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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劫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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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下的石板床很冰很硬很凉,我躺在上面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把手上的袍子裹紧些再裹紧些。
我边抖边想,亚师实在高深莫测实非我辈能揣度。您老人家重修云荆山时,把那山上的房房院院修得地砖上都雕出百花齐放图,就没工夫在这山洞的大牢里放几床被褥么?又想到先师尊云朔子掌门时期,这位老人家喜虐,三天两头投弟子入大牢,都把关人当成一种乐趣了!真不晓得师父和师父的师父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到此处,我对这座黑黢黢透着些许阴森之气的山牢顿生敬意,或许我蹲的这间牢就是师尊的师尊当年蹲过的?我躺的这张床就是师父的师父当年睡过的床?
正当我发着抖对着这大牢黑暗的一隅膜拜顶礼时,突然看见那一隅黑暗中闪烁的隐隐光芒,就像腾予说的山下野狼的眼睛,登时就僵直在石头上。
三姑奶奶您忒狠了!您这招先斩后奏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玩得怎一个顺溜了得?我当真死得有脸!
我吞了口唾沫,朝石床潮湿的角落里靠了靠,忽然觉得这位仁兄身上的雨后青草的气息很熟悉,于是试探地叫了一声:“十一哥?”
那人熟悉的声音响起:“你看看你仙元都冻伤了,我走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一听,果然是绝予,心里一松,继续发着抖牙关格格作响断断续续地说:“你……到这儿来……呆,呆上几个……时辰……站……着说话……不腰……疼”
绝予静默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阴恻恻地说:“腾予忒没本事。也亏得我醉倒了他们才把你关起来,要是我,就算是跟臭婆娘那起子人撕破脸,你死我亡,也不修什么鬼的仙,断不会让你被关这儿来。”
我听得心里一阵难受,问:“你来干嘛?”
绝予冷冰冰硬邦邦地甩出俩字:“劫狱。”
我把衣服裹裹紧鼻腔里发出哼哼声,脑袋往衣领里再缩了缩,道:“这玄铁牢门被雪三姑施了咒,没有咒法,你作死也打不开。少在那里给爷说些没用的,有那闲工夫不如给爷送点吃的喝的穿的!”
绝予没言语,一会儿从柱子缝儿里扔进一个食篮子。我打开一看,果然见里面有桃仁山鸡丁,鲜辣鱼汤,萝卜炖羊肉,梅花糕等吃食。忙先喝了口辣鱼汤,顿觉热气暖暖地从胃里漫延到四肢百骸,叹息一声,道:“我原来没指望你一粗人能想到这些。不错!十一哥!有长进!!不过津烟你别想了,悠儿着实和你是一对夫妻相,加把儿劲儿,赶明儿我改叫她嫂子!”
绝予的静默像是在消化什么难消化的东西似的,当我都想叫他一声时,他却语气淡淡答道:“这是乌鸡塞给腾予的,说一定要带给你。丑婆娘不许人探监,腾予没法子。我就给你顺手带来了。”
我塞满糕的嘴顿了顿,注意到绝予没叫腾予五哥或是腾哥,这还是其次。我把糕艰难地咽了下去。绝予这“乌鸡”指的就是爱在厨房扎的凤予。她从前性格懦弱内向,没什么存在感。云荆山没人和她熟。有一年云荆山重登予字辈弟子名册信息。月师伯出台了一向新政策,说是以后互相教人要带姓。大兴儒雅之风。比如,大家叫我就不能绝予似的勾着我脖子来一声“十四”,得深深一礼,恭声道:“叶师妹”。全山上下只无人记得凤予姓白名凤,本来挺好一名姓儿,可怜凤予愈发的沉默不合群。腾予见她可怜见的,想帮她融入集体,一日便截住凤予长鞠一躬惯常地摆着那副一本正经的脸问道:“听闻白师姊常在厨房,厨艺很是了得。腾予想请教一下,不知这乌鸡,别号为何?”我笑乌鸡还有啥别号,难不成叫“鸡窝居士”?突然想起前两日清予红着脸塞给我的乌鸡白凤丸,心里一激动,叫道:“当然是白凤了!”腾予刚要开口,谁曾料得绝予这二百五在一旁捶桌狂笑:“好好好!从此便叫白师姐乌鸡罢!”……但到底,从此大家都记住了白师姐名凤,还与她日渐热络起来,凤予还与腾予和我格外亲热,三天两头来丁离宫送吃的。虽然只绝予一人“乌鸡”叫得很顺很起劲。
我又嚼了口山鸡丁,忽的心里觉着颇不对劲,皱眉抬眼问:“既不许探监,你为如何能进来?”
绝予云淡风轻地吹了吹指甲缝:“门口那俩小子给我做了。”
我一惊,咬了舌头,疼出了眼泪,顾不得疼,大着舌头急急地站了起来:“你……你……你……”
绝予似乎勾了勾唇角,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施了迷魂咒,他俩站得笔挺眼瞪倍儿大跟俩木桩子似的。话说十四你怎么又结巴了?”
我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做下去,接着喝鱼汤,他瞧了我一会儿,突然把外面的袍子解了,隔着门缝儿扔我身上,道:“先将就将就,既然我来瞧你,你也不会笨得不知道师父还好好的。华云派的玉芝云草丹被清予当成黄豆了。等过一阵子师父醒了,保管护着你。”说罢走了几步又回身,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了一并扔给我,又嘱咐了句:“明日寅时我再来,再给你送褥子。”这才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看着绝予远去的背影拥着散发着雨后青草味气息的毛茸茸暖呼呼的大衣,觉得舌头上的腾火辣辣的难受,鲜辣鱼汤也喝不下去,便把吃食放在一边,拥紧了袍子,慢慢闭上了眼,吸了吸鼻子,睡去。
俗话说,酒足饭饱思□□,饥寒交迫起盗心。
酒足饭饱去的我朦朦胧胧地睡去,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龙予一身白衣白袍,手持三尺青锋,剑指苍穹,傲视三姑奶,指着不远处被几个小喽啰制住的我冷然道:“她是我罩的女人!尔曹无耻!尔曹小人!尔曹敢动她?”不待三姑奶答话,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定睛看去,正是那风华绝代阳春白雪玉树临风梨花带雨的原予师兄,拉着龙予的裾哭得好不凄惨:“七郎!你好狠的心!我们在一起九年呵!这情深意重你侬我侬的九年!你……你……”龙予艰难地别过脸,深情与我对视:“对不起!十二弟!是我的错!我们终是不会有结果的。她才是我命定之人!”原予掩面。四周烟花盛开,云荆山众弟子眼中包含泪花,手拉手轻轻吟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原予突然起身,朝我比出一个“春水破冰”的招式,剑光冷冽,面目狰狞,伴随着他丧心病狂的凄厉声:“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我吓出一声冷汗,被这么一吓,也醒了。
当我睁开眼看见门外那个身长玉立的身影,白色的衣角时,我马上闭上了眼僵直在石板床上。
虽说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但雪三姑确实是嫌疑最大的陷害我之人,而眼前这位龙予师兄要我自欺欺人他什么也没干都难以说服自己。到底,雪三姑倾力救我师父是真,她倾心要嫁我师父亦真。前者令我感激莫名,就算被她杀死我也无话;后者让我憎恶万分,只要性命尚存就要阻挠。所以我还是很难判断我到底应该收拾怎样一副嘴脸面对雪三姑,以及此时立在我面前的,我倾心爱慕的她的座下弟子--龙予。
正当我在心里反复措辞时,上头的龙予便发话了,嗓音颇沉:“你,可还好?”
其实这种问题的答案往往是无法令人选择的霸到。一般来说,如果你还想好好地继续谈话,就必得答个:“很好(还好),劳你费心了。”无论是虚意还是实情,冷冰冰的拒绝人还是泪汪汪的真感动。
我突然想,若我答:“一点儿也不好,劳你费心。”不知他会接个什么茬儿?
这么一想也就一时没出声,龙予似乎是默了默,平缓道:“掌门师尊现在情况甚好,你不需忧心。”
我原打算着他会解释一番,不料他竟是这样一派默认的态度,让我的心又不禁狠狠地揪了一把。我闭着眼躺在石板床上装死,但是我死不掉,耳朵里充斥着他低低的叙述声。
“不过疏师尊的病现在不过是拖命罢了,如此下去……”
身下的这方石板委实冰得过分了,凉透的后背上反而有发热针刺感的错觉。
我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师父不醒,就没法儿护着我。我必是还要关在这儿。更何况,倘师父真有不祥,雪三姑必会发落我。
我有点僵硬地翻了个身,找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卧下。到底师父最后的救命稻草是我生生扯断的,我根本谈不上冤哉枉哉呜呼哀哉。即使判我一个死刑或是什么别的酷刑,我也是二话不说定要受了的。再者,我这条小命是师父给的,若不是师父,十多年前我就委身红尘或是生生饿死了。更何况这多年来我在山上衣食不愁上蹦下跳玩得非常舒心,即使这一遭不幸真的小命玩完也了无遗憾了,更别说阴司路上还和师父爷俩携手漫漫长路,着实也没什么可怖的。
“其实,要救疏师尊,也非无法……”
他这声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我耳里仿佛是平地里响了一个炸雷。我猛地一个翻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低垂的眼睑。
他抬起眼睛,凝视住我。“你可知道云荆山华云派的前身?”
我回望着他:“是昆仑山修仙大派的分支。”
“不错。”他仰起头,看着牢壁上的烛台,眼瞳里烛光明灭跳动:“师祖云英上仙原本就是昆仑山的弟子,年轻有为,后在云荆山自创云英派……彼时云英上仙云游列国,号云天贤者,遇英仙子重伤,以昆仑山奇珍‘碧落琦光’相救,后受英仙子点化,自创云荆山云英一派,及其羽化登仙,授位弟子云契真人,传“碧落琦光”,云契真人重修云荆山,改成华云派,自此,云荆山渐渐繁盛,华云派方在世中闻名,成为古仙派之首。”
我默默地听他重复这一套我不晓得在酒席上听过多少遍的说辞,心中竟然极不耐,觉得他似乎说得犹犹豫豫。但我仍然看着他继续淡淡地说着。
“派中除了三师姐,五师兄,和你,以及几个师尊,普通弟子根本不知道我派有世传的古灵玉。”
的确,我们当时学华云派史这一段儿都私底下深以为这个什么“碧落琦光”是个子虚乌有的东西,和那“列子御风”一样的不可信。
但我还注意到了他说的是“普通弟子”。但是他知道。他是不是在暗指自己其实不是普通弟子?
是不是还在暗指,派中还有其他的“不普通”的弟子?
我的目光渐渐深了,垂下眼睑不让他看出,他却依旧没什么感情地低低地说着:“更没有人知道,如今华云派的碧落琦光,只有一半。”
我听到此处,心中突然一暖,全身血液上涌。脉搏疯跳。可是跳动的血液中,竟然还掺杂着冰凉的疼痛和慌乱。那疼痛慌乱与极致的激动混合在一起,喜与辛,我分不清,只能感觉那心脏剧烈跳动的微疼感与窒息感。
“也就是说,世间还有另一半的‘碧落琦光’可以救助师父?”我心中明晰起来。腮帮子隐隐的有些僵硬。“所以,如果要央你去拿玉,我必须答应什么?”
我心中拼命地冷笑,一声接着一声,让我的五脏六腑轻轻的抖动。我从来没有哭过,从来不!大怒时我面无表情,大悲时我只会笑,一声一声的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因笑而产生的抖动。
回答我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呵呵,龙予,七师兄,着实好内功啊!
真好呢!小师妹能承你们的青目!只不知小女子到底哪里被你们看上?你图什么?!图什么?!
假使我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优点又怎样?至少不会被迫看到你这一面。如果,我的这点优点只是用来被你图来利用。那么,我情愿,把所有的优点都舍弃。我情愿,你从未关注过我。
“你就认定了我……”他的声音微微地抖着,像是隔得很远很远。我没有意识到我要回答,可是脑袋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凄楚地说:你的身份是什么我自然不知道,可我当然知道你一定不是一个修真弟子如此简单。你对每个人都如此疏离,我的性格本极不对你胃口,你怎么会反而近我的?你让我不疑都难啊。那如此精贵的灵玉要保持灵性安然藏在民间百年何其之难?再加上你刚刚几次三番地提及昆仑山,那玉定然藏在昆仑山无疑了。去昆仑山的修仙大派取玉又有多难?即使是师父做成的可能也是万万分之一。你能来和我谈条件就自然有十足的把握……那,你背后到底代表了什么,你让我作何想?
我似乎听到有谁在反复的叫我,我撑着抬头,看到龙予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可我却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不是绝予和腾予那种温热滚烫的热血少年的喷息,那样微弱。我的心颤抖起来。他太像神仙了,太虚幻了,太不真实了。他离我如此之近,可我却感受不到他。即使是一丝气息,一点温度。
我看到大开的牢门,突然就大怔在地上,久久不能出声。
我强撑着转过头看他,寻找他的眼睛。他的眸子一片漆黑,像是一团墨。我什么也看不到。
龙予,你是要……
“细予,我带你走。”
“你跟我走。”
龙予,你,竟要为我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