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牡丹与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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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一株金红色的牡丹，硕大堂皇。爹爹说这牡丹世上仅此一棵，价值连城。娘说，这牡丹有什么希奇，我们的牡丹才是价值连城。我叫牡丹，洛阳城中绝无仅有的牡丹。
古铜色的雕花栅栏外便是牡丹院，大片大片的牡丹让人眼花缭乱，但那朵金红的牡丹却不与它们为伍，独独开在牡丹院外我的窗下。娘说，我们的牡丹就是漂亮，连真牡丹都妒忌她的美丽呢。是啊是啊，爹爹也笑着说。
李自成在我十六岁那年带兵造反，后来，吴三桂背叛了明朝皇帝崇祯，投靠清军，一同进攻明军，明军不敌，崇祯皇帝在在一棵枯树上自尽身亡，明朝灭了。那段时间天下大乱，我的生活也彻底被打乱。
“牡丹，快，收拾东西，到你舅舅家避一避，清军打过来了，可了不得了。”娘急急忙忙的走进来。“小姐……”我的贴身丫头菡莲小声地叫我。“放心吧，我会带上你一起走的。”我看了看她。“牡丹，这……”娘正担心人多了麻烦，怎想得我竟要带上这累赘。“娘，她跟了我也好久了，何况，你的身体也不好，多一个人照顾也好啊。”我轻轻哀求着。娘点了点头。
早知道会发生那么多事，我是断然不会带上菡莲的。唉，也是我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走时，我突然想起那朵牡丹，“娘，牡丹，怎么办？”“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就留着它们罢，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娘黯然神伤。我低下了头，迟迟不前，突然冲出去折下了那株金红的牡丹，不能留下它让它受尽蹂躏，不能。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不能分离。走出这长长的窄廊，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漫天的牡丹花瓣飘飘遥遥，诡异的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的泪就直直地落了下来，但那朵已被我插在发髻间的牡丹对我说快走吧，不要停留了。于是，爹爹，娘，我和菡莲快快地离开了这里。
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爹爹带着我和娘、菡莲来到扬州，离舅舅家已经不远了，可糟的是，爹爹旅途疲劳过度，染上了风寒，竟一命呜呼，娘受不了这许多打击，郁郁寡欢，也随后去了。这样，就剩下我和菡莲相依为命，但是我们却不知该往哪儿走，可怜啊，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失去了爹爹和娘的我，根本没有方向感。于是，我和菡莲留在了扬州。本来，菡莲对我还是很服从的，毕竟我们家待她不薄，可渐渐的，她不再听我的话了，甚至后来，她偷了我仅有的一点银子跑了，顿时，我觉得这世间只剩了我一人，在风中簌簌发抖。
牡丹枯了，我头上的那朵牡丹，终于枯了，也许本来就应该这样，我也哭了，我想，我应该自我了断了。
江水浩浩荡荡，我也该随着这洁净的江水到我的归宿之地。我久久的伫立在江边，这一跳，一切就结束了，结束了，我笑笑，纵身一跳。“姑娘，万万不可！”一个人拦腰把我抱住。“放下我，我已没有活的价值了，让我无牵无挂的死去，不好吗？”我哭叫着。“如果你无牵无挂，那你又何必寻死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呢，人生不过这短短数年，青春年少，要珍惜啊，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他看着远方渐落的红日，轻轻的说。一抬头，便是他轮廓分明的脸，一张就是潘安看了也要自愧弗如的脸，他的话，他的声音，和他的气息，我想我是晕了，我也的确有点晕了。
后来，我在他的帮助下住进了他家。他就是扬州富贾白家的二少爷洛尹，我也是住进他家后才得知的。他家的花园也很大，但满满的是一些芍药月季海棠之类，就是没有牡丹。我问他为什么没有牡丹，他只是淡淡的说牡丹太难伺候，太娇贵，以前也种过，可种不活，其实是什么花也没什么要紧，能看就行了，花嘛，不用太在意，不好了就换一种嘛。他还说，你别多心，我还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呢。
我的心寒了一下，告诉自己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完美，可还是很快就忘了，依然全心全意的仰慕着他。牡丹，我送给他了，因为我没有其他的什么可以给他，牡丹，就是我，我已暗下决心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于他，多么孤掷一注的决定，那时的我，毕竟太单纯。他送了我一把剑，一把有着锋利的刃的宝剑，他最喜欢的一把剑。他的海誓山盟，月下的誓言，那么轻飘飘，而我却相信了，义无返顾的相信了。也许我很傻，但女人，又有几个不傻的呢。
可这世界没我想的那么善良，它再一次狠狠把我推下了悬崖----洛尹要娶一个富家小姐了，他的母亲已经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是知府家的小姐，小家碧玉，千娇百媚的知府家的小姐。我咬紧了苍白的唇，我忘了，忘了，我已不在是那个洛阳城中绝无仅有的牡丹了，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人篱下的孤女而已，我凭什么，与扬州富贾白家的二少爷厮守一生，凭什么……
我离开了，在洛尹的母亲提醒我离开之前就离开了。我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那把宝剑。这里，也许只属于那些芍药月季海棠之类的花吧，竟容不下一朵牡丹。
我又开始了流浪，在我不熟识的天地间流浪。我想，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要让他找到我，再不要让我遇到他。
我不曾是幸运的，只记得那日我走在街上，一个人向我冲过来，我的剑被抢走了，剑，我的剑。再一转身，那小偷已经跑远，我的眼前一黑，顿时倒了下去。待我醒来，已经躺在了一张华丽的大床上，这里的布置堂皇令我想起了洛尹的家----白府，难道又是他救了我？
“小姐，喝碗汤吧，你的身子太弱了，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一个人在街上走呢，被坏人看见了多危险，还好我家少爷看到了，帮你抢回了东西，还把你带了回来，我们少爷就是心太好了……”一个老婆婆把我扶起来，一个小丫头拿着一个白晶瓷络银丝小碗站在她旁边。“少爷？”我不敢再想。“就是知府江家的少爷啊。”老婆婆说。“江家，知府？”我想起那个将与洛尹成婚的小姐，知府的女儿。
“你醒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的眉眼之间与洛尹有几分相似，但更有阳刚之气，而且那种桀骜是我不曾见过的，一种可以压倒一切的气魄，我的身体不由开始颤抖，甚至无法再与他的眼对视，那双露出犀利和暧昧的吸引人的目光的漆黑的眼。“你的剑在这里。”他把洛尹的剑递给我，“它对于你好象很重要呢，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着‘剑，我的剑’，不要再丢了。”我的脸红了，他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宣布着他的霸气和一些我不敢多想的模糊的东西。
很快，我的身体复原了，我想我该走了，可他拦住了我：“怎么，我救了你，也不说声谢谢就走。”“谢谢。”我说着要走。“这么简单就想走，至少也要报答我吧。”他的眼中透出一股邪气。我急急忙忙的说：“江少爷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毕生难忘，一旦小女子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你的。”“可我不喜欢等。”他的手抓住了我。“江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我挣脱了。“可如果你是我的娘子呢？”“你，你胡说什么，我才不是……”我大惊。“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人就是我的，何况，作我的娘子，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他又抓住了我。“可我没想过啊。”“怎么，你已经有心上人了？”“不是，只是小女子不敢高攀……”我紧张的分辨着。“别装了，你的心上人就是白洛尹吧。”他看着我的眼睛直直的说。“你……”我呆住了。“那天救了你，你昏迷的时候，叫的可不单是剑，还有白洛尹的名字，那把剑，也是他送的吧。”“那又如何？”我不去看他，却没来由的生气了，可能是因为他看穿了我。“我不会让你去破坏我妹妹的婚事。”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我都快忘记了，他是洛尹的未过门的妻子江晟燕的哥哥江风莫啊。“……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回去的，我只是不想麻烦你罢了。”“那我也不要你走。”“为什么？”“……我要娶你”他吞吞吐吐的说，我早已愣住了。
他要娶我，一个没家世，什么都没有的女子，他没有给我任何誓言，甚至不给我选择，就要我嫁给他。不行，绝对不行。他问了我好多次，我只能告诉他，我们不适合，但我还是依着他留了下来。我忘不了洛尹，不管风莫对我多好。这也许也是我致命的缺点。
我不知道风莫的耐性究竟有多好，我只知道自己对他确实太冷淡了，我不想看见他，每次看见他，都会那么不自觉的心慌，我想要平静的生活，即使我在骗自己。
风莫家种了很多牡丹，漂亮而充满生机的牡丹，他喜欢亲自侍奉牡丹，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爱好，他爱牡丹，他的牡丹又爱不爱他呢？每当我站在他的牡丹院中为这满院的娇艳、满院的馨香陶醉到感动时，我都会想起这个问题，可我每次都不让自己想下去。我怕看透了自己的心，却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我甚至怕爱上了这个人，因为我们太相似了，我无法与一个一眼就能猜透我的人相处，我怕，我没有自信。他会厌倦我的，到他爱上我的那一刻，我不要，我宁愿他永远不了解我。
闲暇时，我就抱着那把剑，想洛尹，却发现更多的时间想的是风莫。
我不愿去想更多的事，虽然我应该想以后如何与风莫相处下去，是走还是留。
风莫也没有再在这些方面烦过我，直到有一天……
夕阳的余晖斜斜的洒在我的剑上，紫色蝉绢纱帘为我挡住了阳光，我就躲在阴暗的角落抚摸着刻着金龙的银色剑销，冰凉的，沉默的。风莫走了进来，踉踉跄跄的，从他的脸上那层红晕，我看出他醉了。他看见我在抚摩那把剑，突然就生气了，他对我吼：“你又在想他吗？难道过了那么久，你还忘不了他。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他向我走过来，我本能的退后。“他就要和我妹妹成婚了，不要再傻了。”他抓住了我的剑，想要抢走它，我拼命护住剑：“不要。”他突然很粗鲁的推开我，我被推倒在地上，可还是抓住了他：“剑，还给我，还给我！”他装做没听见，向外走去。一时之间，我无暇多想，抱住了他的腿，他不耐烦的甩了甩腿，向我踹来，只记的自己轻飘飘的向后倒去，他惊慌的呼唤，剑落地的锵锵响声……
待我再醒来，已是深夜，窗外冷冷的月光如水般泻在我身上的锦被上，凄寒的风在窗外叫嚣。一个人坐在我的床沿，轻轻握着我的手，顺着月光看，是风莫，他的手很暖，但我的心却很寒。只听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牡丹，你一定很恨我，我知道，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但我真的太爱你了，我从没有这么爱过一个女人，我怕我会失去你，我不想失去你，相信我，我可以给你幸福，真的……”他托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吻了一下，我颤抖着，手心突然像被灼热的烧铁烫了一下。有一种液体又将这灼热浇灭，我又颤抖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他的泪。“你的爹娘会同意你娶一个没家世的女子吗？”我问。他愣了一下：“只要我想，没人能拦住我，就算他们不肯，我们就逃走，天涯海角，再不回来，一生一世，相依相守，浪迹天涯，不好吗？”“好，好……”我的泪早已泛滥。
他的誓言与洛尹不同，我听的出来，他的人也和洛尹不同，他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不是个游戏人生的人，是个认真的人，像我。为了他的泪，什么我都愿意。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个月后，风莫的妹妹江晟燕嫁入白家。不到五天，她就哭着跑回江家。风莫是个很宠爱妹妹的哥哥，他急忙问晟燕发生了什么事。晟燕告诉他，洛尹与一个侍婢勾搭上了，竟不把她这个正房夫人看在眼里，那个侍婢也很是嚣张，边说边哭。风莫的眼神变的异常犀利，看着我苍白的脸，唇边露出一丝讥笑。
我们来到白家。洛尹看到风莫，大吃一惊，知道东窗事发，再看到我站在风莫旁边，更是惊讶，我看着他，一阵厌恶和悲哀，为我的单纯而悲哀，竟爱上了这样一个骗子，一个无耻的贪婪的花花公子。而当我看到那个侍婢时，呆若木鸡，那个侍婢竟是菡莲，那个不仁不义偷走我的银子的丫头，她竟来到了白家，当上侍婢，还勾引了洛尹。一时间，我哭笑不得，世事弄人……
后来，菡莲灰溜溜的离开了白府，离开了扬州，再也没回来，风莫也不让她回来，风莫说，要是他再见到菡莲，一定不放过她。
洛尹与晟燕好不容易和好了，洛尹变的正经多了，而且，晟燕也不是好伺候的，大小姐脾气，洛尹有的受了。
我和风莫呢？
一年后，我们成婚了……
那把剑也成了有功之臣，如果不是它，我和风莫，又怎会相见，于是，它就被我挂在了窗边，每天晒晒太阳，闻闻牡丹花的香味……
而那朵牡丹，洛尹在我和风莫大婚之日送给了我们，早已干枯了，却迟迟没有腐烂，对此我和风莫都很惊讶。后来，我把它埋在窗下，如从前那样，风莫常常给它浇水，我们也没很想能让它再活过来。但不久之后，我的窗下真的长出一株很是娇嫩的牡丹苗来，绿油油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牡丹与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