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再忆醉相逢》左手桃花扇

3、美女小菜

　　我走在平整得几乎无缝的石板上，风吹得我心情不错。。
　　这条通往大厨房的甬道是云荆山的主干道，北通掌门师尊丁离宫，南至山南玉霄殿，西连五星贡天阁，往东只须拐个路走上一段儿便到了大厨房。这条路也着实平整，据说是一百多年前二代祖师云契真人重振华云派所修。
　　说起这云契真人，着实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有人说他与师祖爷云英上仙一样，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真正的大罗金仙，白日飞升，永脱轮回。
　　也有人说他是个平常的道士真人。苦修了百年也没个正果，没有机缘，云云。
　　还有一种极隐秘的版本。是我们这些混帐小儿在私下里偶尔交流交流抒发抒发八卦情怀的，都不敢拿到台面上作酒席上的涮菜调料，实在忍不得，说完也纷纷忍不住去烧注高香给我们的亚师--云契真人，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在意我们这些黄口小儿随口的那么一说。虽然我们烧完香仍然是忍不住更加的往深处探讨，继续随口的那么说上几声。
　　我自然是听消息灵通又善诌的二师兄默予说的了。
　　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思过崖边儿上，看看周围，又朝万里云海拜了拜，才转过身来严肃端正地告诉我；“你可晓得亚师生平的真相么？”
　　我那时年少，少年的心性儿，自然是被撩拨的双目放光，一脸神往。
　　“他其实是个回头浪子！据说他那时曾经是个挥霍无度花天酒地的风流公子。后来和昆仑山的一个道姑相恋，一见起色。。。。。。呸，不是不是，是一见倾心！对，一见倾心。于是出家，将爱情与理想高尚地结合在一起。。。。祖师飞升后，他接管华云派，把那道姑接到山上，金屋藏娇。。。呸，是珠联璧合。对，珠联璧合。啊，我就只告诉你一人啊，你可别说出去。。。。。。”
　　我不记得我当时的反应了，但默予的话我是记得牢牢的一个字也不差儿。于是，我就眉飞色舞地转述给了腾予和绝予，以他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功夫，不出数日，亚师原本就扑朔迷离的身世从此又多了几十个版本。
　　我一度自责不已，成日惶惶，但如今我意识到--也许当年并不是我的错，很有可能在我听到这个版本并把它传播给两个师哥前，默予就把它广而告之给了全派人。

　　华云派纵然大得很，凭我这不学无术之人的“冯虚”，也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我其它功课一向差得很，只有轻功类，凭着身体轻灵的优势居然在全派“予”字辈中也混出个第二的名声。
　　这“冯虚”，便是轻功课中的一种，指的是脚尖贴着地面或水面顺风疾行，并不快。
　　顶快的是“御物”，须得在空中方能施展。他们下山游历的人常常使得都要吐了，脚贴了地便觉得像获了大赦一般。我则喜欢“扶摇”这一招，在树枝上一点足便可在林中随意地从这树飞到那树，运气走息时也不会跟御剑一样累得小腹抽经。在树林里打打闹闹最是相宜。
　　其实还有一种叫“列子御风”简称为“御风”的顶级轻功，指的是在九霄云外随风而行，这个境界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想让风往哪儿吹，它就能带着你往哪儿吹。但这个技能我还没见谁使出来过，到底存不存在。。。。。。绝予跟我分析，这，大概这是师尊们为了诓我们多看两本子书的计谋。。。。。。
　　我左足轻踮，轻轻跳起，滞空，做了个完美的急停。抬眼看见一个水磨石砖灰墙的小院，匾上书“食亦天”。院中遍载了菊、松，清幽雅致。
　　平日里的冷清无人被今日进进出出的热闹代替。我走进去一瞧，小小的厨房里挤满了美人儿。
　　“非予，替我切了那百合！”一向娇弱的四师姐凤予此刻左手捂着口鼻，右手拿着大勺在锅中快速地翻炒着，眉头拧着，袖子高高地挽到臂弯里，露出白生生的连，修长的手不握青锋剑倒握着这大铁勺，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我麻利仔细地把百合洗了，又“得得得得”几下切好，“哗--”的一声往大口锅里一撒，锅里又炸开了，凤予灵巧的手紧握勺柄，一阵猛炒，出锅，装盘，搁勺。动作紧凑华丽得像一出戏。我一壁看一壁叹息不已。
　　待她拿起盘转过身往我手里一送时，看向我的那双眼突然冻住，然后那本就水灵灵的动人大眼睁得更大了，手下一滑，差点洒了这盘“碧叶白荷”。
　　我手忙脚乱接住，长吁一口气。
　　“怎么是你？”
　　“对呵，这个懒货可是千年不见她干活的呀！”大厨房的女管事悠儿正在水盆边洗芹菜--正是这碧叶白荷的主料之一。长长的碎发垂在耳边，打在她小巧秀美的珍珠白色的耳垂上，艳红的嘴讥诮地朝我撇出一个笑，高高的鼻梁，鼻尖上却沁着汗珠。
　　凤予用白毛巾擦擦手，瘦骨伶伶的手往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笑道：“这也算是浪子回头”又转脸去看悠儿道：“非予去哪儿了？”
　　悠儿遥遥头，小嘴儿歪了歪，继续朝我挤眉弄眼。
　　“非予刚刚去后山采装盘用的花了”地上传来一个柔和却认真的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蹲了一个人，正往坛子里掏泡菜，拿出来淘洗的正是六师姐惜予，温婉地看着凤予的眼睛，即使在这乱糟糟的厨房，那清秀出尘的倾城容颜和举手投足的尊贵气质也半点没有减少。
　　凤予“哦”了一声，也没有看她，低头又去炒下一盘碧叶白荷了。
　　惜予这才把目光移向我轻绽出一个温和的笑，又低下头掏泡菜，白玉笋般柔嫩纤细的手指浸在水中更显水灵，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低垂。我一声轻叹。
　　悠儿在一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瞅瞅她，她看向我，眼角上挑的妩媚眼睛横了我一下，真是撩拨人呀撩拨人。。。。。。
　　“你这小蹄子，不是师父回来了所以才千年难得地来一回？”又转了转眼珠子，挑起一边的唇角“我刚刚好像看见龙予走过去了，诶，你可看到？”
　　我又磨起了牙，这个死悠儿，怎和绝予如此登对，如此鸾凤和鸣，如此夫唱妇随呢？
　　当年绝予看见悠儿这等娇俏佳人，怎能不发挥他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追一个的功夫呢？只是被悠儿抄起刚切了蒜泥的玉手，往绝予脸上一抹，又一拧，吃豆腐道：“这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哟，真真爱死了人！”
　　绝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蒜，结局自然不言而喻了。
　　我上前，恭敬地朝她作了一揖：“嫂子眼睛真真是尖！”
　　悠儿手上功夫一滞，抬起凤眼问：“叫我什么？”
　　我一捶手：“啊呀，我家十一哥娶了你，你可不就是我十一嫂子了么？”
　　她抄起一把水淋淋的芹菜往我脸上一甩，我叫了一声，拿手抹去脸上水珠，回首亦是妩媚一笑：“什么时候把喜事儿办了，我好蹭顿喜酒啊！”
　　她不怒反笑：“我要是去了，可不知是第几百房妾了，哪儿还有资格办喜事？”
　　凤予又炒好了一盘子碧叶白荷，朝我们“噗嗤”一笑：“是呵，这整个云荆山，也就除了雪三姑他不敢惹了！”
　　我们一听这话，连着地上蹲着的惜予，都一块儿笑了起来。
　　我回头一想，连忙反驳：“不对，不对！我他也不敢惹的！可别算上我，我只尊你们十一大夫人，十一小夫人罢！”
　　悠儿拧上我的脸：“这不要脸的，你可少装！谁不晓得十一最宠的就是你这十四妹子！哪天他要娶妻，你可不就是正妻了么？”
　　我惊骇，笑岔了气。
　　正叽叽喳喳地没个消停时，忽听门外一声：“真热闹！”
　　令人尴尬的是，这声“真热闹”话音刚落，厨房里就一片死寂，大家齐刷刷的看着走进来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脸色由红变白再变青。
　　站在门外等着门里一片死寂的人，正是我们的大师哥，月师伯的开山弟子--权予。
　　我心里一阵痛苦，看见他手中那几株娇艳欲滴的红梅，胃里一阵扑腾。
　　权予，是个顶顶顶顶娘的人。
　　绰号，是“大白兔”。。。。。。
　　悠儿瞅出了些许名堂，眼珠儿一转“这些，是帮非予送来的？”
　　权予满脸堆笑：“是！”
　　我顿时明了。
　　权予是个顶顶顶顶花心的人。
　　权予的花心不同于绝予。绝予是极不认真的花心，却让人反而觉得他坦荡磊落，甚至是理直气壮，就也不当回事，一笑而过。
　　可权予却花得既闷又认真，我一度是认为他不够帅不够高的原因。但绝予跟我解释绝对不是，据他下山看来，比他稀松平常的人多了去，气质比他好得多太多。真正的原因大概是他最爱和娘们儿混，所以女人都不大看他得起。--注意，女人不等于娘们。
　　至于非予，则是个大美人。她的美不同于惜予，惜予是出尘的，像是天外月宫仙，像是清水出芙蓉，教人可望而不可及。而非予的美却是世俗的，天下男人见了都想据为己有的那种。像是艳冠群芳的牡丹，或是宫中的美艳妃子。
　　我思虑至此，心中前所未有的反胃了。因为非予是有未婚夫的，她和八哥寻予一个美貌一个俊朗，是极好的一对儿，且已经亲密了好几年了，连我师父都晓得，只等两人已修得仙灵便聘嫁了去。
　　这权予，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权予哥哥，怎劳你来做这事？快快放下，让我们来！”
　　我一听这声儿一愣，这么甜这么腻这么让人骨头发酥的声儿，我这辈子都没听过。
　　抬头，只见一年仅十五六岁，身量苗条的妙龄少女走上来，那少女身着细亚麻的兰色衣裳，一条大辫子从脑后垂至左耳，直直地垂到腰上，耳边一只象牙白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笑吟吟地露出一口糯米似的齐整白牙，说不出的干净灵透。
　　少女走上前去，捧过那只大盘子，凑近了一闻，展颜一笑，灿若春桃：“好香的梅花，多谢了，权予哥哥！”
　　权予的脸立刻烧了个透，撅撅嘴，忸怩地笑：“这可不是我采的，是非予，非予。。。。。。。”
　　“那又有什么关系？”少女灵巧地转身，亮晶晶的大眼睛直视着他，语气带了点骄矜和任性：“这可是权予哥哥亲自捧来的，这心意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权予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上蹿下跳地围住了美少女。
　　悠儿一声轻嗤。
　　凤予漠然转身擦锅。
　　惜予继续不疾不徐地继续掏泡菜，并又盖上了盖，滋上了水。又换了另一个坛子继续掏。
　　我记忆力某一角被少女甜美轻灵的身影牵动，突然，眼前闪过一片灵光，食指习惯性地缓缓舒展开，指向少女。
　　“你。。。。。。是津烟？”
　　少女闻言惊喜地转向我“细予姐姐真如传闻中的这么聪明可人！一猜就猜出我了？”
　　我淡定摇头：“我听你绝予哥哥说的。”
　　美少女嘴角抽搐一下，又继续恢复灿若桃花。
　　好一个津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