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再忆醉相逢》左手桃花扇

5、惊变

　　他们的眼神怎地如此整齐？许是受过什么训练的罢？
　　我在他们的目慑下不自禁地缓了脚步，但余勇尚存。想到背后绝予殷切的目光，清予谆谆的教诲，我就又迫使自己抬起头颅，挺起胸脯。总的看来，还是相当的雄赳赳气昂昂。
　　惜予早满了自己的杯对我笑了笑，露出两颊美丽的梨涡，然后举了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欠了欠身，飘然离去。
　　惜予的飘然离去对我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不是因为假想敌还未起战就鸣了金，关键在于她这个“离去”前的形容词。这个离去的方式实在是忒高雅忒翩然了些。她一声儿不出地离去，不仅宣告了我战斗力上的完败，还揭示了我上场方式的完败，这种挫败感令我胸闷气短，提不起精神，颓颓然靡靡然地擎了只杯子呆呆然地默立。
　　“你在这儿是要做什么？”
　　我一听这声儿，惊得差点把手上的杯子给抛了，苦着脸回头，正对上原予一脸嫌弃的俊脸。
　　我在心里拜了拜老天爷，念了声亚师保佑师祖保佑。这个云荆山我顶顶不对付的事雪三姑，这其二，也就是这雪三姑的得意门生原予。鬼才晓得为什么，自我进云荆山的那一天起，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连带着也不待见腾予。但绝予跟我说他其实对大部分女人都没好脸色，因为他女人都是一群白痴弱智低能儿，他很看不上眼。至于他特别看不上我的原因，大约是他觉得我特别的白痴弱智低能，虽然我不承认。但鉴于他和龙予关系好到互相不说话，递递眼色就能唠嗑的地步，我也不得不讨好他。再者，虽然他和龙予在大宴上彼此沉默交换眼神的摸样让底下许多小辈女弟子红心闪闪拼命编出些龙阳戏来，我也不能上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捉奸--这个捉奸的权利其实掌握在原予手里，因为他们才是云荆山的官配。
　　此时此刻，我杵在这儿，左边椅子上龙予肃然地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杯子，原予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我问话，我真真有种被捉奸拷问的感觉。
　　“原予师兄，龙予师兄，师妹特来敬酒。祝二位师兄功力益增仙灵早成！”我僵笑着举了举酒杯，龙予也笑了笑亦举杯。原予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觉得这个笑有点快撑不下去，便道了声“请”把杯子往嘴边送。谁知他不疾不徐在我将饮未饮之际悠悠地道了声：“慢--”
　　我的手生生一停，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杯子……”他漫不经心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是方才绝予喝过的罢。你用着来敬酒？”
　　“这……有何不妥？”我原本想问：“你待如何？”但瞥了眼旁边正看着自己的龙予，终于是捋顺了自个儿的毛，又挤出一个谦卑笑来：“细予鲁钝，还请师兄明示。”
　　“哦，我忘了。”原予脸色更冷了几分，星目里闪烁着点点寒芒，现出他惯有的刻薄样来：“你一向都和绝予腾予不分彼此，无间得很”不待我开口，他便微抬起下巴，带着倨傲的冷笑睥睨着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一人一只脆皮糖互相往嘴里塞一会儿又自个儿舔舔，这是做什么？口水不同，浸出来的脆皮糖味儿还不同么？”
　　我脸上登时红了，气结道：“那，那不是三种脆皮糖口味儿不同么？撒芝麻的，撒葡萄干的和撒胡桃仁儿碎的”我慌乱中瞥了眼龙予，心里骂，你爷爷的，怎么连这几百年齐纳的破事儿都翻出来说？
　　“哦，这样？” 原予见我的窘样非常开心，也瞟了瞟龙予挑眉问：“那你们又人手一只糖人，舔一会儿往彼此的手上按是做什么？”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清师姐初次下山，带给我们三个孩子许多零食，其中就有糖人，我们兴高采烈地撅着尖儿来，比谁的尖儿更扎手……
　　亲娘唉！他是哪里晓得的这些早已泛黄作古的陈芝麻烂谷子的？
　　“那不过是幼时不懂规矩罢了，师兄何必多提呢？”我脖子上浮出青筋来，只想逃走。
　　“那是若是不懂事便罢了，现在也不懂事么？”我的十二师兄呦！您老人家有完没完？！！大不了咱以后不吃脆皮糖和糖人了你满意了罢？他继续冷笑“既是来跟兄长敬酒，就需端正仪容，严肃恭敬！这杯也需是新杯斟满了新酒！岂可用他人喝过的残盏剩酒？再说，你已年将及笄，云荆山虽没叫你受什么三从四德，但男女大防还有！你怎可不知廉耻，与男子同杯？”
　　我听得心中如同少了一把熊熊烈火，只想走上去将手中的残酒全给泼他脸上。可我却终是垂了眼睛站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腾予走上来，瞧了瞧我，薄唇紧抿，把我挡在他身后，对着二人做了一揖，道：“两位贤弟，恐怕十四妹子有些不胜酒力，毕竟只是兄妹间的玩笑，还请不要为难与她。”
　　腾予也知道原予素来与他不对付，但他毕竟年长于原予，原予也不好拂他面子。
　　可是原予却一声冷笑道：“兄友妹恭，五师兄，领教了。”
　　腾予淡淡一笑，牵着我走了，我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回头看。只见龙予依旧是举着酒杯端详，心下有些怅然，心中想，毕竟，原予是他的正宫娘娘，他是很护着他的罢？他心里是很在乎他的罢在他心里我必是不如原予地位高罢？

　　绝予见我坐在位子上眉眼靡靡，一派垂头丧气，便凑过来，递给我个酒杯：“喝吧，一醉解千愁。老哥我今夜陪你到天明！”
　　我等着眼前的斟满了就的酒杯里摇晃的支离破碎的光影，就是这酒杯惹的事！心中愤懑，抬起两只喷火的眼睛瞪着他，绝予看见我的样子，本来涎皮赖脸的笑死僵在脸上，一面有点胆寒地往后退，一边声线有点抖地问我：“你，你待如何？”我突然如饿虎扑羊般扑将上去，绝予吓得惨叫回身，却被我一把按住抢回那酒杯，咕咚咕咚一口干了。“你要喝酒直说行不，吓死老子了！”
　　腾予见我们一边划拳一边往死里灌酒，便走过来教训绝予：“你你看你都带着她干些什么？大宴上师尊们都还没有走呢，你们一个个吆五喝六的，像什么样子？”
　　我和绝予醉做一团，我指着绝予说：“你……酒量，是……这个”我比比大拇指，又伸出小拇指“划拳是这个！”
　　绝予哈哈一笑，伸出一只手，颠三倒四地说：“你少说话！你早就最糊涂了！你说，这是几？”
　　我挣扎着向前，带翻了一壶酒，伸手摸了摸，好似是两根手指头，又勉强睁大了眼看看，却又成了四个，心中一合计，断然大叫一声：“三！”
　　绝予眯着眼晃着头拍拍我的头：”傻闺女，这是六！“然后咕咚一声，翻了下去，我笑得伏在桌上擦眼泪。
　　腾予上来扶我道：“你快回去罢，再呆一会，就要出事儿了！”我嘻嘻笑着借力起来。
　　忽然，主座那边有酒杯打饭和吵闹惊叫声。我皱了眉，听不真切，伏在腾予臂弯里就要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感觉到头伏着的臂弯轻轻一僵，四周吵闹声更真切了些，随即又寂静下来，我只能听到自己醉酒后剧烈的心跳，这种寂静让我不安，虽然身体醉得像一滩泥一样，手脚也不受控制，也强撑着直起身子，眨着迷蒙的眼睛道：“五哥，怎么了？”
　　腾予握着我的肩轻轻道：“没事，你先回去睡觉罢。”
　　腾予的脸分明白得像纸，睫毛在颤抖，我心下突然一紧，意识渐渐清明过来，别过头一看，正看到许多人簇拥着一个仙人般的人，大家神色慌乱，脸一向冷峻如月师伯也露出惊惶之色。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昏倒在座上，脸色青白的人，正是我那无所不能的，强大得如同天上灼日皓月的师父--痕疏。
　　凉意慢慢爬上我的背脊，我四肢冰凉，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在我的世界里如同神明般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无懈可击的人这样虚弱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永远离去一样。
　　“师父！”我听到一声惶急的叫喊，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到了师父旁边。我跪在地上，拼命地想把他叫醒。
　　“腾予，把她带回丁离宫！”雪三姑高高在上的站着，皱着眉，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而我只是垂着眼看着师父，腾予也没有来强迫我。雪三姑也不想多管我，或是根本没工夫理睬我。她朝月师伯施一礼：“痕雪斗胆请问大师兄，是否该用当年师祖救治英仙子之法？”
　　月师尊沉吟片刻，目光有些深不可测：“此乃禁忌之术……自师祖以来……”未说完，却是长叹一声。
　　雪三姑竟然重重地冷笑一声，面容扭曲，更加丑陋：“寻找升仙秘法自是本派自创派以来最重大的事宜，只是”雪三姑有些嘲讽地直视着月师伯：“大师兄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二师兄这个千古奇才逝去，谁又能担当得起升仙重任”
　　月师尊眼睛骤然一瞪，皱眉呵斥：“痕雪！”
　　影师尊上前一步：“师姐莫心急，此事，亦是不可泄露。”
　　月师尊敛目片刻，道：“岂是我不愿给你那玉？师妹呀……”月师尊启目凝视她半晌“此术只有你习得……”
　　雪三姑直直地迎视着月师尊的眼睛，随即，双膝一弯竟跪了下去，像月师尊磕了个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反噬之苦，痕雪甘愿承受。”

　　我站在丁离宫师父居住的东殿外，来来回回的走，地上的人影变短又变长。腾予给我披了件衣服，我抬头看他，他轻轻地说：“你的脸都冻青了，回屋里等着罢。”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任店内昏黄的灯光将自己长长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令它变得皱皱折折。
　　突然殿门大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走出来，我心中大喜，跑上去，又有隐隐的疑惑。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也太快了？
　　雪三姑在许多弟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我盯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想盯出点名堂来，谁知道她只是把手一挥，冷冷地喝了声：“把她给我抓起来！”
　　待许多人上来紧紧地把我压住使我动弹不得时，我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这个“她”指的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