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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地连千里, ...
地连千里,天各一方。
岑洛坐在圆桌边,满手油亮,抓了只鸡翼张着嘴巴正要咬,一见了我忙把那最后一只鸡翼往盘子里一扔,冲我嘿嘿笑道,“留给你的。”
我定睛一看,桌上已是风卷残云,然而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要说她却很难开口。
“宁贵人又罚你饭了?今次是打破了花瓶还是弄污了绸缎?”
她也没半点不好意思,脆生生道,“打破了花瓶。”
我有禁足令在身,岑洛倒是时常上门来玩,日子一久也熟稔了,这小公主有次玩饿了在我屋子里吃了半碗饭,之后就像上瘾了似的,回回过来都借口宁珍罚饭吵着要东西吃。
我一边倒茶一边道,“也是奇怪呵,宁贵人那儿到底有多少花瓶,由着你这么三不五时就打烂一个。”
她打着嗝,伸手比划,“花瓶——摆满三面墙,绸缎——缝成十被窝。”
我喝着水差点呛了,她却转而一脸落寞地说道,“前头什么事儿?好热闹啊……我本来也要去的,可臻儿说,是储秀宫的——才让看,不是储秀宫的——不让看。”说着一撇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啊。”
“也不是什么热闹,就是来了些人,”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这些日子宁贵人还好么?”
她眨了眨眼,“就那样儿吧。”
当日宁珍的病,比我好的早。后来宫里有传言说她并非是病,而是老爷子连着好几日没翻她的牌子,装病闹个小性罢了。我说宁珍看起来实在不像这种人,秀姑姑却道,“指不定就是谁撺掇的。这人年轻,总归是要吃点亏的;这吃了亏,才能明白这在宫里过活是怎么回事儿。况且我进来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哪次因为新进来个得宠的主子,就坏了局面的。”说得我哑口无言,照事实来看,宁珍确实被冷落了一段时日,但不过两个月后宁珍便被诊出了喜脉,咸福宫一时又是门庭若市,如今宁珍已是临盆在即。
“也不爱动,成日就吟吟诗写写划划,没劲透了。”她说完坐直了,一本正经道,“不过呀,她一直念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句我听着倒是不错。”
“不错?”我笑话她,“你知道这句什么意思?”
“你少瞧不起人,”她瞪我,“怎么不知道了,意思就是说一人——”
“说一人怎么了?”
她鼓着腮,“说一人为情字煎熬!”
我更乐了,“小丫头片子,也知道为情字煎熬?”
“什么小丫头片子,”她一噘嘴,嘟囔着,“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
“你有空多陪陪宁贵人。”书上说孕妇容易患忧郁症,看来大概是真的。
她抹着油汪汪的嘴一点头,我递了块帕子给她,“还有,那‘衣带渐宽终不悔’的你也别再念了。”
她把头一歪,不问为什么,却问,“那念什么?”
“念什么……”这倒把我难倒了,岑洛反常地安静坐着不说话,乖乖等着我说答案。
“念这个——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什么呀,”她皱着脸,“听着怪。”
“古诗十九首。”我走到桌边,摊开桌上的笔墨纸。
“写字还是画图?”岑洛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你瞧着。”我打起精神,沉腕落笔。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写一个字岑洛便念一个字,待我写完了,她便笑道,“这个有趣,先相思啊憔悴啊地说一通,最后却说‘哎我还是别想了,吃多顿饭才是正经事儿’。”
我笑,“有趣吧!那就好好念这个,别想什么‘衣带渐宽终的不悔’的。”
她点了头,靠近了仔细瞧,“不过你这字啊……”
我得意了,“潇洒?大气?”
岑洛一张口两个字字正腔圆,“眼熟。”
“眼熟?”我一怔,坏了,我照尔雅注的批注练的字体岑洛看着眼熟,那敢情是小十四的字?都怪我习惯了奉信‘品格差就是字格差’的歪理邪说,死活不信那小子写得出这么漂亮的字。
她眨了眨眼,“给我吧。”
这我倒奇了,小丫头在这儿还从来没开口问谁要过什么东西,“你要这干什么。”
这时传来敲门声,臻儿在门口道,“小小,嬷嬷回来了,要问你话。”
“陶嬷嬷?!”岑洛像触了电似的,“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我奇道,“嬷嬷回来你慌个什么。”
“宋小小?”臻儿推了门进来,一见岑洛不由瞪大眼睛道,“您怎么又在这儿!不是答应嬷嬷上次是这月最后一回么!”
“你们谁也别说呵!一说没准下月也不让我来了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往外跑,正要出门却又绕回来拿桌上的字,我眼疾手快地一拦,她嘴里嘟囔着,“小气鬼,不给就不给……”却趁我分神将目标抓到了手,嘿嘿笑着往外跑。“送我了啊。”
我笑,“也就你拿它当个物件。”又朝着她的背影喊道,“跟你说的可都记着了。”
她边跑边转身冲我挥手,不一阵就不见了人影。
我心里空落落的。
十三这小妹——没记错的话,是要远嫁的。
卦上说,在东面……
脑子里一直响着臻儿说的这句话,一路走着,我觑着臻儿的脸色已是一如往常,不见半点方才的脆弱神色。想再问问,一句话出了喉头却绕在舌尖。
“臻儿……”
“小小,”臻儿却伸手一指道,“那不是你的书么?”
我的书?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见着个蓝灰色的身影,腋下拄着木拐勉强站着,手上捧的书看样子正是尔雅注。
“你先去,跟她说我一会就来。”
臻儿答应了一声便去了,我一步步地走近,执书的人正低低地吟哦些模糊不清的字句,我见他动了动以为他要抬头,谁知他只是腾出只手来翻页,目光依旧一瞬不移地盯着书本,却不妨拐杖一斜,登时重心不稳地栽倒而去。
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迅速,待回过神来我已托住了他的手肘。“既然有伤就该好生歇着去。”
“小、小小…姑——”他一见了我,飞快地抽出手臂,慌张起来,“小、小小姑娘。”
“别这么叫。”我实在忍不住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威风的名字,小姑娘已经够郁闷了,更何况是小、小姑娘。一看果然是尔雅注,我对他道,“这书是我的。”
“啊、啊啊……” 他脸上挂着惶恐卑微的歉意,急急把书还给我,“我不知道……是姑娘的书,我去找您道谢,您不在,我看见廊子上有本书就拿来看看,本来只想看一点的,看得太久了吧,果然看得太久了……”
听他这么说不由一怔,“你是……”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口难懂的潮汕口音,“是啊,是看得太久了,不知不觉走到这来了,我太久没有看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你是小伍?”
他点了点头,“是,小伍。今天真是谢谢姑娘了。”
“不用谢我,”我实话实说,“其实根本不关你什么事儿。”
“瞧您说的……”他大概当我谦虚,一个劲地低头道谢,“谢谢…谢谢姑娘……”
我看着他吃力地弯下略胖的身躯,笑得脸上的肉堆积着,油腻腻的。不觉疑惑起来,“你真是小伍?陶嬷嬷从延禧宫带回来的小伍?”
想象中小伍应该是清秀的,挺着笔直的腰杆,或许有些不苟言笑的固执,但眼前这人……大伍?
他却愣愣道,“是呀,我是小伍。私自拿了您的书真是对不住了…对不住……”
我下意识地摇头,“不怪你,是我没收好。”
望着暗黄的书页,眼前挥不去小伍温和的笑脸。那种古老安分、纯良无害的笑。
这笑容我很熟悉,以前夜市上做拉面的阿嫂每次都对我这么笑着,一双长筷子,一把捞面的篓子,笑脸就腾云驾雾地隐在面锅后面的水气里。不止是她,还有每一个坐在大圆桌前唠唠嗑嗑的人,一边饮着茶,一边说着谁家当家有本事,谁家儿子不会念书就知道皮……老的少的,男人女人,中国人。
这是只属于中国人的笑容,属于没名没姓的小老百姓的笑。
跨越了三百年的时空,这笑竟是不变的。
怔怔地,被自己这细小的发现感动着,我吸了吸鼻子,“你识字?”
他点点头,有些局促地说道,“小时候念过几年…很久很久了……”
“那你拿着吧,”我把书递给他,“可以多看一会儿。”
“这怎么行!”他像受了惊似的,“刚蒙您相助……”
“都说我没帮你什么了。”
“但是像我这种人……”
“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那些古老、智慧的字句,只该放在小十四的紫檀书架上吗?没有姓氏的太监宫女就没有资格读它了?我只知道灯下读书的每一张脸都是同等的美丽。
他握住书的手显得不是那么空落了,在他再开口絮絮叨叨地道谢之前,我说,“小伍你是潮州人吧,你知道,我会说一句潮州话。”
说到家乡,他似乎很高兴,很配合地问我,“什么话?”
“你听好啦……”我顺畅地说出了一串鸟语,颇为自得地观察着小伍的表情,准备接受夸赞,谁知他愣了愣,拄拐的手一滑,差点又摔了。我赶紧扶着他,一面奇道,“我刚说什么了?”
“您……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摇头,“是什么?”
“您说——”他吸了口气,“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气结,狠狠地跺脚,夏如这祸害!
小伍站稳了一本正经道,“这句是官话,潮州话里其实没有姑娘说的这句,”说着不觉面有得色,“潮州男人,那个个都是男……”表情蓦然黯淡下来,“个个都是男子汉……”
“小伍,你是厨子对吧?都会做些什么?”
“最拿手的是姜薯糖水。”
“姜薯糖水?”
他点头道,“姜薯这东西,只在潮阳地区才种得出好货色,也只能在冬天吃到,过了清明便没有,加上些白果煮成糖水,再配上。柑皮加糖调成的……”
不知不觉接了口,“榛糕。”
他一脸惊喜地望着我,“姑娘很老道啊。”
我笑笑,“你到了。”
“哎呀呀……”他抬头见着眼前一排下房,慌忙道,“瞧我这没心眼的,竟然麻烦姑娘送我回来了!”
“我正巧有事儿过来,”说着挥手让他进屋,“看看书,好生养伤,还等着你的糖水榛糕呢。那些我都只是听过,老早就想试一试了。”
他低着头,笑说‘一定一定’,非要等我先走了才肯进屋。我转身路过自己屋子的时候发现房门大开,不由奇怪。
然而一走近却不由屏息。
陶嬷嬷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一旁立着依旧气呼呼板着脸的秀姑姑,臻儿站在角落,头垂得低低的。我的屋子并不大,四个人一起登时显得十分拥挤,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低了低头,勉强算是一礼。
“宋小小你怎么行礼的!对着嬷嬷这是什么态度!”
“过恭则倨,违心行这一礼嬷嬷受着怕也痛快不到哪儿去。”
“你……!”
唇角勾出隐约的笑容,陶嬷嬷也不说话,只是沉静地回望我的注视,末了轻声道,“一年了,还是不见有点长进。”
我一怔,只听她缓缓说着,“你强不过她,却跟她硬着来,有什么好处。”
屋子里静悄悄的,陶嬷嬷的声音像三月的飞絮一样轻飘,“要扳倒比自己强的人,无外乎三点——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
“这胆识你倒是有的,但一来不清楚自身处境、来龙去脉,二来不识得隐忍、做的事儿全是赌气……” 她盯着我,徐徐笑着,徐徐说着,“你说——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知为何怒火中烧,“你那三样我一样也占不来!”
她不理会我的怒气,只是笑笑,往桌上一指,“新进的宁绸,挑一匹去裁件新衣裳。”
“我不要!”我看也不看,“不用嬷嬷费心。”
“怎么,不喜欢?”
“到人手里染苍则苍染黄则黄!有什么好喜欢的!”说完我抬脚就往外走,然而一跨出门槛却想起来,见鬼!这是我的屋子啊!
我转过身去,只见陶嬷嬷浅淡地笑着,站起身道,“那就都留着吧。”她由我身边步出房门,淡淡一瞥,“去拜寿——没件新衣裳怎么成。”
唉……回头看小伍的事情,发现小小其实很单纯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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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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