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夕阳西下,石桥横跨江面,凉风吹过,平添几分寂寞。清隽的少年收拾了笔墨,站在扶栏处,平静的眼底被江面带起一丝涟漪,他突然扬手一挥,最后一张缅阳纸飞起来,在风里打了几个卷,被撕成两半,一半沉进汶江碧青的江水里,一半飘进华灯初上的街道里。
少年的眉眼被抬起的兜帽阴影覆盖,仿佛来自黑暗的拾荒者般淡漠不容亲近。
桑皱起眉,看着手中的半张画纸。
深深浅浅的墨,靛色的远山,粉白的河流,枫树拱起的小道,还有小道尽头隐约的塔尖,塔尖上方的天空是大块的留白,轻轻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只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和桑尴尬对视。
着墨不多,却轻易勾勒出一片世外桃源。
这是什么地方?
桑伸出手摸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边,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咆哮着冲出来,他像珍宝一样卷起半幅画纸,沿着江面寻找起来。
那个每天在桥上卖画的少年,去买画的人几乎挤爆整条桥的火热场面震惊了吸血鬼先生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天完全黑了,桑跳上一条画舫,找到僻静的船尾,铺开画纸,把手腕上的复古手环鼓弄了一会儿,原本的镂空设计全部消失在拼接银扣下方,一个透明的猫眼石镶在侧面,微微发着蓝光。
桑把手指放到纸面上,一串微不可闻的滴滴声过后,面前仿佛出现一块透明的幕墙,这张纸的生产过程,运输路线,以及被销售的场景都快速而有条不紊地再现出来。
按住猫眼石旁边的银扣。
那里出现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如描似画,一身白袍飘渺翩然,仿佛仙人般淡漠睥睨的神色。
桑的手指微微瑟缩,仰视神祗般的数据图像,竟有些痴了。
“咳咳——”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个男人出神,桑有些尴尬地转开眼,突然又皱起眉。
不对啊。这画是他画的?那么,卖画少年是谁?
而且影像资料里那个卖画的少年一直没有出现过……
桑有些头疼地按住额角,什么情况?这个人没见过。
参与研究的成员都佩戴有这样的处理器,按理说这个年代不可能会有扰乱数据的技术出现。
问题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难道我遗漏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桑又把刚才的影像看了一遍,这次更细致,甚至连少年领口露出来的幽绿色图案都没放过。
卖画少年仍然没有出现。
“我去,你不是忙吗?”瞳染推开小宝,“那边有个老爷子不是要添茶吗?你去那边。”
小宝不甘示弱,牢牢护着怀里的宵夜,“怎么能让小姐做粗活呢?”
张秀才伸长手臂,“那我来我来,你们都去忙吧。”
桑一踏进客栈门就看到这幅景象,三个人叽叽喳喳为了谁去送宵夜争个不停,他好奇地伸长脖子,“你们干什么呢?”
方厨子擦了擦手,见怪不怪地说,“慕容家少爷刚刚入住了。这会儿想吃宵夜,他们正争谁去一睹美色呢。”
“哈。”男生耸耸肩表示不能理解,“一个男人有什么可看的?”
厨子拍拍大肚子,“像我这样的男人当然没什么看头,可慕容山庄三公子可是多少人排着队看呢。”
“他很帅?”
“何止呢。”厨子露出八卦本色,看着小男生茫然的神色痛心疾首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是江湖上的口传排名,虽然不权威,但是也体现了民意嘛。”
桑把笔墨账本都拎过来,“什么排名?”
“美男啊。”厨子挑高眉,“这你都不知道?”
桑的笔抖了一下,“给男人排名?”
厨子看着男生烛光下略显青涩的棱角,突然一拍他的肩膀,“你要去一定榜上有名。”
“不不不。”桑挑挑眉,“我可不靠脸吃饭。”
“这话可不对了,美人榜前三甲也都是英雄榜上的红人啊。”厨子颇有不平,“况且当下男风正盛,勾栏里的貌美小倌一夜挣的钱够我花半年,长得好是优势这没人能反驳啊。”
男生兴致缺缺,“你们只给男人排名吗?”
“不会啊。”厨子想了想,“武林人心仪的红颜有江南四美,其中倒有两个出身青楼,付青鸾惨死后不久倪柒姑娘被景嬛园下了追杀令至今不知生死,天山圣女绿袖还在世,据说嫁给了阿梵宗红袍十三众之一的司徒阮,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这位瞳染小姐了。”
桑转头,瞳染姑娘踩在桌子上咆哮,厨子叹了口气,“掌柜的对小姐太放纵了。”
“话说这位慕容公子,见过他的人形容他的长相,色若春晓,肤若凝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桑对三战之前的事没研究,有点消化不了,“你能换个方式说话吗?我有点听不懂。”
厨子点点头,“哦,他比女人还漂亮。”
“嗯,好了。”
厨子看着男生合起账本,瞪起眼睛,“你把今天的账看完了?”又看了看还放在柜台上的算盘,“而且刚刚我们聊天来着。”
桑耸耸肩,TIA一年级的学生就已经能三秒钟内心算五百次十四进制的运算。
瞳染已经凭借领导绝杀般的气场抢到了宵夜,无奈走到楼梯口被掌柜拦下来怒斥,托盘顺便扔给了正要把账本放回去的桑。
小男生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我不是算账的吗?”
老爷子无视来自后方几个人“放着我来”的架势,很严肃地看着这个夜间活动的员工,“叫你去你就去,不然罚月钱。”
桑试图对自己可怜的工资提出更有建设性的异议,看到厨子房一脸“你不想活了”的夸张表情,还是作罢。
“咚咚咚——”
“慕容公子?”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络腮胡子满脸不耐烦的探出头,勃然大怒道:“你会不会数数你会不会数数从右边开始数,今天有三十四个人敲我的门找慕容蹊,你们客栈是不是不要招牌了,你也是来看他的吧,去告诉你们掌柜的,再有人敢来这里看美人,我就放血给他看!你听见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桑使劲往后仰——躲雨。
络腮胡子瞪着眼前的少年,“你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新来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一把夺过去,“宵夜放下,你走吧。”
桑挑起眉撑住门,一脸难色,“客官,你别让我难办啊。”
“去去去。”络腮胡子摆摆手,“这个就当做赔礼了。”
桑耐着性子,“客栈没这规矩,还是请你把东西还我,厨房可以再做。”
拐角一扇门吱呀一声推开,接着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响起来,“小二,我的宵夜怎么这么慢?”
小宝仰起头,“桑,怎么回事?”
“我碰上个无赖。”桑回头看那个浅绿色的人影,安抚地一笑。
络腮胡一把揪住男生的衣襟,“你他妈说谁是无赖?”话还没说完,就见被一描金扇打中手腕,一张精雕细琢的脸上挂起揶揄的笑。
比墨黑的发,比星亮的眸,比山峦挺直的鼻梁,比花瓣红嫩的唇,似雪的肤,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倚着门框。
“谁拿着我的宵夜,谁就是无赖。”慕容蹊用扇骨抵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朝桑勾勾下巴,“小兄弟,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桑稳稳接住快掉到地上的木托盘,瞬间耸肩摇头,“这可不关我的事。”
动作很快嘛。
慕容蹊领着桑往房间走,若有所思地用余光瞟身后的少年。
他走路已经习惯了用上轻功,所以脚步格外轻快,那少年的脚步声却细微到让人无法察觉,呼吸的轻重也控制得很好,要不是知道他,可能被靠近都不知道。最关键的是他根本感知不到来自身后的内力。
慕容三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家客栈真是卧虎藏龙啊。
“你叫桑?”
“对。”桑把托盘放下,把里面的糕点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檀木桌上,出于爱才心理,慕容蹊也赶忙帮忙,无意间触碰到少年的手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大八月的手怎么这么凉?
于是就问,“桑的身体不太好?”
桑正考虑该怎么向他解释,正好顺着台阶下,还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好多年了。”
这么好看的孩子。慕容蹊摇摇头,特别不见外地握住桑一只手,“你的体温比常人低很多。”
顿了顿,看着那具有病态般苍白美感的手指,“这么漂亮的手不适合做粗活。”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小男生乱了阵脚,疑惑自己和他难道很熟吗?
慕容蹊探了一下对方的内劲,俊脸煞白堪比面前的吸血鬼先生,觉得探到的答案超出了自己的尝试范围。
他居然没有一丝内力!
靠!那他学这十年武干什么?!
普通人都比他强!!!
“客官,你怎么了?”
慕容三少内心极度受挫,努力维持的翩翩佳公子形象瞬间垮掉,他摊在檀木桌边缘气若游丝地回答,“没,小桑桑,你全名叫什么?”
桑一脸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昵称,看来以前在研究院已经被众位同僚调戏出了金刚不坏的防御墙,“我姓倪,名梓桑。”瞳染给杜撰的名字。
“哦,可有字。”
男生木着脸,“还没来得及想。”
慕容三少沉没在悲伤里,听力极度下降,换了个姿势把脸枕在桑的手上,“那我也叫你桑好不好?”
“随便。”要不是看此人住在天字号房间,桑早就把他拎起来扔了,“客官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我就走了。”
大概第一次见到对自己这么冷淡的人,慕容蹊垮着脸,精雕细琢的脸流露出更多的挫败,“你不认识我?”
“你不是慕容山庄三少爷吗?”
“然后呢?”
桑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蹊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写起来,一边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单名一个蹊字。”
柔韧有余的回笔,慕容蹊有些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可别忘了。”
“嗯。”桑其实根本欣赏不了这些古代字画,兴致缺缺地撑着桌沿,有些忍隐地盯着自己还被握着的手,“那我走了。”
“哦。”三少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武林大会后我找付神医给你看看。”
桑端起空托盘,“谢谢。”就毫不留恋地走掉,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服务态度有问题,又摆出一脸的亲切扭回来,“客官请慢用。”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慕容蹊弯起唇走到窗边,月光在他清俊的脸上切出黑与白的分割线,发丝飞扬起来,为他添了几分飘逸,精致的少年看着树梢的黑影,话语一出口就散在风里,“倪梓桑,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月色如水,轻抚无人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