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天下》冬尔

8、濒死 “啊！！！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从温泉中传来，群鸟从林间惊散。刹那间，温泉表面竟然凝结出薄冰层，四周的花草树稍都蒙上了一层白霜。纵使有真气护身，从不怕冷的影也打了一个寒颤。

　　一切归于寂静，温泉池子中的人仿佛死去了一般，再无动静。此刻的莫桑沉入池底，泉水早已不能温暖她，顷刻间变成了一汪冷泉，可她体内的寒毒还在东奔西突。莫桑已痛到没了力气，可脑子却无比清醒，前世今生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21世纪的她，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作为一个32岁小白领在外企搬砖，回到家跟弟弟打打闹闹，偶尔被父母催婚，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还算自在。就在一次跟朋友去西藏的自驾游中，途径四川，遇到了山体滑坡，车厢内的音乐和笑闹一瞬间被轰隆巨响席卷一空。

　　扶风大陆的云山之巅，她的身体在一张寒冰床上躺了3年，活得像个死人。三年里，师父每天给她施针，时不时把她放进药桶里蒸一蒸。影每天在她身旁练功，有时会好奇地扯她的脸和头发，很痛！还有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白衣男子，总是趁师父不在的时候溜进来，春天采花夏天捉虫，秋天吹箫冬天烤番薯，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终于在10岁那年，她从寒冰床上坐了起来，把她师父高兴哭了。

　　就这样，她一个36岁的灵魂，顶着10岁小女孩的外表，在一群青葱少年郎中作威作福，带着“徒子徒孙”上蹿下跳，好不风光。直到一次带着小伙伴放炮仗，把云山脚下的一个村子全给点着了，大火把农户们的茅草屋烧得精光，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从此，她开始过上了苦行僧般的日子，诗书琴棋画，史家兵法帝王术，天文地理商道，佛法道法医法，通通安排上。

　　师父什么都教她，但不教她仙家修炼之术，也不教她内功心法，更不教她武功招数。所以在云山小辈弟子中，她是个异类，同门师兄弟身上都带着点儿神仙气质，据说都是走修仙道路的；唯独她是个俗人，浑身散发着“弱”的气息。这让她自卑了好几个月，最后她想通了：这副身子根骨太差，修仙定是没戏了，那就发挥自己的长板优势，做个很出色的俗人。怎么算得上出色？能把神仙带跑偏的俗人，应该就差不离了。

　　就这样，她充分利用这具身体青春期的机会，好好培养了自己一把，果然不负自己的期望。长到14岁之后，她成了云山众仙堆里的“妖孽”，各位师叔伯是禁止修仙弟子们与她来往的。

　　那年夏天，她14岁，他18岁。师父闭关未出，但她的寒毒提前发作了，他抱着她整整一夜，为她注入真气，助她排解寒毒。意识模糊的时候，隐约听到他说：别怕，我在。自那之后，她天天跑去竹林看他练武，给他送去茗眉茶；他闭关了，她就在门口坐上好几天直到他出关，第一时间给他递一块米糕；他外出游历就巴巴地送他到山下，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跟他一起去；天冷了就给他做围脖、做护手、做大氅；师父每每召集弟子考察功课的时候，她的眼睛滴溜溜都在他身上。大家都看得出她心仪他，可他总是板着一张冰块脸回应她所有的好。

　　在云山，作为凡人她十分出色，就连他师父也很满意她的“聪慧机敏，孺子可教”，但独独吸引不到他的目光。她以为他生性凉薄，只要她坚持，总有一天能捂热他。直到那一个暮春，他为师姐凌之素拂去头上的花瓣，那眼神中的温柔与宠溺满溢而出，那种欢喜的姿态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他和师姐一起在林中练剑，她从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那一幕让她心痛到晕厥，一养就是三个月。

　　转眼又到一个春天，师父让她下山回家去，她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他……师父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她好多话，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他坐在一边抿茶，超然出尘……

　　光影模糊，画面渐渐远去，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莫桑下意识扑腾双手，身体随之向上冲破水面，大口喘息着，又活过来了……

　　影不禁挺直脊背，眼睛如鹰般注视着水面那个人影的动静，第一次感到了不安，还没等她唤他便跃身而下，一把拉过大氅包裹住池子边纤细的裸体，瞬间就消失在林中。

　　影把她放到床上，被窝里已经有事先准备好的汤婆子，屋子里炭火也烧得正旺，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觉察到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发作得更霸道，她已经挺过了最难的时刻，但还没有结束。他脱掉衣裳，紧紧抱着她，把真气输入她体内，轻声说着：“别怕，别怕……”不知道是说给莫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莫桑浑浑噩噩的，似梦似醒间好像听到有人在跟她说别怕，是明师兄赶来帮她除寒毒了吗？真好……莫桑嘴角不禁牵出一丝笑意。

　　天快亮的时候，莫桑完全清醒了，身上开始能感受到热意，隐隐有出汗的趋势，“我没事了……”她抬头看去，未曾料到是影环抱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睛隐隐泛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