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天下》冬尔

7、毒发 那一边，莫

　　那一边，莫桑从天香阁的后门溜出，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之后，又来到了天香阁前门，但这回脚跟一转，走进了对面的源来茶楼。小二热情地迎上来，一看白衣公子手中的折扇，便恭恭敬敬地将他请进了后院。
　　与前面热闹的茶楼相比，这后院的风格有些跳脱，打点得十分简朴，院子中央有一尊石磨，石墨上摊晒着两笈草药，院子的西墙下有一棵老槐树，横斜的树枝上挂下两根麻绳，结着一块木板做秋千。莫桑环视四周，眉心舒展，不自觉地坐到秋千上，笑意爬上眼角眉梢。午后阳光猛烈却算不上毒辣，由西而来，正好将秋千包围在树荫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似有片刻停顿，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谢谢你，无痕。”看着眼前挺拔的身影，这句谢发自肺腑。这如清风的男子，本可以不为任何事物停留。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我说的是这秋千。”
　　老槐树下，两袭白衣，一个腰挂玉笛，一个手握折扇，他看着她，她却不知在看向何处，一时间竟两相无语。
　　“你们进行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半个东曜的财富在我们控制之中。”
　　“太快了，动作大了恐怕节外生枝……”
　　“这点不必担心，我们做得很隐蔽，不会让宫里察觉。更何况，东曜向来不把商场放在眼里，细枝末节的事上不了他们的台面。”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嘲讽。
　　“接下来往其他领域的渗透要走得稳一点，人总是贪婪的，家业大了难免出几个蛀虫，不论亲疏新旧，该治的不要手软。”
　　“诺。”莫桑说得面无波澜，听在无痕耳里却是心中一凛：于她，真是什么都瞒不得，反正什么都瞒不住。
　　“杏儿和兰儿可还好？”
　　“前日来我这里坐了一会儿，这两天估计忙着。”
　　“哦？两个丫头都上门了？看来她们那一亩三分地耕得差不多了。”
　　无痕闻言不禁莞尔，道：“东郊外刚盘下一个山头，山腰有一片桃园，正对着山谷里的一池碧波，风景甚好。您说过要给平城乃至这天下添一个销金窟，纳四方之财，我看那里正合适，就交给杏儿和兰儿筹建，这两天她们带着工匠勘察，估计过两天就能把图纸送到您手上。”
　　莫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知我者无痕也！有你在我能省多少心啊！哈哈哈哈！”
　　两人在树下又探讨起桃园的经营方向，不知不觉已日头西斜。
　　当莫桑钻进相府后门时，身子已是乏极，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影，我撑不住了。”话音未落，影已将她牢牢扶住，打横抱起便消失无踪。
　　梓园，影刚为莫桑盖上薄毯，青儿就推门进来。
　　“你在干什么？”还没搞清楚状况，一声呵斥已经吼出口。
　　“她不舒服。”影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青儿看莫桑脸色苍白，满头细汗，又推测影看不下去了才现身，不禁责怪自己大意，没照顾好小姐，让小姐旧病复发了。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青儿忙进忙出地给莫桑请大夫、煎药煲汤、烧水擦身……莫桑没气力讲话，只管自己“躺尸”，也任她去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人来了又走，好像有人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好像有人握着她的手。她多想甩开，可是太累了，什么都不想管，只让自己在混沌中浮浮沉沉。
　　当莫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黄昏，青儿豆大的眼泪瞬间断了线，吧嗒吧嗒地掉。“哎，傻姑娘，我没事。”莫桑这一开口，青儿哭得更凶了。
　　有太多情绪憋在青儿心里，有太多过往重现在青儿脑海，小姐原本是多么随意潇洒的人，这世间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呢？如今却孱弱到如此境地，这其中承受的恩情她此生难报。可现在自己连小姐的身子都照顾不好，深深的自责让青儿的眼泪止不住。
　　莫桑无奈，只说想吃莲子羹，将青儿打发了出去。
　　“影，今天几号了？”
　　“六月十四。”
　　“怪不得身子如此不济，竟浑忘了日子。哈哈哈哈！”好像一个找到谜底的孩子，莫桑捧腹大笑起来。
　　影暗自腹诽：竟然还笑得出来。
　　“影，咱们去西郊别苑住两天吧！”莫桑提笔想给青儿留条儿，拿起笔的手却在颤抖，“用我的字迹给青儿留个信，省得她挂心。”
　　影深深看了她一眼，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莫名有些烦躁。
　　“就告诉她，我去西郊避暑，等天凉爽些再回来，府里上下让她多打点，尤其是我园子里的菜地，早晚要浇水，香瓜、甜瓜、黄瓜、南瓜，对了，南瓜要留几个样子好看的养成老南瓜……还种了什么……哦，还有一株番茄……其他都被我养死了，这株一定要给我保住！每天都要去看看它，别让虫子吃光了……”莫桑自顾自说着，絮絮叨叨却都是些琐事，但他还是照她说的写。
　　等她说完，他便把笔一扔，熟门熟路地翻出裘皮披风，很不温柔地把她裹成一团，力道有些重，莫桑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他手上不由一顿，接下来的手势不自觉放轻了，当他发觉时又重重一提，毫不怜香惜玉地把一团“肉粽”甩到肩上，气呼呼地扛着就走，不知道在惩罚莫桑还是惩罚他自己。
　　莫桑翻个白眼，无奈地喃喃：“影，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小心我告诉师父，把你换掉！”
　　影不屑地一哼，那种轻蔑与嚣张透过胸腔的共鸣震动莫桑的耳膜，莫桑只得在心底哀叹：哎，连个影都这么傲娇，这日子还怎么混啊？！

　　平城西郊，离合庄内，影把莫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就消失了，想发飙却没那个力气。摸出腰间的短哨，鼓气吹出，一声短，两声长，重复。
　　哨声中，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出现，落至中庭跪了一地，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侍女沿长廊疾行而来。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莫桑悠悠开口：“我在这里小住几天，把温泉边的院落收拾干净，备一些干净的衣物和布巾，每天备一碗温水冲的蜂蜜，一叠红豆糕，放到院子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院落，不得靠近温泉。堂内一切事务由无痕处理。”
　　“诺！”一群人领命各自去忙了。
　　莫桑仍旧坐在桌子上发呆，等吴叔领着人来复命，她才从桌子上下来，连叫了几声影都没动静，只得自己往温泉走，心想一定要治治他了，竟然敢罢工！如果这时有人看见莫桑，一定会以为她在游山赏花，信步闲庭，只是大夏天披着一件裘皮，总说不出的怪异。
　　走到一半，突然妖风一阵，错了，是疾风一阵，一个黑影挡住了莫桑去路，作势要抱起莫桑，莫桑一侧身躲开了。
　　“我有手有脚，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了了？”话中的情绪那样明显。
　　莫桑最不喜欢这种被束缚被限制被掌控的感觉，而每当她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时，都不得不依靠影，有时候她真是讨厌自己也讨厌影。如果说她控制了影的生活，那影又何尝不是掌控着她的生命。
　　从莫桑能站在阳光下开始，影就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小时候，两人时不时要吵上一架。后来影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深不可测，莫桑也越来越超脱，渐渐不再有什么事能让两个人吵架斗嘴了。但能承受莫桑真实情绪的——无论最好最坏最尖锐——一直都是影。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比莫桑更了解莫桑，那就是影了。
　　面对莫桑久违的脾气，影有点庆幸又有点无奈，什么都不解释，只跟在她身后，隔一步距离，陪着她慢慢走。
　　等两个人挪到温泉边，天色已暗，山庄角角落落都挂起了灯笼。
　　莫桑望着眼前的温泉有些愣神。上回来时还只是山岩下的一处露天温泉，现在三面都围起了竹编的屏风，架起了层层纱幔。泉边的石堆上点着地灯，入水的石阶上铺着厚厚的白棉巾。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暖身。
　　除了他，没人知道她来泡温泉是为了抵御体内翻腾的寒气，寒毒发作的时候恐怕连温泉的效力都只是杯水车薪，山风的清冷更是雪上加霜。回身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莫桑也不说什么，解下了裘皮风衣挂到他手臂上，一边往纱幔深处走，一边层层宽衣解带。拔去玉簪散了发髻，踩着石阶进入温泉，直至水面摸过肩头，乌发在水中漂浮。
　　影听着水声扬起又归于平静，知道莫桑已经没入温泉，便纵身跃上了古树横斜的树枝上，背靠树干坐下，刚好能将一汪温泉尽收眼底。虽然水汽氤氲，但以他的眼力，还是轻而易举地确定了她的位置。
　　清冷的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身上，萤火虫在他身边围绕。夜如此宁静，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