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成烟

19、真相

　　解决了最后一人，我们将尸体埋好，易容后分成两批继续前行。这一路行来，倒也顺畅，第五日，便入了京城。原本打算住客栈，主要是考虑到在暗处更方便行事。后来一想，碧环现在估计已经知道我们还活着，并且很有可能已到京城。如果一直不露面，她正好光明正大地利用手中权力为所欲为。最后决定，我带两人直接到别院，先把她镇住，而子逸则在暗处暗中调查。
　　当我出现在别院时，碧环有那么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被她掩饰住。一脸惊喜地迎上前：
　　“夫人！您怎么来了？”
　　“嗯！最近两个月没收到你的信，不太放心！”我状似随意地笑笑。
　　“啊…!瞧我粗心的，竟连这事都忘了！”说完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
　　“夫人，一路旅途劳累，我先安排您歇着，稍晚点我到您房里给您汇报一下这两月的进展情况，可好？”
　　“好的！”这几天日夜赶路，的确是累坏了。料她现在还不敢明着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我也就放任她安排。一个时辰后，我躺在床上，听她给我汇报情况。
　　她说了半天琐碎的事，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便出声打断：
　　“我既然把衣秀馆交给你打理，一般的小事你就自己拿主意，不用给我报备了。你挑几件重要的说！
　　“嗯！前阵子长公主指名要咱们衣坊给她做嫁衣，因为时间比较赶，公主又比较挑剔，碧环想着把夫人请来光路上就得耽搁四五日，怕是来不及。故私自做主把奴婢做的样稿呈了上去，没想到公主非常喜欢，令我加紧制作。我这一忙开就没顾得上给您传书，您…不会怪我吧？”
　　忙得没空？这已经是十多日前的事了。如果她给我飞鸽传书，不出两日我必能收到。加上路上五日，七、八日前我就能赶到京城。做件衣服，时间是绰绰有余。她这样做，不就明摆着别有用心吗？我也不揭穿，装做不在意地微微一笑：
　　“怎么会？”
　　“我既然将京城的管理权交给你，你自然是可以做主了。”
　　“多谢夫人，碧环还担心夫人责怪呢！”
　　“你做得很好！嫁衣做好了吗？”
　　“今一早就做好了，我叫人拿来给您瞧瞧。”
　　啪啪两声！
　　侍女端了一个木盒进来，碧环打开取出一件大红嫁衣，在我面前展开。说心里话，做得真是漂亮！不但设计巧妙，且针脚细密，尤其是那绣功，真是没话说。那意欲展翅的凤凰，绣得是栩栩如生。
　　“夫人，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既然您来了，碧环也不敢邀功，这件衣服还是由您亲自送到宫里，以表示咱们衣坊的慎重！”
　　我去？其实后宫我一个人都没见过，也不怕有人认出来，最担心的还是怕碧环做什么手脚，我去的确是比较妥当。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如果没有那场暗杀，我甚至会以为碧环真是个难得的助手。难道她看到我到了京城知道大势已去便放弃了？不管怎样，还是要等柳子逸调查的结果。
　　第二天一早，碧环派了个丫头给我送来一套衣服。暗红彩锦，藏色裹衣，看着非常庄重华贵。穿戴妥当，竟是极为合身。似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见我露出惊异的表情，碧环笑着开口：
　　“夫人！碧环看您来时行李简单，怕是没有准备礼服。这是奴婢前些日子为您做的，瞧着可喜欢？”
　　我亦笑着挑眉：
　　“你这丫头现如今可是衣秀馆的当红描样师傅，我岂有不喜欢之理？”
　　“夫人夸奖了！这衣服用的是京城眼下最时新的面料，碧环想着扬州怕是还没有。那日看着这布华贵得很，尤其适合夫人，便买了来做成衣服打算下月回扬州时给您送上，也算聊表一下您对碧环的提拨！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我轻拍她的肩，略含深意地道：
　　“你的心意我领了，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的眼光闪了闪，很快恢复如常。临上马车，微笑着将装有嫁衣的木盒递给我。打开稍作检查，没错！便上路了。
　　一路上，总觉得一切太顺利。她的表现，亦是可圈可点。但我总觉得碧环最后的笑容有点怪异，但又说不上来。不放心地再次打开衣盒，仔细检查。没问题呀，确实是昨晚见到的那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一面思索一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丝滑柔软的缎面，图案都是凹凸不平的。不知是何种绣法，竟那么立体。随意地转了一下，发现那只凤凰似乎在变化。仔细研究了一番，不觉深吸了一口冷气！这只凤凰在大多数角度看上去是只凤凰，但是在某个角度的时候，看着居然是只鸡!一只鸡？这不是暗讽公主是只鸡？这鸡和凤，可是差得天远地远了。衣服送上去…我还有命吗？
　　叫住车夫，折回别院。发现碧环已经不知所踪。怎么回事？居然玩失踪？难道她故意做一件这样的嫁衣，再让我去送，我肯定是有去无回。我一死。估计王公子肯定就会主动找她了。可是…也不对呀！她一直都在阻止我来京城，明知道我不会来，她怎么会准备这样一件衣服呢？而且昨夜我也有左右翻开，都没有发现异状，到底怎么回事？
　　突然，灵光一现，莫非…她猜到我会得到消息，肯定会来京城，就设下了追杀？并且同时做好两件质地做工一模一样的衣服，如果我被杀死了，她自然是拿那件真凤衣进宫，自此名满京城，更有可能连罗家衣坊都成了她的襄中之物。而如果我没死，到了京城，就让我亲自入宫送上这件鸡凤嫁衣，那我必定也是死路一条。除掉了我，她也就无人能及了。
　　想到这…我不禁心寒。我与她无冤无仇，甚至是有恩于她，她就这样回报我？真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丧心病狂。当下命人四处搜查，务必找到那件真品。
　　正当我急得焦头烂额之际，柳子逸出现了。一见他，我略微安心，上前急道：
　　“子逸！碧环…”
　　“嘘！…”他伸出一指在我面前摇晃，一幅万事无忧的样子。
　　“先看看这人是谁？”转身命人带了进来。
　　我一看，这不正是碧环？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放心让你一人回来？”他扶我坐下，很自然地给我倒了杯茶。
　　“我们三人昨夜都守在附近，就怕有万一。今早你一出门，就见碧环拿着个包袱行色勿勿而去，心想必定有鬼。我让福二、福三跟着你，我则跟上碧环。”
　　原来，柳子逸一直尾随碧环，进得一个胡同小院，便听她与一男子道：
　　“她已经带着那件衣服进宫了，我们马上就走，先避风头！”
　　“好！这回她死定了。”
　　只听碧环冷哼一声：
　　“哼！上次那么多人都没杀死她，这次她就没那么好运了！”
　　两人把门一开，惊见门外立着的柳子逸，还不及出声便被点了穴，昏睡过去。将碧环所带包袱一搜，除了一些银票和现银，还装着一件大红嫁衣。
　　“你找的，可是它？”
　　柳子逸将包袱递给我，打开一看，果然便是昨夜看到的那件。确定没问题后，我二话没说，马上命人送进了宫。
　　碧环被解穴醒来，见到我，先是慌乱，继而面如死灰，不发一言。我把自己的推论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她仍不吭声，算是默认！而柳子逸听后便面色铁青，微眯双眼，阴狠地望着碧环！
　　“子逸，我有话问他，你们先出去！”
　　柳子逸一愣，随即皱着眉头：
　　“你跟她在一起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我笑笑安抚他：
　　“我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微一沉吟，挥手命侍从退下，复杂地看我一眼：
　　“我在门外，有事叫我！”说完转身离开。
　　屋里，便只剩我和碧环。
　　“碧环！我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待我？”
　　只见她冷哼一声，开口道：
　　“你是待我不错！但是只要有你，我就没有出头之日！”
　　“我们的存在冲突吗？”我好奇地问。
　　她抬起头，阴冷地看着我：
　　“我想拥有的东西，只要你在，我便得不到！”
　　“那…你想要什么？”
　　“我出身高贵，却做了你的下人；我的才能更甚于你，却只能做你的管事；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日进斗金，过着富庶的生活，这公平吗？明明没有你衣秀馆仍然可以做得很好，可王公子却执意要与你合作，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说到这，我发现她的神情有点狂乱。
　　叹一口气，我缓缓道：
　　“碧环！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向来欣赏你，只要你跟我说，把衣秀馆的大权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而且那两成分红我也是可以给你的！毕竟，我现在并不缺这些钱！”
　　她冷冷看我一眼：
　　“我不要你的施舍！”
　　“你…何苦呢！”
　　她大声狂叫：“我就是不服，论出身论长相论才华我哪样不如你？可你却过着人上人的生活，我却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我冰清玉洁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而你这个残花败柳他却爱惜若命！“
　　我沉下脸：
　　“你说的是谁？”
　　她轻蔑地看我：
　　“你自己勾搭了哪个男人你会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说-的-男-人-是-谁？“
　　“柳公子！”
　　柳子逸？有没搞错？我哈哈大笑：
　　“哈哈哈！碧环！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勾搭他了？”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全看见了！”
　　我心一沉，喝问：
　　“你看见什么了？”
　　碧环死死盯着我，开口道：
　　“那天，你把柳公子请到别院吃饭，我进去送点心的时候看到你躺在榻上，而他，正在吻你！那么的小心翼翼，仿若至宝。满眼的柔情，连我都看得出来。可他，却从来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所以…我要你死，你死了，王公子肯定会来求我。你死了，柳公子才会注意到我。你死了…”
　　“够了！”我出声大喝。
　　心头却大乱，难道…那天做的那个梦…是真实的？那声祝福，那个轻吻，竟是真的？那个人就是…就是柳子逸？思绪慢慢回退：那年在星月楼，他灼灼的目光；我与小鱼玩做一团时，他宠溺的目光；匪徒挥刀砍向我时，他慌乱的目光；知道碧环设计害我时，他愤恨的目光…还有…还有…，闭上双眼，那以往想不透看不明的一幕幕，此刻都找到了答案。这个男人的心呀…我竟愚钝至此？
　　不明说，是怕坏我名声？亦或是怕我嫌弃他的出身？还是…怕我无意于他？恐怕都有吧!这个高傲却又自卑的男人，不相信爱情，却又无比渴望。可是，他的这份真情，我又能回馈几分？这些年，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心里都明白。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份呵护背后代表的是何种心意。只是接受着，习惯着。他之于我，是兄长!是朋友!是亲人!…却不是爱人!可是为什么得知真相后，我的心中却有那么一丝丝喜悦？
　　突然，空气中有种嗡嗡声，是物体划破空气的声音，急急一闪：
　　“啪！”
　　一只花瓶摔到地上碎成无数片。
　　是碧环!只见她正大口喘气，见没砸中，把身旁一个更大的花瓶举了起来。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不放弃？她就那么恨我？如此自私偏激之人，固然可怜，却更可恨。留在世上，始终是个隐患。虽然我不想杀人，但到了这份上也怪不得我了。遂一凝神，加快空气的流动，真往她的口鼻灌去。立刻见她杏眼圆瞪，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胸部迅速膨胀。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
　　话音刚落，就听到从她的胸口传来爆裂的声音。碧环惨叫一声，口鼻喷血，倒地而亡。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门此时也被撞开，柳子逸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立时脸白如纸。
　　怔愣片刻，他快步上前将我仔细查看一番。直到确认我一切完好，他这才略略放松，开口道：
　　“碧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举起花瓶想行凶…却不知怎么突然惨叫，就成这样了。”我有点害怕地说道。事实真相是不能告诉他的，难道说我用意念控制空气不断灌入她的肺部，就象吹气球一样，直到她的肺部爆裂？谁信？
　　或许是我经常与他针锋相对，从来没流露过这种害怕无助的神情，他冲动地将我搂入怀中安慰：
　　“乖!不怕!”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轻拍我的背。
　　如果是今天以前，我可能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安慰和照顾。可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后，却有深深的罪恶感。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更不知道能不能回应他的一腔真情。他的拥抱轻而柔，无限怜惜!宽阔而温暖的胸膛，让我有点恍惚。曾经，也有这么一个温暖的胸膛，在那一个个寒冷难眠的夜里，为我驱走严寒，为我阻挡风霜。不同的是，他会紧紧地抱着我，宣誓着他的所有权。似乎生怕下一瞬我就会消失般地执着紧拥，那是阿拓的怀抱…阿拓？想到这个名字，我犹如被火灼烫般地挣脱柳子逸，然后就看到他受伤的眼神。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
　　“让人看见了不好!”
　　话音才落，就见下人们都赶了过来，十好几十人，一下把门口堵得死死的。见此，柳子逸方缓和道：
　　“先把尸体抬出去吧!”
　　上来四五个男丁，手忙脚乱地把碧环抬了出去。剩下的人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时指指点点。
　　毕竟是死了人，所以我与柳子逸一商量，还是报了官。天子脚下，王法还是要顾的。仵作验了尸，一直查不出死因。没有中毒迹象，亦没有外伤，肺部是从内部爆裂的，加上碧环是个下人，我又使了一些银子，没费什么功夫，也就草草结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