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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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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肖林在睡觉,岳锋在思考。
晚会已经结束好几天了,然而那个夜晚肖林留下的话语,却时刻回荡在岳锋耳边,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去北京……
北京是什么地方?由于比赛集训的缘故,岳锋每年都要往那里跑上几趟。记得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还是小学,一出火车站便看见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来来往往,仿佛组成了一个浩大的自行车车阵,从小在山城爬坡上坎的岳锋哪里见识过这样的阵势,“自行车多”,成了我们伟大首都北京留给岳锋幼小心灵的第一印象。而且这一印象贯穿着岳锋很长的一段岁月,以至后来的岳锋在异国他乡跟着洋鬼子侃大山的时候,提及那个即将申办2008年奥运会的城市时,也只是习惯性的挥挥手——“自行车的城市”,一脸的波澜不惊,显然是忘记了那样一座自行车的城市,在自己年少的某段时间里,是那样的向往,那样的为之努力。
岳锋点燃了一支烟。
出于运动员的自觉,岳锋很少沾染上队里的坏习惯,但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想不出除了眼前手里的这根烟,还有什么能陪着自己猜想着关于肖林的一切。望着缓缓上升的白色烟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幻化,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就像……就像肖林的心。
那晚肖林究竟是话里有话或者只不过是纯粹的有感而发,岳锋不得而知。尽管后来岳锋旁敲侧击想从肖林嘴里再套出点什么名堂,而肖林却仿佛老僧坐定一般的,绝口不提自己当初的那番感慨,由得岳锋闷葫芦般的左思右想灵魂出窍。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心思来想这件事情呢?如果肖林知道自己为了这样的一段话夜夜失眠,他是会笑话我,还是会感动呢?
岳锋没有答案。岳锋甚至不敢去寻找自己问题的答案,潜意识里十分的清楚,这条路要真走下去,几乎可以说那就是万丈深渊。从最初对肖林莫名产生了反应,到后来可以把这件事情淡忘,再到校庆寝室里的接触,岳锋的心已经开始发生着他所不敢承认的变化,那个叫肖林的男生,终于,彻彻底底的占据着岳锋空旷了十八年的心。尽管岳锋想去回避,尽管岳锋极力想去掩饰自己的情绪,然而事实总归是事实,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里,真相如同潮水般的一古脑涌了出来,完全不给他任何的喘息机会,淹没了岳锋最后的一丝防备。
真的是很在乎他,岳锋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黝黑沉默的山里少年会给自己带来那么大的震撼。只要一想起那个孤单的背影,一想起那个秋日午后惊鸿般的一瞥,自己的心就不再像是为自己而跳动,总有冲动想把他揽到自己身旁,哄他大大方方的笑,陪他痛痛快快的哭。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岳锋裂着嘴笑了,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怎么样的决定。这个决定牵扯着他和另外一个少年的交集,也改变了岳锋之后的命运。
不就是一起去北京么,那我们就一起去北京!
岳锋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的豪气万千,生命里也是头一回感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大写的男人。
回到学校,岳锋悄悄改变着自己。
最先发现他变化的,是寝室里的队友。他们很惊讶的看着他们的队长,队里天字第一号的轰猪爱好者,居然放弃了早晨训练之后最宝贝的回笼觉,顶着湿零零的脑袋夹了书就往教室跑。白天也像生根在课桌边上一样,不到晚上熄灯绝不回来,就算是回来之后躺在被窝里,也只是闷头把床帘拉上,叽里咕噜念着洋文……
莫非天要下红雨?队员们个个心有旁焉。
真的很吃力,语文岳锋自然不在话下,政治历史也只需要花时间去记忆,但是从中学就丢下的数学英语,如今仿佛变成了两把高悬在岳锋头上的大锤,时不时的就往他脑门上来上这么几下,震得岳锋抱着脑袋连声喊疼。
比他更疼的当然是他老爹老娘。看着儿子一脸的疲倦,岳老汉除了使出看家本事炖上几只家养老母鸡以外,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有时候心疼得紧了,也会嘟囔几句——不过就是考大学么,儿子你打听打听,那学校要多少钱,咱们家花钱不就成了,何苦你这么辛苦劳累?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岳锋只是笑着拍拍父亲的肩膀,然后把发牢骚的家人送出自己房间。世界上总有些事情并非钱就可以解决,岳锋很清楚,况且,这回争取的,是自己的幸福。
自己的幸福,岳锋摩挲着书桌上几本复习资料,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资料上清秀工整字迹,清楚详细的写满了各种语法要点和相配套的例句,还有一道道解析得十分仔细的方程式,最重点的部分也标注应该注意的事项……那是肖林扔给他的,没有多余的一句话,活脱脱的肖式风格。就连后来拿着这些资料去问肖林问题,肖林脸上的一本正经,也看不出任何的别样。
别扭的小子。岳锋扭扭发酸的脖子,谁叫自己没运气就这么摊上了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岳锋这一番苦读自然也是小有收获,寒假结束之后的第一次摸底汇考中,整个成绩也跌跌撞撞过了安全线,老师表扬家里高兴自不必多说,连带着肖林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发成绩那几天也是笑意拳拳,看得岳锋心里真是小蜜蜂乱飞百花齐放,好象那幸福的日子就要到手,梦里也瞧见自己和肖林在紫禁城边上手拉手溜达站在香山顶上看尽层林竟染……
然而老天象是铁了心要和这个五大三粗外加内秀的年轻人叫劲,岳锋怀里的如意小算盘还没来得及捂热乎,三月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春雨,便彻头彻底的把他从里到外淋了个透。
体育生的招收名额下来了。今年,没有北京高校投放在山城的田径生指标。
N高的椭圆型塑胶标准跑道,是在山城乃至全国中学里,都是挣得上脸拿得出手的。先进的排水系统,即使倾盆大雨的时节,岳锋他们也能照常训练,丝毫不受影响。
雨丝越来越密集了,山城的污染很严重,酸雨度逐年呈上升趋势,田径队里的小伙子们很不愿意在雨天里训练,生怕酸雨变成硫酸,破坏自己的帅哥形象。
尽管岳锋也不喜欢在这种湿漉漉的天气里训练,尽管稍微湿滑的跑道会影响他的成绩,然而今天,岳锋却没有心情计较太多——或许,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的正式训练了。
站在雨里,岳锋仔细的做着准备活动,蛙跳,侧身跑,高抬腿,变速跑……一组组在他身体里已经成为习惯反射的枯燥活动,如今却头一回的,让他觉得依恋,觉得有趣。
双手卡位,身体前倾,弓腰挺胸,预备——跑!
岳锋脱兔般冲出了起跑线,冲进了雨幕里,整个身体如同猎豹似的灵活迅猛,橙红色的运动衣化为一道刺眼的闪电,旋风一样的刮过运动场。
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除了耳边的风声,除了脚尖踏地发出的摩擦声,岳锋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他听不见教练的挽惜,听不见队友的挽留,也听不见那个极好的政法大学对他的热情欢迎,原本混沌的头脑逐渐清晰固执得让人害怕——我要去北京,无论如何我也要去北京。
收拾完最后一箱杂务,和室友们最后打了一声招呼,岳锋拎着书包拉开了出租车的门。不再是运动队的队员,岳锋必须收拾东西回家住。失去运动员的这层身份,对于岳锋而言,不仅仅意味着自己要告别住了快三年的小屋和朝夕相处的哥们,更重要的,从现在开始,他就只是N高众多普通学生中的一名,只能通过高考这个独木桥来实现他的大学梦,他的北京梦。
站在出租车旁边,岳锋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然而后悔二字,却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心里,哪怕一分一秒也没有。
真是败给他了,岳锋有点想笑,嘴唇却阵阵发苦。
低下头,岳锋准备上车,但却正是最后的那抹余光,岳锋清楚的看到了街对面的那个人。
肖林端着饭盒,大概是刚打完饭打算回寝室,显然肖林也看见了他,因为从岳锋看到肖林的那一刻开始,肖林就没有移动过位置。
并不宽敞的街道,按岳锋的身量,也就是五六步的距离,但是肖林没有走过来,岳锋也没有迎过去。四目交错也仅仅只有半分钟的瞬间,岳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走过去和他说上两句话,而只是稍微发愣了片刻,便钻进了车里,绝尘而去。
又过了很久,当岳锋追忆起当初的那段感情时,他总会想起前面发生的那一幕,好象冥冥中自有安排,他和肖林,两人的结局,就如同当时的情况,一个人站在原地,任由着另外一方自故的离去,只留下一个再也不曾回头的背影,一段苦涩如黄连般的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