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梨花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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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杀手，江湖上不乏我这样的杀手，所以我不特别。
但我是排名天下第一的杀手，仿佛又有些特别。
我在江南的雨天行走，穿着青衣，带着斗笠，还有刀。我的刀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因为没有刀鞘，刀鞘会耽误杀人的时机，而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时机。
雷家堡曾是天下第一大堡，每年一届武林大会，总能引来江湖里资格最深的人物坐镇，每年都有一些年轻的剑客一举成名天下闻，也有一些年轻的剑客永远闭上了眼睛。有一年，一个年轻的男子死在了擂台上，这成了一个悲剧，本来这至多算一个结局，但因为这个年轻男子的特殊身份，这成了一个悲剧。他是另一个大堡的少堡主，是江湖资格最深的一个人物的独生儿子。于是，这个资格最深的人物邀请了当时江湖中排名前十的杀手屠洗雷家堡，其中前九名接受了邀请，他们杀了雷家堡里男男女女三百八十四人，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初生幼童，仅留下雷家堡堡主一人，饮尽孤独和绝望滋味。雷家堡堡主并未报复，其实他的家业还在，他大可倾家荡产换得仇人全家性命，但他没有，他是天下第一大堡的堡主，是江湖第一正派人物，他饮尽了孤独和绝望滋味，他自杀了，天下第一的雷家堡，就这么从江湖上消失了。
当年，我是天下排名第十的杀手，我的师傅排名天下第一。
我叫梨花，我的师傅叫月影。师傅是我见过最美的男人，师傅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我六岁那年，家乡起了瘟疫，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弟弟死了，然后爹死了，最后，娘也死了。娘在死前打开了鸽笼，十几只鸽子仅有五只还活着，仅有一只找到了我师傅。师傅来时，我蜷缩在鸽笼前，旁边是娘僵硬的身体。师傅当时一袭青衣带着斗笠，匆匆冲进我家荒凉的小院，看了我一眼，看了娘一眼，然后跪下，低号了一声：“师傅！”师傅带走了我。
师傅说，我娘曾是天下第一杀手，后来她爱上了天下第二杀手，再后来，他们散尽功力隐居山野，于是，排名天下第三的月影成了天下第一。
师傅说，我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而现在，我将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师傅说，他会像我娘一样，只收一个徒弟，把毕生所学传授于其。所以，他只会有我一个徒弟。但我资质一般，要学会他的必胜绝技势必要很多很多年，所以，师傅笑言只能与我厮守一生乃至下辈子下下辈子了。
多好，多好，可是师傅，你现在在哪里呢？你也不要我了么？
十四岁那年，我终于名列杀手排行榜第十，师傅笑我，他十四岁便是天下第一了，但那是因为我爹娘退出了武林。我很得意的说，是我让师傅有了成为天下第一的机会，师傅说他也要让我成为天下第一，我摇头，我只想成为天下第二，然后和师傅散尽功力，隐居山野。
我们接到邀请，屠洗雷家堡。师傅说他欠那个委托的人一份情，他必须得接下这个任务，他说我不一样，我不该插手这件事。但我还是偷偷地去了雷家堡，我看着雷家堡被血洗，男男女女三百八十四人，但我知道，除了雷堡主，还有一个人没有死，那个人便是雷少堡主，我还知道，雷少堡主是我师傅带走的，因为我师傅和雷少堡主一起失踪了。
是的，失踪了。师傅曾说天下没有什么人能逃过我的耳目，但师傅和雷少堡主就逃过了。找不到师傅，我快疯了，但我没疯，我放飞十五只鸽子，但没有一只飞回来，我知道他们找到了师傅，但我却找不到。我和雷堡主一样饮尽了孤独和绝望滋味，他在三年后自杀了，我在三年后，成了天下第一的杀手。
师傅，我十七了，是时候成婚了，你怎么还不来迎娶我？
一天，有人告诉我雷少堡主出现了。
他出现了，我找了他三年，他都不出现，三年后，他竟出现了。
当年屠杀雷家堡的人似有悔意，愿收他为义子，他接受了，从此，雷少野成了江少野。但我知道，江少野想要的比这多得多。江少野找到了我。
“你是梨花。”“我是。”“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美女。”“我师傅在哪里？”“收我为徒，助我报仇，我就告诉你。”“我师傅没有教你武功？”“你师傅说他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好，我收你为徒，助你报仇。”
我是个资质平平的人，却凭着一股拼劲成了天下第一的杀手。江少野资质超群，只要一年，我一定能见到师傅。
他不负所望，学得很快。他的剑端有着师父有、我没有的戾气。这样的凌厉萧索仿佛是胸里含着满满的仇苦，只能在抽挑砍刺间一点一点释放出来。
雷少堡主有这样的心我能理解，但师父往常一派潇洒雅致、云淡风清，着实令人不解。
我还是太自负了，师父不愿说，我就无半份好奇。如今再想调查只觉迷雾重重，难以入手。
原来我并不了解师父几分，他的身世，他的过去，我怎么就从不想深究？是了，师父隐隐瞒住了，我清楚他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我无法知道，所以从不白费力气。可见师父待我，终究不同于我待师父。这么想来，真让人伤心，无论师父为什么离开我，就算他回来了，也未必如我所愿。
至少回来呵，给我个解释也罢，让我明明白白地被抛弃。这么想着，我竟有些不想那么快知道师父的下落，传功的进程慢了些许。
雷少野只夜里来山上找我，天不亮便赶回江堡，日日如此，不由让人佩服他的胆大心细，没人发现他的行踪。有他在，我便更不愿易容下山，只让他适时带些吃的玩的来。毕竟是青春年华，两人熟悉了就少了防备，仿佛世上也只有对方与自己的关系还亲密些，可信任些。
一年以后，雷少野出师了。天将拂晓，竹叶在他最后一招散星式中随势乱卷。我淡淡地看着他有些喜色的脸，告诉他他已学成。他望着我，目光闪耀，正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顺着他的视线，我缓缓地转头，心情太过复杂，纵有千言万语也要狠狠咽住，只怕来不及抓住他，我的师父。
他站在那里，像竹子一般，僵直，又有些颓势。他还是那样俊美，似被清晨的雾染了泪，有些憔悴。我上前紧紧抱住他，头磕在他的骨头上，痛了，但也清醒了。
梨花…师父…
他不说他为什么离开，我也不问。
“少野，你回去吧，做你该做的事，不要再回来。”师父说。雷少野立在一旁，没有动身：“那你呢？”“适时我会去找你的。”师父的声音有些黯然。“好！你快些做个了断，不要让我久等。”雷少野走了。
“梨花，我们成亲吧。”师父的下颌轻轻靠在我的头顶。“好。”我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婚期不过两天以后。我用红绸将房间略加点缀，也把师父和自己扮成了寻常新人模样。师父将他父母与我爹娘的灵位并排放在高位，我们对着磕了三个响头，又拜过天地便相携入了洞房。
香花睡，红烛闪，我坐在床沿，脸颊热得似被火烧。
“梨花，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师父揭开我的盖头。“我也等了很久…”我垂着头不让师父看见我的羞赧。“梨花，梨花…”师父深情地唤着，一把冰凉的匕首没入我的怀中。
火热的血从胸口拥出，我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满是痛苦的眼，简直像比我还要痛。
“梨花，梨花，我杀死了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师父的慌乱有几分滑稽，我忍不住笑了，便有血从口中溢出。咳了几声，我便闭上了眼睛。
“爹，娘，孩儿为你们报仇了。师父，请不要怪我，过一会我便去陪梨花。梨花吾妻，一切都是孽，你爹娘杀了我爹娘，我杀了你，雷少野杀我，皆是因果报应。”师父擦干了匕首上的血，向江家堡去了。
三个月后，路边酒肆内几个少侠在喝酒聊天。
“听说今年的武林大会又在雷家举办？”
“是啊，雷少堡主回来了。你可知道他杀了天下前十的杀手，又把江家屠了。如今他的武功可谓是天下第一，又有雷江两家的财力…”
“竟有这么厉害？真是罗刹一般的人物。”
“少说几句吧，喝酒喝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梨花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