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误会丛生 锦州城，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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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城，溢香园。
人头攒动，宾客们如潮水般向三尺看台挤去。装饰华丽的高台上，端坐着着一位雾鬓风鬟、装扮妖艳的绝世佳人，正用刀子般怨毒的目光，射向那些对她垂涎三尺的可恶嘴脸，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将这个让她蒙受屈辱的地方夷为平地。可是，她的身子连动都不能动，就连嘴里也无法发出一丝声响，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众人把自己当作货物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位武艺非凡、高高在上的离国公主，而是一个沦落风尘、任人宰割的弱女子。老鸨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梦蝶。
蝶舞卖的是艺，而梦蝶卖的是身。
“十两！”
“二十两！”
……
登徒子们疯狂竞价。
噙在萧婷，不，梦蝶眼里泪一滴滴滑落下来。为什么没人来救我？真的被舍弃了吗？如同敝履般被抛弃了吗？
萧宇的心比萧婷惨痛百倍，早知道公主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就该听从王爷的安排，不计一切后果将炸药引燃。可他怎么忍心让珍爱多年的女子化为灰烬？没想到，一时的妇人之仁，将婷儿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性如烈火的她一旦受辱，决计不会苟且偷生，只能铤而走险了。萧宇霍然起身。
铜面人沉声问道：“想去救公主？”
“是。”
“不惜一切代价？”
“是。”
“那你去吧。”铜面人真的让出一条道路。
萧宇反倒不敢向前了，扑通一声跪倒：“王爷，公主是您的亲侄女，求您救救她。”
铜面人的语调平静如初：“你杞人忧天了。十二回禀过出价最高的是怀恩，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监能把公主怎么样？”
“可怀恩手下，还有几个膘肥体壮的大内侍卫，今日无事，不代表以后……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怎么能在那种污秽之地久待？”
“那也不能愚蠢地自投罗网。”
“王爷有何妙计？”
铜面人胸有成竹道：“我已将宇文焕擒来了，有他在，何愁换不回公主！”
萧宇却没那么乐观：“末将听闻他们兄弟素来不和，宇文戎肯为了他，放过公主吗？”
铜面人冷哼一声：“你拭目以待吧。”
溢香园。
怀恩向大内侍卫高义吩咐道：“鱼没上钩，收网吧。”
高义嘿嘿笑道：“那么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只能看，不能摸，兄弟们心里头……”
怀恩斥道：“收起这些龌龊的心思。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善类，视人命为草芥，心狠着呢!所以才用这种非常手段吓吓她。真要做出什么逼良为娼的事，小王爷第一个饶不了你们。收拾收拾，马上回金陵！”
高义迟疑道：“咱们这样回去成吗？”
“我们挟旨而来，自然不能空手而回。小王爷眼下是带不走了，押萧婷回去，也算将功折罪。嘱咐好手下的兄弟们，安心当差，别出什么岔子，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持不住，咱家送他进宫当宦官。”
高义吓得面如土灰，连连称是。
靖王府，落叶轩门外。
秦膳终于将宇文戎盼了回来，留着两道浊泪，将孩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十遍，一个劲地喃喃：“瘦了，瘦了……”
宇文戎笑着应和：“好久吃不到秦伯做的饭菜，能不瘦吗？外面那些饭，可比不上秦伯做的好吃。”
一席话哄得秦膳心花怒放，用袖子擦擦泪，笑道：“瞧我这老糊涂，二公子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准备。”
“我要吃桂花糕。”十足的孩子气。
秦膳宠溺道：“好……好……老奴就做桂花糕。”
秦膳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带给宇文戎无限感动，终究有一个人是真心希望自己回来的，这就足够了。可为什么还是感到莫名的失落、忧伤？
轻启院门，黄叶遍地，萧索凄凉。宇文戎紧了紧单薄的青衫，暗忖：天气真的凉了，等发了这个月的供给，先备些炭火，只是这样以来，就没钱添置棉衣了，不知那样旧棉袍还能不能将就？入不敷出的日子还真不好挨，难怪如玦视钱如命。宇文戎用力扯出一个微笑，拿起扫帚，打扫庭院。
不一会儿，如玦翻墙而入，单膝跪地道：“少主，怀恩公公他们出发了。萧婷招供说，那人每次和她碰面都带着一个铜面具，实在不知道是谁。”
宇文戎停下手中的活，点头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如玦站起身，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抢过扫帚：“扫地我在行，从今天起，属下就留在少主身边伺候了。”
宇文戎笑道：“我这一穷二白，可没赏钱给你。”
“少主答应了？”如玦笑得如同偷着葡萄的狐狸，“钱总管说，只要我能留下，赏银一万两。”
宇文戎收起了笑，板着脸说道：“回去告诉钱叔叔，我的事自己会安排，不许他再擅作主张。你马上离开，免得再添是非。”
如玦撅着嘴，十分不快：“少主……”
宇文戎夺过扫帚，一本正经道：“抗命不从，罚银两万两。”
话音未落，如玦躲鬼似的逃了。
城郊，栖霞居。
如玦一脸委屈地向钱通复命，抱怨道：“我哪里不好了，少主为什么不要我？”
钱通苦笑：“和你无关，少主这是和我置气呢。怪我自作主张将蝶舞姑娘牵扯进来。”有意无意的扫了扫室内的屏风。
屏风的一角露着一截红色的裙摆。
正午时分，靖王带着满面杀气，匆匆回府。
沈若旭率众迎上，羞愧道：“若旭无能，请王爷严惩。府内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见焕儿的踪迹。”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凭空不见了？阿南，你怎么当得差？”
阿南颤巍巍跪下：“王爷，冤枉呀，二公子说有事和大公子谈，把我们都支开了。属下听他们吵得凶，就想进去劝劝，不成想，一入门就被二公子击昏了。等我醒来，大公子就不见了。”
难道是戎儿？靖王心烦气躁道：“你不是说王府守卫固若金汤吗？怎么戒备的？”
众侍卫纷纷叩头谢罪。
“王爷，这是二公子交给属下的防御图。”阿南从怀中掏出一份叠好的图纸，双手奉上：“属下就是照这个安排部署的。一岗一哨，二公子全知道，属下就曾被他不声不响的掳走过。”
靖王取过图纸，快速展开，待看清那熟悉刚劲的字体时，一阵眩晕，咬紧牙关，喝道：“去落叶轩！”
沈若旭轻声道：“适才马鸣来报，戎儿强骑乌骓马，冲开侍卫，闯出府去了。”
“追！”靖王震天一吼，“不管怎样，都要把那个孽障给本王带回来！”
阿南低声问道：“那大公子呢？”
靖王只觉心力交瘁，沉声吩咐：“接着找！”
锦州城，客栈。
十二回禀：“大人，派去追踪的几匹人马，都无功而返。”
萧宇倒也平静：“原在意料之中。据那人所言，怀恩身怀三项绝技：内力、轻功、易容。你们就算追的上，也未必认得出，即便认得出，也无法将人带回。”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
“为了赢得时间。宇文戎比怀恩晚出发两个时辰，我们阻挠的次数越多，他追上怀恩的机会越大。”萧宇忽露狠毒之色，“宇文戎最好能将公主平安带回，否则，我定将宇文焕碎尸万段，然后一截截扔回靖王府。”
十二伏跪于地，遍体生寒。
怀恩一行，顾虑周全，行事谨慎，一路上几经改扮，无论是官兵的盘查还是宵小之徒的探查，均未露出丝毫破绽。快马加鞭，急促东行，终于来到了雁荡山。只要越过了那道山脉，就离开了锦州的地界。怀恩坐在车中，一身妇人打扮，屏息静听一阵，确定并无追兵。正想道句：“苍天庇佑。”马车倏然而至。
怀恩掀开车帘一角，略一探头，只见一人一马静立于古道旁，青山为景，蓝衣翩然，骏马相伴，宛如画卷中的少年不偏不倚恰巧挡住了去路。两道犀利深邃的目光投射过来时，怀恩缩回了脖子，暗道：“他怎么会在这？”
高义一身缟素，硬着头皮向前：“这……位公子，先父外出经商，不幸罹难，在下护送灵柩返京，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宇文戎盯着紧护灵车，一脸戒备的三人，问道：“他们是何人？”
“在下的舍弟。”
“车内又是何人？”
高义红着脸回道：“车内坐的是家慈。”
宇文戎正色道：“我与令尊有过数面之缘，相交甚笃，得知他客死他乡，不胜戚悲，特来祭奠。”
高义没想到宇文戎会如此搅局，苦笑不得道：“在下从未听先父提及，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我与令尊相交时，令堂一直在侧，请她一看便知。”
高义头痛不已：“先父去后，家母悲痛欲绝，不便与公子相见。”
宇文戎作为难状：“如此这般，我更该前去安慰，何况令堂避而不见，如何证实我方才所言？”
“这……”高义不得已道：“在下相信便是。”
宇文戎整整衣襟，郑重道：“那就烦请阁下准备冥钱、香烛，我要焚香祭奠，以尽哀思。”
这是要完真的？高义头痛更甚，临行匆忙，哪来得及准备那些家当？“这……这……”支吾半天，不知该如何应对？
车帘挑起，一年过半百，满头银发，头插白花的老太太，颤巍巍的下车，在一个“儿子”的搀扶下，艰难走来，涕泪横流道：“公子拳拳心意，老妇颇为感动，奈何先夫命薄，从未结识过公子，怎敢劳烦祭奠。”
宇文戎的双目已萌有笑意：“阿公还要演下去？幼时玩捉迷藏，您就经常混在宫女堆里，哪次不被我识破？”
怀恩推开搀扶，郁闷道：“小王爷曾说，您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老奴，是因为龙涎香气，此次……”
宇文戎接口道：“此次阿公用了浓烈的胭脂，遮盖龙涎香，却忘记了一个悲痛欲绝的未亡人，哪来的心思涂抹这些？更何况您的这些孝子，只有防范之举，并无戚然之色。一有外敌，不管母亲，先护灵柩，怎合情理？”
怀恩垂首道：“诸多破绽，自然瞒不过小王爷。老奴还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赶到我等前面的？”
宇文戎据实以告：“戎儿出发时已近午时，走寻常之路自是追不上，唯有拦截，阿公欲回金陵，必过雁荡山，我恰好知道一条捷径。”
“捷径？”怀恩胆战心惊，“据老奴所知，那条捷径，深沟高壑，寸步难行。小王爷当真是不计后果，无所畏惧。”
宇文戎望望乌骓马，目露骄傲之色：“我有宝马逐日，绝尘千里，何惧之有？”乌骓马似是听懂了他的夸赞，前蹄跃起，回赠一声响亮的鸣啼。
怀恩叹息道：“小王爷可知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您千金贵体，怎可以命相搏？”
宇文戎自是明白，他言语之中的关切，异常感动，轻声道：“戎儿此次前来，自然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阿公借一步说话。”
二人起跃飞腾，翻上一座山头。
少年的话语，伴着阵阵西风，飘过怀恩的耳际。他思索了一会儿，规劝道：“小王爷此刻应留在落叶轩，以证清白。何苦插手此事？”
“阿公，您知道，我决计不会袖手旁观，定要带萧婷回去。”
怀恩退步道：“也罢，只要小王爷答应回京，老奴便将萧婷送往您指定的地方。”
宇文戎断然回绝：“不行！”
怀恩低眉敛目：“事到如今，怕是由不得小王爷，您只身前来，以一敌五，可有逃脱的可能？”
“阿公非要带走戎儿？锦州形势危如累卵，阿公忍心再推一把？”
“食君之禄，老奴不能违逆上意。”
“君侍臣以礼,臣侍君以忠。君臣同德，上下一心，方能安邦定国。陛下若信父王，何须以子为质？如若不信，戎儿纵使留在金陵又有何用？徒增猜疑罢了。”宇文戎凝望着缥缈的天际，淡然一笑，“舅舅也好，父王也罢，都不会因我改变分毫。我于他们而言，从不重要。”
“小王爷这样想就错了。”怀恩缓缓道，“你离京这些年，寝殿如故。陛下每次设宴都留有你的位置，碗筷、菜式，一如当年。你每年的生辰，圣上会收罗各式玩具，亲手摆放于德泽殿内，再逐一审视旧物，追忆良久，陛下这样做，是在思念谁？一得到你的消息，圣上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更深漏尽之时，久久伫立于宫殿之外，翘首北望，又是在担忧谁？陛下知道你过得不易，未曾援手，是担忧王爷心结未解，迁怒于你。小王爷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如何？还需老奴多言吗?”
宇文戎背对着他，怀恩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觉察到他微耸的双肩，再接再厉道：“圣上悬肝沥胆，日盼夜盼，终于将小王爷盼回了金陵，却没有想到你恭恭敬敬行礼后，称呼了声陛下。万岁霎那凝固的表情，连老奴看了都伤心，小王爷难道能无知无觉？你们本是亲密无间的甥舅，何苦疏离至此？听老奴一句劝，这次回去，好好地叫声舅舅，不要辜负了圣上对你的牵挂。”
宇文戎有些失控，颤声道：“他专心做皇帝就好，牵挂我做什么？他的这份恩泽，我要不起，也承受不了。这几年，我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梦：在一片冰天雪地里，父王调转马头，扬鞭而去，我哭喊着，拼命向前追，跌倒了，爬起来，再追；再跌倒，再爬起来……直到精疲力竭。我瘫坐在雪地里，泪水滂沱地望着父王成为苍茫大地上的一个黑点，一点点消失不见。天地岑寂，白雪飘飘，我感到无限的悲伤与绝望。忽然，我听到舅舅温声地呼唤，我转头望向他，只见他如漆的眸子里满是怜悯与慈爱，一身紫色的锦袍散发着无限的温暖，所以，当他的右手慢慢向我伸来时，我不由得想要握紧。可当我的指尖接触到他的手掌时，漫天飞舞的雪花顿时变成血色，白茫茫的雪地亦化作一片血海，瞬间将我淹没。我挣扎着，呻吟着，求舅舅救我，却看到他皇冠龙袍，一步步迈上乾清宫的台阶，越上越高，越走越远，最后，再也无法看见……”
沉默良久。
怀恩绞尽脑汁，却不知如何开解，只能幽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宇文戎转过头，脸上含着笑，“环顾四下，只有清冷的月光照进孤寂的小屋。我蜷缩在床上，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人不是舅舅，不是，他只是皇上，我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
话音一落，双掌一击，四个黑衣人毫无征兆地现身，将怀恩圈于正中。怀恩向下望去，高义等人也遭人攻击，自顾不暇，苦笑道：“原来小王爷是有备而来。你曾经立誓不再动用暗卫，这么快就忘了？”
“谁说他们是暗卫？他们被我逐出暗阁了，和暗卫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何况，”宇文戎一字一句道：“被逼发下的誓言，连神灵都不会听的。”
狡辩！怀恩苦口婆心道：“小王爷，我是钦差大臣。一旦和老奴交手，就意味着和朝廷为敌，您可要想好了。”
宇文戎四下望望，一脸茫然：“哪里有什么钦差大臣？戎儿只看到几个流寇，围住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妇人，试图劫走她夫君的灵柩。”
这幅假痴不癫的模样，倒像极了小的时候，怀恩无奈道：“小王爷当真要置老奴等人的生死于不顾？”
宇文戎歉然道：“戎儿实在想不到两全之策，只能委屈阿公了。您陪伴圣驾多年，一定知道如何自保，实在不行，就将这个交给皇上。”宇文戎从袖中掷出一物后，翻越下山。
怀恩右手接过，赫然是一道免死金牌，大惊失色道：“小王爷，不可……”正想去追，被蒙面人拦住去路。没办法，打赢再说吧。掌声呼呼，斗作一团。
山下胜负已分。如玦驾着灵车，飞驰而去。
一名手下将高义的孝服脱下，交到宇文戎的手上。宇文戎飞身上马，不一会儿，就和如玦并驾齐驱。
如玦禀告当下情况：“少主，城门戒严了。王爷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搜捕。”
“无妨。”宇文戎将孝衣扔给如玦，“将这个换上，我们从南门进，张效在那守卫，自会接应。”
萧婷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目不能视，身体无法动弹，被颠地七荤八素，暗自将宇文戎骂了千万遍。宇文戎，本公主今日所受的屈辱，一定要你十倍、百倍的偿还！
靖王府，凌云阁。
“王爷，夫人如何了？”沈若旭一脸关切地询问。
靖王叹息道：“眼泪都快哭干了。我劝她回去休息了。”
沈若旭点头道：“母子连心，也难为她了。”
“我一定会将焕儿找回来的。”靖王的虎目流露出坚毅的目光，“据阿南所说，他被劫持的地方，亭台轩榭，宛如仙境，到处弥漫着桂花香气。这样推断，宅中应种满了桂树，锦州城内没有这样的府邸。你带着阿南去城外找，一旦认出，立刻控制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吩咐守城的将士严格盘查，再命徐达四处巡视，尤其要留意花轿、灵柩、木桶之类容易藏人的物件。”
沈若旭躬身称是，转身欲行时，靖王又道：“若旭，我七年前派人用玄铁打造的那件东西，还在你房中吧，取出来，该派上用场了。”
沈若旭心头一凛，正欲规劝，却听到靖王平静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无需多言。本王不会再让戎儿为所欲为。”
作为总角之交，沈若旭不怕靖王发怒，怒火越大，平息地越快。可当他心平气和地决定一件事时，确固不拔，折首不悔，任何劝谏都是徒然。
青衫儒巾的谋士一句话都没说，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误会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