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6、6 似有还无

　　六

　　日子晃晃悠悠又到了暑假，和过去一样，岳锋夹着几本小说往空调屋里一躺，任它外面两轮日月穿梭往来，自己却是沉浸在武侠的世界里归然不动。
　　岳锋这回复习的是古龙。
　　如果问起岳锋心中名人堂里梁山泊好汉的排名座次，那第一名的，不是路易斯，不是巴乔，是古龙。
　　岳锋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世界上居然会出现这么一个人，文字在他笔下已经幻化出了另外一个充满着激情的江湖，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们或者是懦弱的，或者是虚伪的，或者也会爱慕虚荣，但他们真实而且活现，闭上眼睛，岳锋甚至能触摸到他们的心跳。
　　小说人物中岳锋最喜欢的就是郭大路。成为一个现实生活里的郭大路，几乎是岳锋唯一的人生目标，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对爱人百分之百忠贞，对朋友永远不会拒绝，对威胁只是藐视，对敌人尚存一颗仁爱之心。有郭大路那样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还有乐观世事的通达，是年少热血的岳锋，在他这样的年纪里所向往而且与之迷醉的。
　　于是乎，迷醉中的岳锋头脑里经常会抽象出这样的画面——他的手并不修长，肥厚的手掌上泛迹着油光，没有人知道这只手曾经击败过河南高家第一掌，而当时所用的兵器，不过是村头铁匠铺刘二打造的冷水小刀。他轻轻的抚摸着眼前的物体，眼光温柔得如果十八岁的少女羞怯的看着自己的爱人，然而刀——出鞘！没人看过他是怎样的刀势，没人看清楚他师承何门何派，因为见过他用刀的人，都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嘿，儿子，发什么愣！”一双油腻腻的大手伸了过来，“猪耳朵下酒，晚上和你老子好好喝两杯。”岳锋终于回过神，充满萧杀之气的江湖不见了，神秘的刀客也消失了，自己面前的只有店铺前挥刀为客人切着卤味的伙计，还有看着自己发愣的老爹。
　　“哦。”拎着啤酒，岳锋施施然往回走，呆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反应，“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中暑——”岳老汉看着丝毫没有减退的毒辣太阳，“得叫岳锋他妈多熬点绿豆汤清火了！”

　　镜头切换到乡下，当岳锋舒舒服服啃着西瓜享受凉气看着小说的时候，肖林，正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
　　为了多挣点钱供肖林上大学，肖老爹跟着村里的那群年轻人，顶着当头的烈日，硬是在县里的采石场里干起了临时工。肖老爹走后，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是肖林了，搓了搓那双会写文章会拿高分秀气的手，肖林甩开膀子咬着牙干了起来，收玉米，卖蔬菜，整理庄稼，肖林不知疲倦的在地头忙活着，强劳动力的生活，不但没把肖林压垮，反而使得整个人显得更加的黝黑精壮，完完全全出落成一个农家少年的模样。

　　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就这么结束了，背着瓶瓶罐罐妈妈腌制的咸菜，肖林搭上了进城的火车。终于解脱了。火车开动的一刹那，肖林整个人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回到学校，那里有明亮的教室，先进的语音设备，熟悉的同学们，喧哗的城市，不会再有大太阳下面除草那种晒得人几乎不能呼吸的眩晕，也不会再有天一黑就只能守着那盏微弱油灯看星星的难熬时光……肖林忽然有一阵害怕，仿佛是自己开始背弃了生养自己的土地，那片养育自己将近二十年的土地，在此时，贫瘠得让自己不愿意忍受，不愿意多呆一天。
　　真的是自己变了么？
　　闭上眼，肖林把心事都藏进了最深的地方。
　　不知道岳锋现在过得怎样了。肖林想起了这个大大列列的好兄弟，好朋友，他应该过得挺开心才对。
　　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那么洒脱，才能有他那样的开心呢？
　　岳锋学习成绩并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语文也只是处于爱好，并不需要靠它来争取什么荣誉。岳锋什么都不去争取，然而世界上的一切又拼命的上赶着他，人缘好，男女同学老师，没一个不对他点头；家世好，有个会赚钱的老子，他大概从来不知道没钱那种困顿的滋味；人好……肖林眼前又浮现出当初自己看见父亲和岳锋坐在寝室里等他的场景……岳锋是个心细的人，他从来没有提及任何让自己感到难堪的事情，即使是一起出去吃饭也从不财大气粗，他小心维护着自己的面子，这样的朋友……
　　肖林心头一暖，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笑意，岳锋，他该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大的收获吧。

　　直到肖林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岳锋才发觉，过去的两个月里，自己居然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打球、旅游、训练、小说、游戏……生活丰富得让自己把对肖林那点仅剩的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肖林只是自己一个谈得来的哥们，绝对不是牵肠挂肚的对象，岳锋满意于这样的认知，却惊异着肖林的变化——肖林更黑更瘦了，原本细长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分明是长时间劳动用力的结果——“呵呵，‘锄禾日当午’，我爸不在家，总不能眼睁着看我妈一个人辛苦吧。”
　　肖林依旧说得风轻云淡，然而在岳锋听来，这话却很不是滋味，岳锋不愿意去细想心头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是怜惜，是心疼？好比有东西抓住了他内心最柔弱的部分，只是轻轻一刺，却已经足够让自己痛彻心扉。

　　时间甩开了暗自神伤的岳锋大踏步的前进，很快，N高80周年的校庆来临了。
　　作为牛如N高的学校，80周年校庆无疑是学期中工作的重点之重点，各年级各班分别抽出了自己的精兵强将，拿出了自己的拳头产品，一时间整个校园熙熙攘攘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在整个庆祝过程中，田径队员们依仗着身材的优势，个个西装笔挺，组成了校庆迎宾队伍中最让女生尖叫最吸引眼球的方阵，谋杀着记者们的菲林。作为队长的岳锋，一身纯黑的Armanni 西装更是衬托得人模人样，多次出现在校园电视台的采访活动中，一时间倒也成了公众人物，随便收获了几位美女妹妹的芳心。

　　“肖林，准备好了么——快集合了！”岳锋推开门。晚上是96级的合唱汇演，不管五音是否不全，必须全班整队参加，才子才女们纷纷暂时放下了学科的研究，投入的打扮了一回，也算是高中时代别致的纪念。
　　“快了快了。”肖林穿着同学借来的西服，正努力的和脖子上的领带搏斗，“岳锋，这玩意也太复杂了！”肖林从来没有穿过如此正式的衣服，多少显得有些不自在。
　　“肖林，你是在系红领巾啊！”岳锋看着肖林脖子上的不明物体哈哈大笑，“过来，我教你。”
　　肖林红着脸坐到了岳锋旁边，岳锋轻轻解开套在肖林脖子上的“绳索”，“领带有好多种系法，现在教你最简单的一种，你先把领带整理好，一边长一些……”
　　岳锋一丝不苟的摆弄着肖林脖子上的领带，不能避免的，有那么几丝鼻息喷到了肖林脸上，肖林清楚的感受着来自于岳锋的身体热度，也闻到了古龙水的味道，尽管肖林当时并不知道岳锋身上的这种气味是什么，但是，这样的接触，已经足够让他自己心跳加速，脸色更红了。
　　肖林几乎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愣在当场，任由着岳锋低着脑袋在自己脖子上比比划划，从他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岳锋挺拔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巴，岳锋确实很有男人味，那些女孩子并不是没有眼光……肖林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明白自己十七年来一直平静无波的心，终于的，有了那么些的不同。
　　“好了——”岳锋抬起头——肖林冷不及防的想要退开去，然而一种感觉，一种如同羽毛般温柔的感觉，轻柔而又迅速的从他嘴唇上很直接的传递到了大脑。
　　岳锋愣住了。他居然——尽管是无意识的接触，然而感觉绝对欺骗不了自己——他确实是亲到了肖林，尽管那确实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匆匆而过，但是一种热辣辣的感觉，却在自己的嘴唇上蔓延开来。
　　“8班集合了，8班集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顿时解救了石化当场的两个人。
　　“——那，肖林，我们赶紧走吧！”
　　话音未落，岳锋人已经在宿舍外面了，不愧是运动员出身，反应就是敏捷。
　　“等等我——”肖林微笑着跟了出去，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确实没有任何事情的发生，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