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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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素从晨起后，一上午都闲不下来了。明惠帝的各色妃嫔们带着礼品满面笑容地来探视她，她一个也不认识，却要挂了笑脸，她们显然都知道她以前的脾气，很客气地拉了她问候几句便识趣告辞。一晌提心吊胆下来，累得不想再说一句话。一吃完午饭，她便交待了身旁叫青玉的宫女，下午若有嫔妃过来，一概回绝公主舟车劳顿，现已歇下。
下午果然仍有嫔妃过来，但听青玉一说，便忙不跌放下礼物，走时嘱咐公主醒来后告之某某某来过，并祝公主早日痊愈等场面话。宛素很喜欢那名叫青玉的宫女，伶俐机敏，回答得面面俱到。宛素赞了她一句，青玉犹豫了下道：“镇国公夫人也曾来过，让奴婢转告公主过几天是公主父亲的忌日，想接公主回镇国公府小住几日，她明日上午会再来探望公主。”
镇国公府在熙国位高权重，爵位代代世袭，宛素的堂宋岩，便是这一任镇国公。听箫惊墨说，宋岩十几岁便出入沙场，多年磨砺下来，已军功赫赫，虽三十多岁，便已统领天下兵马，实为明惠帝的左膀右臂。只不知为何，一向从无败迹的宋岩，竟在七八个月前与夏国交战之时，被夏国大将赵翼带一队轻骑夜袭了南疆军事要塞庆原关。边塞咽喉一破，夏国大军竟从庆原关一路北上，直直攻占了熙国七座城池。
这一下虽关紧，可却让身为宋氏一族的宋宛素委曲求全去和亲，真算是丢了宋氏一族上百年的威名与脸面。世人看来，镇国公宋岩打了败仗，献了妹妹，自是无地自容，无颜面对先祖。幸好明惠帝感其先祖功德，只收其统领天下兵马的虎符，让其闭门思过，实是宽宏大量的仁君之举。
当时箫惊墨在烛下细析宋氏一族时，亦感叹这一仗败的蹊跷：“莫不是英雄暮年，才落得如此落魄？从前战死沙场的所有风云荣光，竟全被这一役抹杀殆尽。没想到皇上竟不怒，还留了几分情面，并未让他身陷囹圄，亦未掳其军衔封号，只让他赋闲在家，这对罪臣算是仁至义尽。”
次日上午，镇国公夫人果然如约而至。她的堂嫂虽四十岁左右，但皮肤仍是细白，容色端丽，倒是个美人。不过美人神色憔悴，宛素大约可以猜到她为何伤神。
镇国公夫人问了她好多和亲所遇之事，又问了她身体起居，模样甚是关心。宛素简明扼要回了，镇国公夫人又言后天是她父亲二十周年忌日，欲接她回镇国公府。宛素笑着应了，那夫人风她答应的如此爽快，脸色便比来时好了几分。未坐多久，她便告辞离去。
她差了宫女去告之皇上此事，不多时皇上身旁的总管陈公公亲自过来，说明惠帝准了，并言皇上政务繁忙，抽空便过来看她。
她收拾了些衣物，坐了轿子随镇国公府的人一起离宫，直奔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繁华地段，虽一门一隔，院内却十分寂静，不时有一列列士兵巡逻走过，气势肃杀。府内建筑沉稳大气，一如武将之豪迈。她被府上管家迎到大厅，她的堂兄镇国公宋岩已等候在此。
宋岩身材高大，脸色因常年征战沙场而黝黑如铁，一张国字脸，五官如刀刻般刚毅。而此刻，他凌然沉岸的面容却因点点愁绪而显然颇为沧桑。他愣愣看了宛素好一会儿，语气竟隐隐激动：“兄长对不起你！”
战败和亲是宋氏一族的耻辱，宋氏上下已为些后悔万分。宋氏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氏，还能算是她的靠山。宛素叹了口气，宽慰：“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兄长不必再自责了。”
“你不怨我了？”宋岩多年征战沙场，无数次出声入死，什么架势没见过，却在听闻她已是公主的堂妹几句软语，竟不由湿了眼眶。
宛素不由诧异，想到镇国公夫人面对她那种不自在的神态，心下明白几分：“成事在天，我信兄长全力为国争战，此已足矣。再者，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兄长不必再挂怀。”
镇国公讪讪一笑，眉间忧愁淡去些许，客套了几句，对夫人道：“宛素还回帝都，想必还很乏吧，夫人，你快带她去暖玉阁休息。”
镇国公府上下待她都十分恭敬热情，虽只是小住几日，衣食住行上也同宫里无异。次日清晨，她换上镇国公夫人特意送她的素服，一人高的铜镜里映出抹纤细高挑的影子，镜中人容颜清冷，纤腰素裹，一头乌发如瀑。
早有马车备在府外，镇国公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城郊宋氏墓地行去。宋氏陵园背依群山，放眼望去视线开阔，满目郁郁苍色。她不懂风水，却觉得这是块极好的地方。到了山下，众人弃了车，在一块块汉白玉琢成的墓碑间穿梭，快行到她父亲宋倾墓前时，隐约听到前面摆放祭品的小厮们私语，不知是谁大清早来拜祭亡人，摆祭品烧纸钱，一样也不含糊。
他们来的已经很早了，还有谁比他们来的更早？
小厮们很快将祭品摆放妥当，皇上派了大内总管陈祥如来代为上香，他第一个祭拜，之后宛素以公主之尊被推为第二个。宛素比葫芦画瓢，之后是镇国公宋岩，然后众人按辈分亲疏依次拜祭。
宋氏是熙国四大氏族之一，自然族人门客众多，祭拜了快二个时辰。她作为亡人的女儿，一直百感交集在旁看着，有些自私地许了个愿：愿逝者在天之灵，能保佑她这个占据了他女儿的灵魂，以后有命在每年这个时候都来拜祭他。
回府的路上，宛素一直在想在墓地里陈公公跟她说的几句话：东南战事又起，睿亲王一行人已撤离观南郡，不日返回帝都。
睿亲王运筹帷幄，他们一行即将归来，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胸膛。和亲在她手里，已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彻夜难眠了，还有，她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她兴奋得有些无措，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如果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定会让明惠帝改变对箫惊墨的成见。
她又在镇国公府住了几日，明惠帝派陈公公接她回宫，当晚明惠帝同她一同用了晚膳。这是她第二次见明惠帝。
明惠帝一身便装，神色温和慵懒，时不时对她轻笑，毫无帝王架子，如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和蔼父亲。他关切问她这几日起居，身体可还好，又说了几个她小时候的笑话，还亲自给她挟了两只椒盐大虾，又让陈公公给她盛了碗撒了香菜的茶笋老鸭汤。宛素本就喜欢吃香菜，汤味道又极鲜美，便喝了一小碗。
晚膳之后，明惠帝要批折子，她自觉告退，刚出煊对殿，浑身那种拘束感消失了大半，今日皇上虽未见当当日锋芒，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幸好正值多事之秋，边关战事如火如荼，明惠帝每日政务缠身，之后她便没再见过明惠帝。待明惠帝再次传召，已是二十多天后，此时她的腿伤已基本痊愈。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煊圣殿，明惠帝正在议事，好在偏殿候了一会儿，明惠帝才召她进去。明惠帝一身龙袍端坐于龙案前，下方与之议事的三人，竟是面容冷峻的睿亲王与杨桓，还有她朝思暮想的箫惊墨。
箫惊墨在看见的瞬间，一双清然蕴藉的眸子里闪现惊喜之色，随后又不动声色敛了，低头静坐。睿亲王目无表情看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似是极不愿看见她一般。
明惠帝赐了座，持起案上白瓷杯子轻啜，神色慵懒：“这是重韶此次南下带回的静岭碧螺春，你尝尝。”
她谢了恩，端起茶杯轻嗅，茶色碧绿清澈，初闻清香淡雅，入喉甘醇，回味绵长。她不禁赞道：“好茶！”
“宛妹过奖了。”睿亲王客套一句，转头对皇上恭敬一礼，“有茶无乐岂不美中不足？恰好儿臣路过越州栖凤山时，得一琴师。此人琴艺卓绝，儿臣知父皇喜乐，便特带回帝都，为父皇弹奏一曲以悦圣心。”
皇上眉间掠过丝兴味：“哦？你的琴艺已属一流，能得你如此赞许，必非同凡响。宣。”
睿亲王倒是很会投其所好，宛素有些不以为然。但回帝都已一个月，整日赏花弄草无所是事，无聊透顶。她在现代时跟闺蜜学了几天琴，无奈太笨，最后全成了打酱油的。此刻有古人弹琴，倒不知怎么的音韵才当得起卓绝二字。她瞄了眼箫惊墨，那人依旧眉目低敛。她看他端正神色，突然想起他笑时眸光流转的俊美模样，竟想伸出手，在他眉间弹上一下。
不多时，小太监领了一人过来。远远看去，那人一袭青衫，抱了把琴，踏着初夏渐炽的阳光飘然进殿。因是逆着光，那人又低着头，她一时未看清那人面目，不由就多看了几眼。那人跪下行礼，气度清隽嗓音温润：“草民林霜天，参见皇上。”
林霜天？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嗓音温文儒雅，还有那天青色长袍，那光影里模糊的颀长轮廓，无一不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她知他会到帝都，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皇宫里，身份还是睿亲王的琴师。
他也看见了她，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掠过惊讶，又瞬息湮于无形。
殿内已置好琴案，明惠帝抬手示意平身：“睿亲王赞誉之人，想必不会让朕失望，你随便弹上一曲吧。”
“草民献丑了。”林霜天将琴轻轻搁下，端坐身子，调试了琴弦，修长十指在琴上一拂，琴音袅袅流淌，柔柔似水，意境深远。宛素听过现代的古琴名曲，与此时的琴音一丝，立即相形见绌。
“《夕阳箫鼓》，不错。”一曲毕，明惠帝拍手朗笑，凤目中划过赞许。
睿亲王道：“儿臣初见他时，他弹的是《凤凰于飞》，令儿臣听之忘俗，不如今日为父皇弹来？”
明惠帝允了，林霜天手腕微抬，琴音自指尖滑出，时而婉转轻灵，时而清越幽远，抑扬顿挫，如行云流水。偌大的煊圣殿骤然寂静下来，众人无不凝神摒息，直至一曲终了，都还沉醉于不绝如缕的曲调中。
过了好一会儿，明惠帝率先回过神，大笑一声赞道：“好！果然是听之忘俗。陈公公，去取那把绿绮，赏！”
林霜天与睿亲王齐齐起身行礼自答谢皇上，皇上执着白瓷茶杯晃了几下，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定定望着林霜天，似笑非笑：“你可会弹《伴君幽独》？”
《伴君幽独》，传是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熙国昌乐长公主凌素馨，为悼念亡夫所作，因其典意太过凄切哀伤，无人奏能出昌乐长公主曲中蕴含的悲凉至髓之相思，时至今日，竟渐渐凋落，无人再弹。
明惠帝此时的神态，可是在思念胞姐？
此时林霜天眼帘低垂，遮住一双清亮如星辰的眼睛。明惠帝要听《伴君幽独》，他若不知那些往事，自然会按世人以为的曲调去弹，可他深知那曲子，本不是那样，不该那样凄切清寒，这让他如何弹起？他又看了眼一旁眉目低敛的女子，心底叹了口气，作了定夺。再抬头，双眸温润幽沉，狷介如竹。
“算了。”皇上却突然意兴阑珊，眉间那散漫贵气消失得无影夫踪，仿佛苍老了几岁：“朕有些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琴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