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酸甜淡中香》野松萝

27、二十七 第一个从k

　　时间来到了一九七六年，这一年是这个国家多灾多难的一年，几位领导人先后去世，山雨欲来风兮兮，高墙内原有的平和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首先是学习号走了，只是不知去向，新过来一位较年轻的经济犯担任学习号，这是一位清华高材生，如今已经在押两年多，是由303室调过来的。
　　他十分活泼，一来就改变了原先半天读报的规矩，犯人们可以拥有更多的机会聊天，最值得大家拍手称快的是他提议大家轮流讲故事，而且要尽量讲述那些名著，这些文人墨客一个个都是满腹经纶，于是从李国祥开始自愿轮转。
　　李国祥一上来就走了一个大仲马的长篇《基督山恩仇记》说来也巧，对面的一个眼睛也细读过此书，并且两人都看过两种翻译的版本，这样一来李国祥主讲，眼镜补充，竟把那篇名著讲得活龙活现。
　　士民打心里佩服李的记忆力，他几乎没有落下什么情节，一口气讲了一个星期。轮到士民了，他选择了大仲马的对手也是其儿子的小仲马写的《茶花女》，没想到学习号更熟悉这篇巨著，每当士民描述的不够准确时他都会及时补充，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法国情调使得枯燥的监狱生活变得不再单调乏味，在这些精彩的文学故事中大家反而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随着四月初外面的风云变化，一大批参与那场“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运动的学生们被扫进高墙，k字楼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人满为患。幸好301是当时通道的模范囚室，主管队长坚持不再往里塞人，但是好景不长，社会的不安定造成市里开始了大规模严打活动。
　　这下301不再清净了，先是进来一位毛头小伙，长得五大三粗的，要是一定分类的话应该属于张飞类型的。他被安排在原先老白的位置上，而且一进来没多一会儿就被提出去，在301牢房外面的走廊中被钉上了十公斤的脚镣，铁锤敲打铆钉的声音是那么响亮，仿佛在敲打每个人的心，大家都不做声，静静听着像打铁般的锤音回荡在通道内。
　　一会儿队长把学习号叫出去谈话，回来后他显得有点严肃：“大家别紧张，刚才队长喊我是告诉说要多关注这位新来的犯人，由于身负镣铐不方便，让我们尽可能的多帮助他，特别是在夜间要小心谨慎，发现异常要赶紧通报队长”，“嗯，另外，这名囚犯属于团伙罪案并有命案，希望大家注意观察”。他的话刚说完，李国祥便说道：“我说怎么刚来就砸上了脚镣，我们还真得小心哪”，“是啊”大家头一回遇到刑事犯，还是有点紧张。
　　午饭时，这位犯人还没有提审归来，学习号预留了他的饭菜，当大家还在议论纷飞时一阵脚镣的声音由远而近，哗啦哗啦的走到门口，他脚镣手铐的拖着那魁梧的身材走进牢房，一屁股坐在铺板沿上，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他，还是学习号机敏，他问道：“提审啦？”“对”，“先吃饭吧”说着学习号把饭菜从他那边的铺板下拿出来放在小方桌上，那小伙子说了声谢谢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那样子好像三天没吃饭。他的手上戴着一副固定式手铐，就像一对手镯然后从中间把一根铁条穿过去用常见的挂锁锁住，因为是固定式中间没有链环所以两只手臂紧靠拢在一起，瞧着他吃饭，士民心里总感觉不舒服。
　　饭后李国祥对他说：“喂兄弟，什么案子？一进门就被钉上了”，这位小伙子并不显得陌生：“我从炮局上来的，因为345路抢劫案”他的语气很平和，学习号说道：“难怪很自然，原来是在炮局呆过的”，“炮局是干什么的？”士民还是头一次听说忍不住的问道。“炮局是十三处看守所，十三处专们负责公交系统的案件”，“奥，是这样”，随后见这位新人没有拘束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与他交流起来。
　　原来，这位新人叫杜文清，是昌平那边的人，前两个月在345路长途汽车上得到一些司售人员的配合，从暗盗发展成明抢，猥亵□□无所不作，他们大都采用团伙作案，最后导致345路竟没人敢坐，市里对此十分重视，以十三处牵头，迅速将其一网打尽，并且很快转到k字楼集中审理。在随后的日子里，小杜不断地被提审，只用了半个月便被jc院批捕，随后就是中院的审理，最终被判处死刑。
　　士民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死刑犯，在最后的十天上诉期内，管教干部专门为301室开了一个动员会，主要是如何看管好死刑犯，防止意外发生，为此每一位犯人被告知要在夜里轮流值班不准睡觉，如果发生意外将依法严肃处理怠守人员。
　　面对频繁的出入，杜文清也没有经验，第一次提审回来时就被脚镣磨破了脚脖子，当值队长吩咐学习号要求同室犯人替他进行包裹，并详细讲述了如何包裹，那天晚上，学习号让大家牺牲一些不常用的衣裤，将其撕成条状然后一圈一圈的将脚镣的铁箍缠上，这样走路铁箍就不会直接伤及脚脖子了，为了尽量减少走路产生的铁镣声，他们还把铁环一个一个的用布条包上，最后又用布条搓了一条绳子系在脚镣的中间，当走路时可以自行把脚镣提起一些，以最大限度的减少对脚踝部分的摩擦。
　　说真的，这名死刑犯给301室带来了沉闷，特别是最后十天，士民还感到有一种压抑，他每天就在杜文清的身旁，有时会陪他聊一会天，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士民发现小杜并没有那么凶恶歹毒，他只有22岁，比士民大不了多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大概是年龄相仿吧，小杜对士民最好，他们有时候他们像哥俩似的交谈，小杜告诉士民，其实他也不想这样，从学校出来后他被分到南口机务段，他去作案完全出于好奇，他对士民说：有一回同伴叫他一块儿出去寻乐，酒足饭饱后他们登上回昌平的345路汽车，在车上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引起同伴的注意，借着酒劲他上前去调戏女孩，不料遭到那女孩的反抗，一时间同伴觉得很没面子，唰的一下他掏出了三角刮刀，明亮的尖刀吓坏了女孩，她发出了恐惧的尖叫，但是，在一伙持刀年轻人面前，乘客与司售人员竟不敢做声，眼看着那女孩被尖刀划破衣服露出白嫩的胸脯，一开始小杜没有上前参与，但是遭到同伴斥责以后他觉得挂不住脸，已至在荷尔蒙刺激下也加入了侵犯女孩的行列。事后他们很开心，晃着刀具勒令司机停车，然后大摇大摆的下车扬长而去。回家后小杜对这件事还是有点害怕，但后来一切都很正常，就这样，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从调戏妇女到抢钱，最后竟行凶杀人，，他们就像一群侠客，游走在345线路上。“哎！你后悔吗？”小杜的回答令士民震颤：“我不后悔，人活一世早晚都要死，碗大的疤瘌后二十年咱又是条好汉”士民呆呆的握着小杜的手，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人生观，同样的年龄段、同在一个时代确完全是不同的价值观。
　　最后那一天，这老天看来是有情的，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上午九点钟牢门打开了，“杜文清出来”，随着喊声，士民的心咯噔一下子提起来，晃晃悠悠的悬在半空里，小杜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软弱，他迅速站起来走下铺板，士民感到喉咙有些发堵，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了一下小杜，小杜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渐渐从士民手中滑脱，外面的警察目视了这一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所有的人都目视着小杜的每一个动作，“来生再见了，谢谢大伙的帮助”说着他穿好鞋走出囚室，那神态哪像一个临刑的罪犯，倒像是一位大侠，咣当，门关上了，接着外面又传来丁当的敲打声，那是狱警在用錾子去除脚镣，接着他会被押出k字楼在工体接受公审后押赴卢沟桥刑场执行枪决。那一天，301室沉默了一天，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接下来又来了一名死刑犯，不过他可不像小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