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天下》冬尔

6、是他她！ 有一种美，

　　有一种美，隔着千山万水，叫人仰慕却不敢亲近，令人自惭形秽。世人眼中的程莫桑便是如此。从白马寺还愿后，市井没了流言蜚语，家中也少了“贵宾访客”，莫桑的日子倒是清净了不少。只是莫桑不知，颜菲菲对她的嫉恨自此开始，不死不休，这些都是后话了。
　　老太君心疼莫桑，特地拨了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进梓园照拂打点，又命管家挑选了十个懂事伶俐的婢女服侍莫桑起居。
　　可莫桑却不喜欢有这么多眼睛盯着自己，第二天便领着大小婢女去给老太君请安，一边给老太君捶腿，一边随口聊着：一会儿夸晴儿姐姐百般好定是老祖宗长年调教出来的，一会儿心疼老祖宗起居不如意，一会儿念叨云山幽静……在老太君身边磨了半天，终于甩掉了一群尾巴，领着青儿优哉游哉地回了梓园。
　　相府里的婢子奴仆私底下纷纷议论，孙小姐虽自幼漂泊在外，却未沾染半点市井气，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待人接物却是大方和气，礼数周全，就连对待下人都是春风拂面的。

　　入住程府后，小姐的作息一如往昔，只是不及以前随意。每日卯时起，到梓园附近的水榭练半个时辰的瑜伽，沐浴梳妆后给老祖宗请安，顺便同顾氏一起，陪着老祖宗用早餐。随后回梓园看书、种瓜、斗蛐蛐，时光也就打发了。老太君体念小姐身子弱，特地吩咐梓园配小厨房，便于药食调理，因此小姐的午膳吃得自在些。下午倒是比较闲散自由，小姐喜欢睡午觉，通常一觉醒来就该用晚膳了。晚饭后，若无公事，程相便会在书房同小姐讲讲朝堂上的事，小姐也会谈谈自己的见解，常常惹得程相抚须长笑，赞许有加。

　　午后的阳光斑斑驳驳洒在竹林里，青衣十指翻飞，将一张信笺熟稔地折成了千纸鹤。只见她右手往空中一抛，那纸鹤竟有了生命似的，自顾自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了。
　　然而谁也没料到的是，众人眼中的大家闺秀，此时正坐在天香阁的雅座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听着舞台上传来的小曲儿，眼波流转于香衣美女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盖儿。天香阁是东曜名气最大、级别最高、历史最悠久的老字号妓院，只招待王侯公爵、名门世家的子弟，若是地方上的小官，怕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公子，您看？”站在一旁的老鸨收敛了人前的谄媚劲儿，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着上座白衣公子的脸色。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没事儿，我就坐在这里听，不必换了！”莫桑此时手一挥，折扇轻摇，还真有那么点儿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老鸨却在一边直冒冷汗，公子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呢？“这雅间是老主顾预定的，没想到提前来了，这会儿正等在帘外……”笑着擦汗，说得更直白点，这回你总该挪驾了吧。
　　“嘿！这人还真逗，自己订了什么时间都不记得了？早早到帘外等着，这不是连累我不安生嘛！”莫桑痞气上来，佯装生气，理直气壮地骂道。
　　一听这话儿，老鸨已经抖得像筛糠，冷汗立刻爬满脊背：“公子有所……有所不知，这雅……雅间是……”
　　“咳咳！”一声警告意味的咳嗽打断了老鸨，“阁下如此钟爱此间，看来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美酒赠英雄，雅座一让又何妨？四哥，走！”潇洒磊落，不急不躁，言辞间却自有气度。
　　莫桑来了兴致，听得帘外人转身的动静，一挑眉道：“性情中人，又何必拘泥于一帘之隔？若不嫌弃，共用此间，公子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停顿，随即笑声穿过竹帘而来，室内多了两个人。一身黑袍，一身紫衣，一个气宇轩昂，一个风流倜傥。一时间两两相望，具是一楞——
　　原来是她！
　　原来是他们！
　　莫桑心中暗叫不妙，被认出来了吗？都怪自己贪玩大意，现在真真是进退维谷！
　　“哈！四哥，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小公子，生得如此秀气！”仿佛看到了小毛孩扮猪吃老虎的样子，东方明嘴角憋着笑意，打躬作揖，“在下姚明，这是我四哥姚华。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莫桑原本还惴惴不安，看东方暄的反应又放下心来，喝口清茶压压惊，但听得他说男儿装的自己生得秀气，不禁生气，正想发作却听他自称“姚明”，忍不住“噗”一声——刚入口的茶水全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
　　等到莫桑发觉屋内气氛有点诡异时，强压住笑睁眼看去，只见原本色泽明丽的紫袍上有一片紫得发黑，水迹氤氲的位置更是令人浮想翩翩、面红耳赤。沿着水迹往右看，原本并肩而立的东方晔不知什么时候退后了一个身位，一滩水堪堪落在脚前，自己却滴水不沾。
　　莫桑屏住呼吸抬眼望去，只见东方暄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眼底却有笑意涌动；再看那东方暄，此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变幻莫测，莫桑刚压下去的笑意再次爆发。
　　东方暄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恰巧碰上那罪魁祸首打量过来的眼神，那是在笑吗？MD，竟然还敢嘲笑他！是可忍，孰不可忍！东方暄暴喝一声，掌风凌厉，直逼莫桑。
　　说时迟那时快，莫桑尖叫着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哇呀呀呀！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东方暄的身高虽然跟姚明是比不了，但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按现代算来绝不下180，莫桑本就身形娇小，更加明显感受到了来自身高的压迫感。
　　被她这一喊，惊得天香阁的曲啊舞啊都停了，人人仰头向他们的雅间望来，一群小厮打手更是蹭蹭蹭跑上楼，鱼贯而入。然而扑入眼帘的画面真是太妙了，看得他们傻在了门口：一个身形瘦弱的白衣书生站在椅子上跺脚惊叫，一怒发冲冠的紫衣公子对着书生张牙舞爪，却被老鸨和管事大爷死死抱住了腰……
　　正待细看，冷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够了！出去！” 掷地有声，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门口的一群人又“呼啦”一阵风似得消失了。
　　老鸨和管事齐齐松手，哆哆嗦嗦地飘了出去。
　　东方暄无可奈何地收手，有气无处撒，一屁股坐到了靠墙的太师椅上。
　　莫桑不敢从椅子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蹲下了，双臂抱胸地缩在椅子里，两眼在黑袍与紫衣间来回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东方暄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径自到莫桑右手边的坐下，左手往茶几上伸。
　　莫桑立马先一步翻开一只青瓷小杯，手脚麻利地倒上一杯清茶，双手齐眉奉上，还很狗腿地加上一句：“不好意思，失礼之处请多包涵！请喝茶！”
　　那低眉顺眼的小样儿，看得东方明更是窝火：“唉！我说，你该道歉的人是我吧？”
　　莫桑闻言扭头，盯着那片水渍，心想我好端端喝口茶都浪费在你身上了，这么点儿湿就对我要打要杀的，还想让我给你道歉？不禁翻了个白眼。东方暄看到这白眼气得直瞪眼，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东方晔咳嗽一声，淡淡道：“老五，穿着这身你不难受？”
　　东方暄这才悻悻作罢，熟门熟路地转入屏风后解衣。待他仅着中衣走出屏风，雅室里哪还有白面书生的影儿。“四哥，人呢？”
　　“走了。”
　　“嘿！这家伙就这么溜了？我还没跟他算完账呢！”
　　“他说为了给你赔礼道歉，这雅间就让给我们了。”
　　“哼！本就是他强占了去的，这会儿倒拿来做顺水人情了。不知道是朝堂上哪只老狐狸家的小狐狸！”东方暄恨恨道。
　　东方晔握着青瓷杯，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