
良妃一抬手示意宣姑姑退下,和悦道,“天还寒着,怎么不多穿些。”
“有劳额娘挂心,”她一面答话一面将斗篷脱给一旁的宫女,“年轻人这点儿冷算不得什么。”
良妃朝着身边一指,“过来这儿坐吧。”
她下颌一扬,我以为她要推辞拒绝,不想她眼波盈盈一转,“那就谢额娘了。”说着便在众人注目之中紧挨着良妃落坐。
八福晋说话又快又脆,笑语呖呖,如珠落玉盘一般,不多会儿功夫便将一众妃嫔逗得言笑开怀。
毕恭毕敬地站了大半日,腿脚已开始发麻。奉茶的时辰一过,外面的太监即高声通报,上首虚座的正主到了。
身边的人齐唰唰行礼请安,我也不敢怠慢,起身时只见着一个穿着亮眼宝蓝色缎袍的高挑背影,然而只凭这身影便已十分肯定——我从未见过德妃。
德妃身后一众人等,最出挑的是为首一人,这人倒算不上是全然陌生。裕敏穿着雪青绸丝袄,领子高到耳下,愈发显得肩若削成,眉目如画,形容丝毫不逊淀云。那分傲慢也依旧未减,目光环顾一周便轻撇唇角,对周遭似乎颇为不屑。
“本想一早过来,不料被些事儿给耽误了,可是对不住了。”德妃的声音四平八稳,言谈缓和有礼,“让他们把贺礼先送来了,瞧着可喜欢?”
良妃起身含笑道,“哪儿的话,姐姐送来的东西自然是百里挑一的,那两株翠色的万寿菊,还是第一次见着。”
“是啊,我瞧着也稀奇呢。前些日子南边儿送来的,昨日开了见着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良妃尚未答话,一旁已有人笑道,“是广南上贡的吧,这么矜贵的花儿,我可是连面儿都没见着呢,这下可好,咱们良主子一过寿便收了两株,明儿不开个赏花会那可说过不去啊。”
德妃也笑了,“两株花开什么赏花会,你这赏花是假,找乐儿才是真。”
“可不是么,”另有一人嗔道,“良主子可别听她的,她就知道胡乱出主意,拿着别人的银子当瓦片儿使。”
有意无意的一阵嬉笑之后,良妃道,“说起菊花,秋天那阵听人说咸福宫开得正好,有机会的话……”
“怕是没这机会了,”德妃一摇头,“和嫔回了皇上,说要改植玉兰,已经准了。”
说赏花的女人一皱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也是方才听太医说起才知道这么回事儿。”
“太医?姐姐可是身子不适?”
“倒不是我,”德妃答得大方,“和嫔这些日子病着,皇上又抽不出闲,只好嘱我看着些。”
其他人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座上有人轻轻叹息,“那么要看菊花便只剩下慈宁宫了……”
众人一时沉吟不语。
宫女太监们磕过了头便被打发下去领赏,我趁机悄悄退了出来。
好容易出了储秀宫,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出些线索。
我朝着廊子对面的冷清地方走去,决定相信臻儿说的‘东面’,就从这东六之中的延禧宫开始。
然而没走两步,不妨手臂一紧,随即被人从背后堵住了嘴巴。
对方轻蔑地笑,“你是宋小小?”
是谁?!我重重踩了这人一脚,抓住对方小指剥开掩住口鼻的手,同时让这人吃了一记手肘闷击。
来人惊讶似的咦了一声,但只是转眼功夫,双手又被反剪至身后。
我瞪大眼睛,完全无法动弹。然后,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
让我放弃反抗的是一句话。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低语,“我带你去见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