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4、4

　　四
　　根据宿命论的观点，一件事情注定要发生的话，那么无论如何，它都是要发生的。所以，当故事注定把岳锋肖林联系到一起的时候，那么，总有让他们联系的机会出现。

　　到了冬天，山城的天空黑得特别早，不到6点钟，外面已经没有一丝光亮。岳锋训练完后正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收拾着书包，今天仙客居的例汤是大白豆炖排骨，老刘家的三鲜烩饭也好些时间没去光顾，如何在二者之间取舍，成了目前困扰他的一大难题——蜜罐里泡大的岳锋，是绝对不屑委屈自己去食堂忍受那些不可名状的物体。
　　教室里早就没有其他人了，关上灯，岳锋准备锁门。
　　“同学请问肖林在这个班么？”
　　一个人影在门前闪过，岳锋转过头——刹那间，条件反射般的，岳锋几乎张口就要说道：“我们现在不收零货，你要卖鸡去旁边那几家餐馆问问吧。”
　　十多年前，岳老汉生意还不曾有今天这样的规模，也没钱在火车站租上专门的冷冻库储存上几吨重的肉鸡可以随时满足山城人民的胃口，只能靠从乡下农户家收购土鸡小本经营，于是岳锋便经常看到很多穿着劣制深蓝色条纹西装，中间加个土毛线背心，最里面穿着领口有脱线的绿色或者红色绒衣的农民——就像他此刻所面对的那个人一样，脸上带着点羞怯、不知所措，但眼睛里却藏不住山里人特有的精明，穿梭往来于岳家和乡下，常满脸堆着讪笑，只求岳老板的收购价格抬高一毛。
　　“同学请问肖林在这个班么？”来人见岳锋没有回话，稍微提高了声音，脸上露出岳锋所熟悉的，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
　　“哦，他不在，吃饭去了——”岳锋终于回过神来，“你是——”
　　“我是他父亲，”乡下人又笑了，映着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岳锋分明从他满是沟渠的脸上看到一阵得意，“今天赶过来看看他。”
　　肖林，父亲？
　　岳锋有点发蒙，但又觉得事实本该如此，肖林家境不好，常年吃补助的情况大家都了解，可真正让岳锋把眼前这个憨实的山里汉子和写得一手好文好字成绩优异的肖林联系起来，多少也让岳锋一阵感慨。
　　“那我去食堂找他吧。”肖老爹重新背起一个硕大的编织袋，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软兜，转身往外走。
　　“等等，”岳锋追上去，“我带你去他宿舍吧，我们学校好几个食堂呢，你不一定能找着。”

　　虽然同在一个班上课，岳锋几乎没有进过肖林他们的宿舍，学校为岳锋这样的体育尖子安排了专门的休息房，24小时热水供应，一间屋四张单人床，电视台灯，完全参照宾馆设计。和岳锋他们比起来，肖林所在的宿舍只能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低矮的平房，进去之后更是阴风阵阵，电灯泡光秃秃的吊在房中央，半死不活的发放着微弱的光，湿气从地底下窜上来，冻得岳锋浑身不自在，“这破屋，住久了非有风湿不可！”
　　然而肖老爹却是一脸的喜气，看到肖林的床铺他点头，看到肖林的衣柜他也点头，仿佛对这一切不但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是一种莫大的满足——“林娃子以前读县中的时候，几十个男生睡通铺，那屋子下雨时还漏雨呐，晚上没电也买不起蜡烛，都从家里带桐子油去学校……现在林娃子也算是享福了！”
　　秉住气，极力忽略掉窗外水沟里散发的恶臭，望着肖林打了一个补丁、昏黄得有些年头的蚊帐，还有桌子上整齐排列的那摞书——《元曲选注》《鲁迅全集》《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大概是肖林从校门口那个旧书摊上淘来的吧，好些封皮都已经掉了，但肖林仍然把它们当宝贝一样，好几本都被他用作业纸仔细的糊了边……
　　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岳锋心里慢慢散开，他并不懂得那是种怎样的感觉，或者那样的感觉会给自己带来如何的后果，在此之前的肖林，不过是一个班级的同学，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但现在，通过那些旧书，掉了瓷的口盅，还有可以堪称古老的土布棉被，岳锋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究竟是些什么特别，岳锋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肖林还没有回来，宿舍里也没有其他的同学，把肖老爹一个人留在这里似乎并不妥当，于是，岳锋硬着头皮开始和肖老爹闲话家常。然而这出于礼貌的举动，在肖老爹眼里却成为了岳锋和肖林友谊的象征，很快便把肖林在家里的大小事迹一一道来，就连肖林八岁时被山羊顶到水田里的笑话都合盘托出，加上山里人朴实热情的天性，说得性起的肖老爹更是打开那个大编织袋，把各种山里时鲜摆到岳锋面前来。
　　所以当肖林回来推开门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岳锋拧着眉死命的嚼着老红薯干，手里还拿着一把沙炒胡豆，自己的父亲正在殷勤的为他剥着咸鸭蛋。
　　肖林的脸立刻红了。
　　我们知道肖林是个心思细敏的孩子，对于自己的出身，他并没有任何的埋怨，上天让他在那个穷山沟里哇哇坠地而不是象岳锋一样生在福窝窝里，那只是命，已然无法更改，所以当他混迹于N高的同学中，看着他们花钱如流水，肖林也不会心生嫉妒，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带着小小的清高，穷山沟里的少年穿过喧哗物质的人群，始终不曾低下高昂的头。但是，当自己父亲以一身完全庄稼人打扮，出现在学校，尤其是出现在“北岳锋”、那个和自己在某方面旗鼓相当的大款儿子面前，多多少少的虚荣心，仍然使得红晕爬上了肖林的脸。

　　“肖林回来啦，那我先走了。”
　　一眼就看透了肖林的不自在，拍拍裤子，岳锋打算离开。
　　“等等，同学，你尝尝这个，我们那儿特有的品种——甜呢！”不由分说，肖老爹布满硬茧的大手，把一堆青黑色的果实堆到岳锋怀里，“你是我们林娃子的同学，以后多帮助他，多帮助他！”

　　校园里已经开始起雾了，暖色系的灯光反而把街道衬得更暗，抱着一堆橘子，岳锋一个人在路上悠闲的走着。肖林家离城市很远，按肖老爹的介绍，先从山里走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坐火车或者坐轮船才能到市区，去年开学的时候肖林固执的背着行李一个人来到他从没来过的城市，他害怕么，他想家么，他孤单么？岳锋不知道。想着那个整日坐在自己左前方少言寡笑的少年，他有那么多的心事不为人知，他有那么多的烦恼没人分担，而我，又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当晚的寝室卧谈会上，破天荒的，岳锋沉默了。

　　“昨天谢谢你了。”下课的时候，肖林走到岳锋座位前。
　　“都是同学，没关系。”岳锋笑了笑，“那个橘子真甜，你爸爸一点没说错。”
　　“是么？”岳锋看见肖林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但又随即消失。
　　“那是‘丑柑’。”肖林坐了下来，把玩着岳锋的钢笔。“别看它表面坑坑洼洼，卖相不好，可里面甜着呐，肉多籽少，我们那儿的人都爱吃……可以后吃不到了，乡里说要砍掉丑柑树种植脐橙，种植所谓的经济作物，我爸就是为这上城里要贷款的，一株苗七毛钱，不便宜啊……”
　　肖林又回归沉默了，岳锋此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话，他们的世界相差太远，岳锋不明白那七毛一株的果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脐柑是常吃的，丑柑味道确实不错，可因为这脐柑而砍了丑柑树……自己也不会像肖林那样伤心。
　　“对了，肖林，我看见你那儿有本《闲情偶寄》，借我看看行么？”岳锋终于找到一个适当的话题，果然，他满意的看到肖林微笑着冲他点头。

　　就这样，肖老爹意外的来访，促成了肖林和岳锋之后的频繁接触，这两个本就应该非常谈得来的同道，这下终于打开了话题，诗词歌赋小说散文，无所不谈。说到兴起处岳锋也经常邀请肖林出去小酌两杯，无酒诗不欢，周末的晚上，对着滔滔嘉陵江水，就着一瓶山城啤酒，啃着岳锋从家里带来的鸡翅膀，天南地北，诗来词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真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神仙日子。渐渐的，肖林整个人变得开朗不少，气色也好上了许多，而岳锋最大的变化，居然是万恶的数学成绩终于实现了及格的突破——谁叫他身边有一个几乎能称为数学天才的肖林呢？

　　冬去春来，肖岳二人的友谊也如遇水而发的竹笋，一茬高过一茬，“南肖林，北岳锋”终于在沉寂多日之后，生出一段佳话。

　　大概是四月的一个下午，阳光暖暖的洒进了文科八班所在的教室，昨晚复习《红与黑》看到大半夜，早上又是长时间的训练，政治陈老师用他一贯悠扬的声音舒缓的解释着矛盾与统一的辨证关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催眠剂么？岳锋愉快的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岳锋伸了个懒腰下意识的把头向左边望去——这辈子，岳锋可能有很多懊悔的事情，但如果真能够利用月光宝盒回到从前，我想，他最想要改变的就是——在此刻，把自己的头转向右边。
　　肖林在他左前方端坐着，背挺得很直，很认真的记录着老师所讲的笔记，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户上的栏杆一缕缕投射到他的身上，光和影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他脸部的线条和挺直的鼻梁，稍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肖林的眼睛很秀气，长长的睫毛，岳锋私下里认为这是他最好看的部分，大概像他的母亲。
　　阳光下读书的肖林，这本来应该是岳锋每天都可以看到并且早已习惯的画面，然而天灾人祸般发生在这个时候，却给予岳锋如遇雷击的反应——大家可以参照《唐伯虎点秋香》里，当秋香姐在众人争夺之中递给伪装成乞丐的唐伯虎一个大白馒头时，唐伯虎身后出现的圣母显灵图和音乐……
　　但可怜的岳锋还来不及仔细感受生命中第一次的情感冲击，就已经慌忙不堪的满脸通红，因为他痛苦的发现，身体的某个部位，直了。

　　站在公正客观记录这段感情纠葛的立场，我实在要申明肖林并不符合任何一宗一见钟情的标准，也被严格排斥在BL美型范围之外，除了每月他理发归来清理好下巴刮干净胡子那几天勉强可以称为“清秀”以外，绝对是那种外表百分之百安全的人物。
　　然而岳锋当时确实听到了心脏被电击的声音，甚至再过个二三十年，当胡子花白的岳锋回想起生命中那个叫做肖林的往者时，他所能回忆起的，仍然会是阳光下的那个剪影，那个有着分明轮廓的少年。
　　当回忆出现它自己的选择时，这样的记忆，已经无关乎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