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10、10

　　10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每一个冬夏……”
　　列车驶出站台没几分钟，车厢广播里就恰到好处如魔音穿耳般传来一个男人要死不活的歌声，听得岳锋直起鸡皮疙瘩，很有窜上去灭掉播音喇叭的欲望，把先前老爹老妈一大帮子亲戚搞出来的挥泪送别气氛，彻底破坏得一干二净。

　　坐在窗户边，岳锋出神地望着外面飞逝而过的房屋，树木，很快，眼中所能见到的，就只是一拨接一拨的丘陵和更远处墨色似的山峦。
　　终于是要离开家了。
　　岳锋这才找着点“游学”的感觉。

　　很快的，岳锋又想起了肖林。
　　他现在过得好么……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
　　肖林走后不久，高中时的班主任李老师就把岳锋叫了去。
　　“岳锋，班上都知道你和肖林关系好，你家情况我们也了解，可这么冒失的做法，我还是表示不赞同——”
　　李老师交给岳锋一张汇款单，“肖林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你的好意他心领了，至于钱的问题，他自己可以解决。”
　　汇款单上三千块钱，是岳锋送肖林的时候，偷偷在点心兜里放进去的。虽然早就体会过肖林的敏感自尊，可如此决绝的做法，多少让岳锋有些下不来台。
　　“关心朋友固然没错，但也有个方法讲究不是？更何况肖林的脾气……”老李拍拍岳锋肩膀，“我已经托我在北京的老同学给肖林介绍了两份家教，加上学校的各种减免补贴，他应该可以解决经济上的问题。”
　　看着眼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自己的班主任、这个平时在岳锋眼里总是板着脸猛抓成绩的狠角色，头一回的，让岳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从山城到洪城是一段颇长的距离。躺在列车摇摇晃晃的卧铺上，岳锋也开始想象起这个无心走入的学校。从资料上看，校园挺漂亮，青山绿水白墙灰瓦，并不如N高一味追求现代化的气派，倒有些江南建筑的小巧别致，算是另有风味，好歹也调动起岳锋年轻心里的好奇，和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

　　转眼已是第二天晚上，听着广播里的信息，和着周围旅客的变化，岳锋开始整顿行李，准备下车。
　　洪城，大学，未来的四年，在岳锋背起背包，跨出车站的那刻，以洪城九月特有的高温，迎面向着岳锋扑来，此时的岳锋，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真实实的，进入了另外一座城。
　　一座没有肖林的城。

　　出了车站岳锋立刻找到了组织，XX大学接待处的火红旗帜在两盏大灯的照耀下尤其耀眼，问清楚情况，岳锋很快就上了学校的交通车。
　　车里已经有不少新生了，大多由家长陪同前来，大家毫不掩饰对大学生活的新奇和此时内心的兴奋，几个小姑娘更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弄得岳锋一阵心烦，连忙移到了车厢最后面。
　　“嘿，同学哪个系的？”旁边有男生碰了碰岳锋的胳膊。
　　岳锋扭过头，灰暗的光线下，除了看见对方一口裂嘴的白牙和闪着微光的眼睛，大体轮廓也不怎么分明。
　　“工商管理，你呢？”
　　“我们一个系！我叫赵浩，陕西人。”白牙又动了动。
　　就这样，岳锋认识了到校后的第一个同学，之后四年时光的室友，一个憨厚耿直的，渭南乡下男孩。

　　车到学校已经是凌晨，疲惫不堪的众人分到宿舍领了生活用具后就各自作鸟兽散，岳锋和赵浩果真分到一个寝室，两人也不多话，盥洗之后便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近中午，寝室又来了两个同学，张亮来自河南，宋晓辉来自广东，六人宿舍到了大半，彼此同是十八九岁的小伙，没几分钟遍熟悉起来，当下三三两两就结伴报名，处理相关事务。

　　学校校园并不算大，岳锋悠悠闲闲迈动着长腿也不过一个小时便全部逛完，资料相片上的白墙灰瓦江南特色也见着了，除了感悟摄影师技术一流之外，而学校竟然能把这样的残砖败瓦做成艺术相片成为招生的宣传工具，其脸皮之厚，也让岳锋一阵汗颜。
　　然而青山绿水倒是真的，而且难得竟是一潭活水，湖中还有白花花的芦苇草甸，这与山城完全不同的风景，让岳锋小小高兴了一阵，当下舒展了四肢，就地开始了日光浴。
　　偶尔有风从湖面刮过，轻轻的，带着水的湿味，吹动着头上的芦苇，习惯性的，岳锋又开始想肖林。
　　B大也有湖，那个著名的湖，还有那个著名的塔。不知道北京现在的天气如何，肖林也应该报道了，这个时候的他，是会在教室里自习苦读呢，还是和我一样，舒服的躺在湖面，对着蓝天白云，想着另外一座城里的人。
　　肖林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岳锋还是不清楚。虽然分别那天握住过他的手，但那也无法证明发生过什么。这或许正是同性感情之间的悲哀，当一男一女双手相握的时候，那至少也是个某某某关系的表示，而当两个同性，就算他们（她们）手拉手肩靠肩，那又能意味着什么呢？
　　岳锋并不着急。他反而很享受目前这样模糊不清的状况。男人之间，暧昧比明确来得更有意思，说出来，或许也就索然无味了，况且自己本身不到双十年纪，哪有心思去想得更多？肖林好端端的站在那里，自己总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北京和洪城能有多远，这世界能有多大，我还怕他给跑了？
　　就算他跑了，我也可以追得上。
　　小爷我可是运动健将出身啊——岳锋抿了抿嘴唇，把嘴里叼着的草芯望水里一掷，漂亮的水花一漾漾荡开，惊吓得觅食的鱼儿，连忙四处散去。

　　才回到走廊岳锋就发现气氛有点诡异，先是有人冲他眨眨眼，后来旁边寝室的哥们干脆把他往边上一带——“哥们，赶紧去你屋看看吧，美女呐！”
　　岳锋一脑袋糨糊推开了寝室的门，整个人还没进去，就顿时觉得香风袭人，吴侬软语婉娩而至——“我们家小可身体不大好，你们以后住一个寝室，一切都要你们多照顾……小可他不能猛吹风扇，那位同学可不可以把电扇调小一点……我们小可年纪还小，这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以前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们家半步……”
　　哪来这么位观音姐姐？岳锋一愣。
　　“姐——”人堆里站出一个男孩，满高的个子，真是雪人似的白皙，一回头正好和岳锋打了个照面。
　　古人说男子什么“面冠如玉”，岳锋心想，今天总算是看见一个活物了。
　　很水灵的皮肤，脸上线条虽然分明却也柔和，眉毛也不象一般男生那样浓黑得没有章法，倒像是专门修理过的，配合着底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真是说不出来的秀气，加上唇红齿白，鼻挺脸嫩，活脱脱一个在世潘安，顿时把岳锋等一帮粗犷汉子震得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嘿，岳锋，快过来介绍介绍。”赵浩顺手便把岳锋推了过去，“方亦可，苏州人，他可是我们系今年的最高分！”
　　“哦，你好你好！”岳锋无意识的挠挠头，并不像往常那样自然的把手伸过去，“以后慢慢熟悉，以后慢慢熟悉！”

　　“出操啦出操啦！”
　　岳锋晃了晃赵浩的床栏，“浩子，赶紧起来，没时间了！”

　　正式开学了，和全国大部分高校一样，等待岳锋他们的第一课，是军训。
　　这军训估计是全世界最具有中国特色的大学生活了，几百上千号人聚集在一起，被当作新兵操练，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接受所谓精神和意志的考验，折磨出来的结果，是大家再也没有力气活蹦乱跳。
　　而岳锋所在的大学，由于有着和某所部队学院做邻居的优势，仗着部队人力物力的支持，每年军训标准完全按照新兵训练要求，从严从重从深。如此操劳的结果，当然是军训成绩卓著，前些年男生表演的军体拳还颇受教育部好评，但鉴于学生学会了拳术之后校园斗殴事件呈上升趋势，到岳锋这届的时候，校方一顿改革，女生统统练习搏击拳术，男生则纷纷改习军姿方阵。

　　所以可以想象，当操场上传来小姐们娇气的喊杀声，而自己只能在烈日底下一二一正步走的时候，岳锋心里该多憋得慌。
　　没则，硬着头皮混吧！
　　岳锋刚打起精神，就听见教官的呵斥声从前面传来——“方亦可，你的协调性怎么就那么差！全部人都做得好好的，就你一个人慢半拍！”
　　“嘿，你们小六又挨骂了。”旁边有人幸灾乐祸。
　　岳锋挺直了身板，想看个前面的究竟，衣服却被人轻轻一拉，张亮冲他轻轻摇头——“别惹事！”岳锋明白张亮的意思。

　　军训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大家相处久了各自的脾气习惯也渐渐暴露开来，岳锋是出了名的大方和热心，很快便在宿舍寝室混得忒熟，打牌打球吃饭，人前人后没有不说好的。相比之下那个来自江南的男生方亦可就糟糕多了。先有他姐姐在报道那会儿的阵阵唠叨让人好笑，后来大家也发现这孩子并不爱讲话，吃饭打水干什么事情都躲着人，更多的时候则是把床帘一拉，在里面看书自习，有串门打扑克的过来，也不给人好脸色看，一来二去，除了本寝室大家不多说以外，倒也彻底把外面的同学给疏远开了。

　　“大学生就了不起？你是大学生连正步都不会走？简直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教官骂骂咧咧的结束了训练，一干疲惫的学生们也准备各自回宿舍吃饭。

　　“老六！”
　　岳锋叫住了往前走的方亦可。
　　“教官去小饭厅吃饭了，走，跟我一起过去，给他道个歉吧，他老和你挑鼻子瞪眼也不是个办法，毕竟我们这学期可有六个学分在他手里捏着呢。”
　　说罢，岳锋搭着方亦可的肩膀，推着他往饭厅走。
　　“我不去，”出乎岳锋意料之外的，方亦可把岳锋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拉了下来，白净的脸上涌起了阵阵通红，“我又没做错，干嘛要道歉。”
　　“嗨——”岳锋还想说点什么，方亦可已经自顾自的离开了。
　　我是不是没事找事啊？摸摸板寸脑袋，岳锋望着天空有点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