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天下》冬尔

5、佛前 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清早，晨光微曦。
　　白衣女子衣着单薄，单脚立于水榭中，双手合十于胸前，神情恬淡宁静。动作不急不慢地变化着，姿势甚是奇异诡谲。
　　青衣侍女手持湿巾候于一侧，无声无息。等女子收势盘坐半刻钟后，青衣女子上前递上湿布巾，轻声道：“小姐的身子已大好了，本不必如此坚持的。您这瑜伽，好看归好看，却颇费筋骨力气。”
　　“习惯了，不练反倒浑身不自在。况且调养身心，是极好的。”想起那几年的锥心刺骨，不禁庆幸此刻还能享受晨曦照抚。
　　“小姐，这几日外面都传您是天仙下凡呢！据说小姐回府的第二日，太子就向老爷打听小姐的事，言辞之间似有纳美之意，素有‘东曜一美’之称的颜家三小姐气得直跳脚呢！”
　　莫桑不甚在意，便不置一词。青儿却自顾自讲着：“我听老爷身边的安顺说，昨日在朝房，有人问老爷要找怎样的孙婿，您猜老爷怎么说的？‘呵呵～千金不换～’”青儿说得起劲，还有模有样地装起程启瑞说话来。
　　嘴角不禁弯起，弧度越来越大，莫桑终是被逗笑了。靠着水榭的栏杆又坐了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些才道：“回吧，他们该等急了。”
　　“诺。”

　　“公子，咱也回吧～”
　　“啊～我家莫桑真是美啊～”
　　“……公子，小姐已经回屋了～”
　　“啊～阳光都要融化在她的笑眼里～”
　　“……公子，小姐不在水榭了……”
　　“恩～连背影都那么优雅～”
　　“……公子，我们只是路过，还要继续赶路……”
　　“恩～我们还要路过白马寺～”
　　“公子，白马寺不顺路的……”
　　“是吗？”乍听轻柔似水，跟在身边的人却都知道这其中暗含的危险。
　　“顺……顺路的……属下记错了，请公子赎罪！”倒霉催的！还得继续走冤枉路啊……
　　风吹叶动，没人知道程府后院的梧桐树上，有人来了又走了。

　　从延庆街到白马寺，一路上官兵护道。
　　“外面怎么那么吵？”团扇轻摇，似是要扇走溜进软轿的喧闹声。
　　“小姐，听说今天程相府的孙小姐也要来白马寺，又听说这位小姐美若天仙，百姓都到街上来看美人呢～”跟在轿软边上的婢女低眉回话，语气里终究掩不去嘲意与不屑。
　　“哼！要不是小姐您一出门就白纱遮面，这会儿子哪有她程小姐的路～”另一个婢女愤愤说道。
　　“好啦，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叫外人听到，恁地失了我颜家的身份气度。”十指纤纤，团扇轻摇，眉间舒缓，依旧是名门闺秀的气华，“今日人多，不下轿了，直接进寺吧～”
　　“这进去的是哪户人家？好大的气派啊～”
　　“这都看不出来，你不是京都人吧？！轿里坐的是‘东曜一美’，每月十五都会来白马寺上香祈福的。”
　　“那不就是颜太傅府上的三小姐，颜菲菲嘛？！早有耳闻，大才女大美人啊！”
　　“不知道程小姐与颜三小姐相比，又如何呢？”
　　“只怕外貌可比，内才也不好比啊～”

　　“还愿嘛～遮遮掩掩的反倒是咱们心不诚了。”
　　“可是，这一路上都挤满了市井百姓，争着要看程家孙小姐呢！”青儿有些气恼。
　　“呦！不胜荣幸呢～”淡淡的嗓音中透着笑意。
　　“小姐！跟您说话真是累，您总是不在……唔那什么……‘线上’？对，您总不在线上！外面传言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青儿有些气急败坏了。
　　“不会出事的～”一如既往的气定神闲，因为有他在。
　　“唉～说不过您。”青儿辩不过，只能在心里求菩萨保佑不要出乱子才好。“小姐，到了。寺门前有台阶，您当心。”话说着，轿子便停下了。
　　“出来了出来了！”
　　“诶，你别推啊！挤什么挤？”
　　“人还没出轿呢，急啥！”
　　“哟！今天连程老太君都来了！”
　　“看后面那顶软轿边上的青衣女子！”
　　“你个没见过世面的，那只是侍女啦！”
　　正当众人乱作一团时，轿夫按下肩杆，掀起了轿帘；青衣侍女撑开绸伞，静候于侧；一小厮躬身俯首，右手平举身前。
　　莫名其妙的安静，突然间没人说话了。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自软轿内伸出来，随意捏着一方锦帕，搭上小厮的手臂。
　　流苏轻晃，一身白衣已下轿立于绸伞下，笑意吟吟。
　　霎那间，寺前一片静谧，山风中只闻钟声回荡。

　　一路行来，香客也罢看热闹的也罢，都不自觉地为程府上下让出一条道来。直到大雄宝殿前，一黄衣僧人迎上前来，将一行人引至佛前敬香。
　　药师如来，巍峨庄严，双目微合，似俯瞰苍生，又似目空一切。前世今生，沧海桑田，莫桑对佛总怀敬畏，却又乐于亲近，每每立于佛前，心便安宁下来。顾氏要陪着老太君去主持禅院小坐，看莫桑双手合十、敛目颔首的样子，莫名地不忍打扰，便只留下青衣陪侍。
　　当莫桑睁开眼时，殿内显得冷清空旷，一时无措得侧身张望，却不期然跌入一双黑眸的漩涡中。一眼万年，说的大抵如是了。

　　“……这世间怎还能有这样的公子？！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够了！你还成语接龙了，有完没完？”
　　“小姐，如此翩翩佳公子在你面前，你怎能无动于衷呢！”青儿绞着衣带，似叹似怨，似痴似念。
　　“花痴！”
　　“小姐……”
　　“备水沐浴。”
　　“诺……”青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总算腾出一室清静。
　　一进梓园，青儿迟钝性地花痴便开始发作，莫桑被烦得头疼，见她难得一副小女儿的做派，又不忍心斥责。青儿说她无动于衷，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此像他的人，她怎会不心乱！只是她清醒着，便知道那不是他，他绝不会将那样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思及此，不由苦笑，纵身一跃扑进被褥，一动不动。

　　此后，曜国市井再无人轻议程府孙小姐容颜，唯有四殿下东方晔的一篇白马寺神女赋传诵于世。赋曰：
　　睹一丽人，于佛之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明眸善睐，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华容婀娜，令我望餐。 【选取自曹植洛神赋，稍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