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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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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街道臭气熏天、淤泥堆积。象车一路颠簸终于停在了这条街道的尽头。破旧潮湿的木料搭建成两旁低矮的店面,好似狂风一吹,店铺就会坍塌一片。
索加放下白色布帘,目光盯向对面的杜拉卡泽,老师穿着一身简朴的衣裳,但气质依旧风度翩翩。
“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半年的相处,索加已经了解到了新老师的脾气,他不会做毫无目的之事,也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私人时间来紧盯他的学生们。
“准备下车。”杜拉卡泽推开车门,铮亮的皮鞋踩在了一滩烂泥上。索加见状皱起眉头,他可不想让自己奶白色的衣裳沾满这肮脏的污浊。
“早告诉过你穿自己最过时的衣服。”杜拉卡泽望着车内这个打扮得光洁照人的小皇子,眉宇间出现了一抹暖意。
“父皇要是知道你把我带到这个猪圈里来他会狠狠抽你。”
“我已经事先征求了拉姆的意见,在上课时间你得听我的。”年轻老师不为所动,这让索加更加的炉火中烧。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阿斯兰起身跃过索加,率先走下了象车,“下来吧索加,外面的空气比车内要好些。”
见同伴都已下车,索加不情愿的将那双新皮鞋踩在了恶心的烂泥中。
刚走出两步,小皇子就抱怨起来。
“这里真是臭死了。”
“我要回去。”
“听见没有?”
杜拉卡泽大步向前,他对这类环境早已轻车熟路。
阿斯兰跟在老师身后。
眼前的场景像一幅活生生的炼狱图,无光的店铺,枯槁的老人,瘦小的幼童,干瘦的男人,蓬头垢面的妇人。
三个一大两小的观光者走在这条街上,哪怕他们与这满目疮痍的街景极不相称也无法勾起本地居民的好奇。这里住的人都有一双没有欲望、黯淡无神的眼睛,好似除了呼吸,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他们想做的事了。
不多时,杜拉卡泽停在了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他叩响了木门,接着推开一道细缝向里张望着,“台玛?”
突然,里面一阵稀里哗啦,内门开了。一个拴着灰色围裙,挂着粗布大马褂的男人从里面跑了出来。他的眼睛热情洋溢,几乎是这条街上最有生命力的活人。
“见到你真高兴,我的老朋友。”他踮起脚尖,紧紧拥抱了杜拉卡泽。
索加膛目结舌。那男人手中还提着一把沾满血的刀。他担心在他热情的拥抱下,那把刀会失去控制而刺向他的老师。
“这就是我给你提到的两个孩子。”杜拉卡泽将男子领到孩子们面前。
“很高兴为你们服务。”他一手握刀,一手放于胸前表示礼节。
“你的刀是做什么的?”索加可不希望它是用来杀人的。
“这个?”台玛用胖胖的手擦了一下刀背,“我用它来解剖动物尸体。”
一听这个词,索加的胃酸就开始翻滚。难怪刚才他就闻到一股尸臭跟动物粪便的味道。原来那味道来自眼前这个矮胖的男人。
“来,我们进去再说。”台玛没有留意索加眼神里的鄙夷,即刻迈入店铺给大伙儿领起路来。
进到里面,索加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阿斯兰,“你不觉得恶心吗?”
“但愿结果值得。”
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棚子,四根扎实的木桩撑起了深牛皮做成的棚顶,四面无墙,一壁书架遮住了其中通风的一方,乱七八糟的文献资料堆满了书架。巨大的解剖台就立在棚子正中,一头完好无损的长牙猪躺在台上。它早已断气,无数的尸蝇嗡嗡环绕着它。
索加用手捏住了鼻子,但就算他决定不去呼吸也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臭味。这头猪是前两天宫廷狩猎活动上被拉姆捕捉的那头,因为它的喉咙还深深插着一把印有皇室徽章的钢刀。
“他要做什么?”索加问杜拉卡泽。
“告诉你们身体的奥妙。”
“我可不想知道,知道它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它能让你明白在战斗中你的攻击力最好集中在敌人的哪个部位,并且对你成为素食者有好处。”
“我还要长身体,我可不想成为什么素食者。”索加反驳着。
杜拉卡泽无奈的一笑,视线看向了阿斯兰。那孩子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但他的大脑却活跃得超越了同龄人,很多知识对他来说几乎就是过脑不忘。
“有谁可以帮我吗?”台玛已经站在了解剖台前。这时老师毫不犹豫走了过去。帮他按住了猪的右前蹄。
“我还需要一个人帮我按住它的左前蹄。”台玛盯向了一旁的两个男孩。
“我可不想碰这头恶心的生物,它看上去都开始腐烂了。”索加高呼道。
“我来吧。”阿斯兰卷起了袖子。
“阿兰。”索加企图阻止同伴,但他有点儿义无反顾。
台玛的刀子深深刺进了长牙猪的喉咙,他的刀法熟练而精准,很快这头畜生几下就被他开膛破肚了。猪的血早已被放干,所以里面的脏器清清楚楚呈现在了大家的面前。阿斯兰的脸色有些变了,但对知识的渴望让他将那份恶心强压了下去。
“看!这就是它体内的情况了。这里是心脏、脾胃、肝脏、肾脏、大肠、小肠、膀胱,”台玛熟练的指向各个名词对应的内脏,然后他的刀尖停在了一个皮囊上,“它是一头母猪。”
“它是一头死猪。”索加站在远处嘀咕着,他有多么痛恨这恶心的一课呀。
“这个皮囊里是什么?”阿斯兰问。
“胎盘,里面有头小猪。”台玛回答,“它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我是说胎盘。猪的内脏器官跟人体比较相似。看,这是它的肺,如果这里受伤它会呼吸受阻,而这里是心脏,所有血液都会流经这里。”台玛换了一把小型尖刀,他破开了胎盘,里面流出了液体,“这是羊水。看,这个就是它的孩子。”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阿斯兰眯起眼睛,那东西像颗肉瘤。
“殿下,它还很小尚未成型。”台玛解释着,“所有的生命在被孕育的初期都惊人的相似,我们很难从中辨别出它是人类还是畜生。”
“灵魂在什么地方?”阿斯兰眼中涌出的强烈求知欲像一个巨大的无底洞,让两个大人都变得害怕起来。
“尚不明确。”台玛尴尬一笑,“我认为它是无形的东西,如果下次我找到一具完整的人类尸体我很乐意让你来帮助我。”
回宫的路上,阿斯兰一路沉默着,他在消化今天所学到的东西。而索加则脱掉了鞋子跟外衣,他宁可□□,也不想裹着那层散发着恶臭的衣服,仆人为他递来了一条毯子,于是他把身体卷缩在了里面。
杜拉卡泽望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接着打断了阿斯兰的沉思,“你在想什么?”
阿斯兰抬起头来,他光洁的小脸总是那般讨人喜欢,“我在想灵魂到底存不存在。”
“它在每个人的思想里。”杜拉卡泽说,“所有的东西都可能离你而去,但只有它会伴随你的一生,生而带来,死而带去。”
“如果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对吗?”
“不,”老师柔和的眼神给了阿斯兰鼓励,“人的精神是不朽的,它来源于我们不同的灵魂,如果你能让它接近神明,你也会变成不朽的天神。”
“真的?”
“殿下,我无法告诉你生命的含义,因为每个人对它的理解是不同的,但如果你愿意倾听神明的声音,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这时,一阵小小的呼噜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们望向一旁的索加,他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很可爱。”杜拉卡泽说。
“也很聪明。”阿斯兰微微一笑,用指尖掀开了小伙伴额前柔软的黑发,“只是有时很难驾驭。”
狩猎、骑术、剑术、采集矿石、冬季游泳……很快,一年的时间飞驰而过。
一年来,两个男孩总是形影不离,他们的友谊得到了巩固,默契在无形中变得无处不在。很多时候索加说完上句,阿斯兰就能明白他的下句。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们不用说话,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告之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阿斯兰走出房间时发现外面的大厅站着一群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们粗粗的黑色辫子留在脑后,上面挂着漂亮的金饰。那是一幅无比美丽的画卷。
“你醒了。”索加欢快的跑了过来,“看看我的新仆人,你对哪个满意?”
“什么?”
“父皇为我安排了这群女孩,但她们中有人会成为我的贴身女仆,你觉得哪个看上去更让人满意?”
“我不知道,那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自己决定。”阿斯兰好不容易适应了姆王朝的宦官,现在却又要面对一群小女孩,他多少有点羞赧。他孩子气的腼腆让索加忍不住笑了,他深知他的心思,“放心,你要不喜欢我绝不会让她们任何中的一个接近你。”
这时,门开了。
一个女孩胆怯的站在大门前,“对不起,我迟到了。”她怀里抱着一堆长箭,当她看清眼前的状态时脸上露出了无比尴尬的表情,“我……”她变得支支吾吾,想不引人注目的从房间里溜出去。就在她准备逃跑时迎头撞上了刚好进来的杜拉卡泽。
“葛拉?”老师扶住了女孩,她则一脸愧疚的望着这个男人。
“她是谁?”索加好奇的问。
“殿下,她是我的小妹妹。”杜拉卡泽敲了一下葛拉的前额,接过她怀中的长箭,“她来帮我送东西,我这就让她离开。”
“不,”索加邪气的一笑,接着命令道,“今天起她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