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9、9 终有别离

　　9

　　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再回首天荒地老。

　　高考终于结束了，岳锋不仅仅是觉得累，更是觉得老，身体的累，心理的老，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间。好象全天下的孩子走过了七月这个鬼门关之后，都会对人生有截然不同的感悟。
　　那么岳峰的认识是什么呢？——XXX，老子这辈子再也不受这份罪了！

　　确实，让一个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已经成为习惯的大懒虫加数理化白痴，在短短六个月内不但要脱贫，而且还要治富，简直就是一部典型的校园版impossible mission ，岳锋在其间遭受的种种苦楚，暂不累述，单单只瞧镜子里那比竹竿还竹竿的身材，比晚期肝病患者还要蜡黄的小脸，比李逵还要有性格的胡子邋遢……这还是个人么？！！！
　　恨啊！！！

　　所以当岳锋如饿狼般的扑向满桌子美食的时候，在场观众莫不为这可怜的孩子抹一把同情泪——“北京就有那么好？搞得我们家孩子跟中邪似的……”

　　北京有多好，岳锋不能形容。
　　在考试最后一科结束之后，他在考场外面遇到了肖林，或许，是肖林特意在那里等他。那天的肖林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灰色的长裤，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站在栀子花从后面冲他挥手，满脸笑意。
　　见此情景，岳锋当即觉得天是蓝的，花是香的，人是美的，心是跳动的。
　　还是活着好啊！
　　“有把握么？”肖林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还成，数学没发挥好……不过再怎么也能上专科线！你呢？”
　　“呵呵，”肖林抬起头，把手伸了过去，“岳锋，我们北京见吧！”
　　“不见不散！”
　　岳锋使劲握住了那只并不柔软，而且似乎有些过于消瘦的手。
　　等到了北京，我就能一直握住这只手。岳锋笑得更开心了。

　　考试完毕肖林就赶着回了家，他拒绝了岳锋游玩的邀请，毕竟上大学那笔不少的费用，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已经快把自己的家庭给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个时候又是农忙，说什么自己也要多干点活儿，能帮上家里一把，自己心里也会好过些。
　　正当肖林在三伏天里挥汗如雨的时候，岳锋已经拿着放大镜对着若干张大大小小的北京地图仔细研究了个透彻。北京真是大啊，那么多的名胜古迹，那么多的著名书局，那么多的学校，那么多的好吃的……
　　等到了北京，先拉着肖林吃烤鸭去，看他那瘦的，像话么？然后再去风入松，把自己计划好久都没有买的书买个够，抱着这些书接着去陶然亭，与君一醉一陶然，有山有水有书有人，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快乐的呢？

　　靠着沙发，岳锋乐呵呵的做着北京梦，一个只有他和肖林的北京梦，仿佛在那个没有人认识自己和肖林的城市里，自己就可以得到从来不曾有过的自由，得到自己所梦想中的幸福。
　　自己一定可以去北京，岳锋没有任何怀疑，高考志愿的所有栏目里，岳锋填上的都是北京高校。岳锋的一心去北京，和肖林在所有志愿中只填了B大，成为N高96级结束前的最后一个热门话题，回应着当年进校时候“南肖林北岳锋”的招牌，也算是有始有终的一段佳话。
　　然而，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关联呢？
　　佛曰：不得说。

　　成绩很快就出来了，肖林稳上B大，岳锋在专本之间徘徊。
　　第一时间岳锋就打电话询问到了肖林的成绩，听过之后自然是一阵狂喜，狂喜之余便是买上一大堆生活用品，只等着九月初时间一到，自己拿着通知书和肖林一块儿去北京。
　　可是自己的成绩呢？岳锋不在意。今年和往届不大一样，北京学校在山城投放的名额少得可怜，对口的学校专业更是寥寥无几。看着本科学校那高得吓人的录取分，岳锋不过是胡乱填上应个景，心里的设定就是上专科。虽然有些遗憾，但只要能去北京，哪怕是专科，岳锋也是觉得无比的快乐。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宛如那句俗语说的一样，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正当岳锋边啃着西瓜，边从电视信息中了解录取情况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请找一下岳锋同学……”一个略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声。
　　“我就是——”
　　“岳锋同学，我们是XX大学的招生人员，你已经顺利被我们学校录取了，现在我代表学校向你表示祝贺！我们看了你的材料，你的体育专项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而且成绩也合格……”
　　电话那头的男人滔滔不绝，听着电话的岳锋一阵发虚——“可我没有填报你们学校啊！”好半天，岳锋终于挤出这句话。
　　“是这样的，今年我们对在山城招生的情况很满意，临时决定增加一些名额，你本来是要被分到专科线下，幸好被及时发现，调剂了过来，避免了一起高分落榜……”
　　……
　　岳锋记不得还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刺破了的气球，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下来，两眼无神的盯着手里的电话，完全不清楚何去何从。
　　这一切，是真的么？
　　好长时间，岳锋终于回过神来。他有些怀疑，是不是哪个朋友搞的恶作剧，但这种事情，谁可以开得了玩笑！
　　除了老天爷。
　　岳锋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如此的心灰意冷，顷刻之间世界又变得不是他的了，好象全世界统统在和他作对，好象自从把肖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整个乾坤就颠倒了过来，从最初的离开运动场，到高考，到现在……
　　难道连老天都不愿意看到我们在一起？

　　尽管岳锋苦着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岳家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仍然还是横空出世了。
　　这里是山城最高档的宾馆，庆祝岳锋“金榜提名”的吃喝麻将大会正在热热闹闹的进行中。当然最有兴致的，非岳老汉莫属。
　　“儿子，别丧气！去不了北京有什么关系！我儿子堂堂大学生，不去北京还会被饿死？”岳老汉喝得满脸红光，“我决定了！等岳锋大学毕业，我们就杀到北京，开它十个八个分店……”
　　“就是就是，去了北京也不过是个专科生，哪有现在好？岳锋别怄气了，要知道如今这社会上，本科生和专科生待遇可不同了，我们单位那个小王……”

　　岳锋茫然的看着眼前这帮人，看着那一张张挂满笑容的脸，他们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从小到大，自己再无理的要求他们都会大力加以满足。然而此刻，岳锋却分明感觉到自己和他们隔得好远好远，他不敢想象这些亲人知道自己郁闷的原由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心里的秘密，虽然之前隐约知道爱上一个同性的男孩会有很长很难的路要走，但当这条路真正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简单。
　　肖林，你在哪里呢？
　　给我勇气吧……

　　BP机响了，岳锋去柜台复机。
　　“岳锋吗，是我。”
　　电话里传来很嘈杂的闹声，好一阵岳锋才听清楚。
　　“肖林，你在你家么？”岳锋很激动，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这么神来之笔，没有想到在他最踌躇的时候，能听见肖林的声音。
　　“我现在在火车站，一会儿就要上车了，去北京！”肖林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想极力压制住周围的喧闹。
　　什么？！

　　放下电话，岳锋停顿了几分钟，然后迅速冲向大堂，招车直奔火车站。
　　八月中旬的火车站又称“小春运”，正是人多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乡下人，怀揣着打工挣钱的美好梦想，离家别亲，通过这一列列火车，去到完全陌生的城市，或出卖劳力赚一份辛苦钱，也有或者就此一去不返，静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仗着人高马大眼界开阔，岳锋没费多少力气便在肖林告诉的地点找到了肖林。
　　肖林更黑瘦了一些，脚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编织麻袋，要不是脸上抹不去的书卷气，混迹在旁边的民工当中，也没有任何的不同。
　　“我表哥要去北京给人帮厨，就干脆把我也一起带过去了，离开学还有二十来天，说好可以在那个饭店给我找个杂工，我也能挣点。”
　　“你的事我听老师说了……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毕竟那也是不错的学校，还是本科，而且……洪城离北京也不远，你来找我也方便……我刚才仔细看过地图了，好多次列车都在那条线……”
　　“以前做梦都想着去北京，现在真要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了，好象所有的热情都被磨光了一样……”
　　从来没有过的，肖林从来没有过的如此健谈，不管是身边的琐事，还是自己的心情，破天荒头一回从容不迫的一一告诉岳锋。
　　这是岳锋之前所渴望的，渴望眼前这个消瘦的男孩子能接纳他，能对他无所顾忌，能给予他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放松。
　　但是得偿所愿的岳锋却高兴不起来，他仿佛觉察到，肖林这番话另有深意，正如今天的送别，以后再相见，一切，都会不同了。
　　“你的学校是在洪城边上么？”肖林问他。
　　“恩。”事实上岳锋对那个地方毫无概念，他的心思仍然停留在那张自己早已熟悉的北京地图上。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沁月……”岳锋低头踢了踢台阶，“用不着搞得这么伤感吧。”我只想看你开心，看你微笑。
　　“岳锋，你的地址，是洪城南区XX大学工商管理学院99级1班么？”
　　“大概吧，我也记不太清楚。”录取通知书早就收到了，岳锋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其实……”肖林把头低下来，岳锋只看见一个漂亮而挺直的鼻梁，以及纤长密集的睫毛，“其实——”
　　“小林，该进站了！”旁边有人和肖林说话。
　　“我送你上车。”岳锋拎起背包。
　　“不用了，你回去吧，现在人多车站不给卖站台票，只能送到这里。”肖林伸手取过岳锋手里的背包。
　　“那把这个拿着。”岳锋递上自己带来的一个塑料袋，“没来得及买点什么，只是一些蛋糕，你路上吃吧。”
　　没有推辞，肖林接过袋子，随着人流往进站口缓慢移动。
　　离进站口不到十米，九米，八米，七米……
　　“岳锋——”肖林终于抬起头，第一次的，完全没有遮拦的看着岳锋的眼睛，而岳锋也是第一次，在那双犹如黑葡萄般的眼睛里，看到一簇正在燃烧的火苗。
　　混乱的人群中，岳锋悄悄的，却又是坚定的，使劲捏紧着肖林的手。他知道自己使出了多大的力气，以至肖林突出的骨节硌着他手掌生疼。
　　然而彼此二人都没有放开。
　　“保重！”
　　这一次，终于是肖林，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月台上，只留下岳锋，以及被夕阳拉长的那个影子，一切，又恢复平静，一切，又满怀着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