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2、2 瑜亮之间

　　二

　　如同所有学校一样，任何在教师办公室议论的八卦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当做新鲜出炉的号外，经过若干耳聪目明人士的努力，迅速传播到学生当中。所以，半个小时之后，“南肖林，北岳锋”的名号，以超过光子拳的速度，龙卷风般席卷了N高整个96级，肖岳二人也顺理成章成为名人榜上的一支生力军，以涨停板的上升架势，风头直逼六班那位十二岁入读高中的小神童。

　　很快便有好事之徒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当事者之一的肖林，出乎一干人等准备看好戏的意料，肖林只是不动声色——“何必呢，不过是成了一回茶余饭后的谈资。”话音未落，人就拎着饭盒施施然前往食堂开伙，留下一帮已近半痴呆状的兄弟，无限景仰的看着远处他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才子就是才子，谈资——这个词怎么讲来着？”

　　晚上的伙食是一天中最糟糕的，几乎全是中午剩下的菜肴来个大杂烩，但这顿饭却是肖林的最爱，因为只需花上中午一半的价钱，就能狠狠填饱发育中永远也填不饱的肚子。三两饭，一份半大炒，肖林给自己的规定，每餐绝不超过一块五毛钱。
　　肖林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他所在的县，是山城有名的贫困县；他所在的村，更是贫困县里最困难的赤贫村，小小一个村子夹在群山之中，终年难见几天阳光，尽管村子里老老少少勤勤恳恳，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成八瓣，土豆蘸盐，仍然是当地家庭最常见的口粮。
　　肖家祖先世代务农，几乎没有人走出过这个大山沟，如果不是比肖林大三岁的亲哥哥，被一场来不及救治的高烧夺去幼小的生命，今天的肖林，也只是在地里刨食的青年农民，绝不会享受N高里那些山里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处。埋葬了儿子擦干眼泪的肖老爹暗暗发誓，就是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榨干，也要把这唯一的独苗送出大山沟，再也不遭这份罪。于是乎，当别家孩子放学回家打猪草放山羊的时候，肖林只需要坐在家里专心看书学习，听人说活鱼滋身鸡蛋补脑，肖老爹硬是三天两头给肖林弄来山溪里的鲫鱼，每天一个荷包蛋，也是肖妈妈天不亮就从鸡窝里热乎乎捡出来，再热乎乎端到肖林面前。
　　算是老天开眼，肖林从小就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仿佛这大山沟几百年的灵气偏偏被他一个人得到，到了初中更是成绩斐然，数学物理奥赛省级三等奖，中考成绩进入全市二十强，N高招生办张主任特意坐着小车来到县里中学，皮包里掏出文件往桌上一摊——报读N高，免收三分之二学费，另外每月提供生活补助若干。不假思索，肖林在文件最后签上自己的姓名，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必须抓住这个离开大山沟的机会，机会不是天天都等着你，一旦错过，或许永远也不再来。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当日，肖家小院热闹非凡，山沟里头一次出了高中生，这份容光，着实映红了乡亲们黝黑的脸。一面吩咐着老婆杀鸡割肉，一面暗地里再三拧紧裤腰带，肖老爹看着挂在老槐树上噼啪作响的大红鞭炮，乐得合不拢嘴，再苦几年吧，等林娃子读完高中，再读完大学，这日子，就有盼头呐！
　　然而进校之后的生活，并不是肖林之前所能够想象的。且不提N高那最先进的语音教学室，整齐的电脑实验厅，单同学之间的谈话，就让这个刚从大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无所适从，意甲英超NBA，一个个从未出现的新鲜词汇，比书本上的分子式牛顿定律更让人难以琢磨，更有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在这群娇纵着长大的城市孩子眼中，旧解放鞋、劣质迷彩服，肖林的这身打扮，无疑与外星人无异。
　　最让肖林觉得挫败的，还是他的学习成绩。N高实在太多牛人，自己当年那个全市前二十名，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的优势，同学中太多由于获奖而直接保送进校，实力强劲得可怕，自己花了比从前多一倍的精力投入学习，也只能在年级里努力保持上等而已，反观自己周围，除了学习之外，哪个同学没有其他的才能？拉小提琴的，弹钢琴的，画画的，练书法的，会声乐的……
　　肖林渐渐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太漂亮的学校，太厉害的同学，太严格的老师，太嘈杂的环境，他甚至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为什么要读这个学校，如果还是选择在县里的高中继续读下去，那今天，他还依然活在别人的羡慕中。
　　肖林一边喝着食堂提供的免费菜汤，一边胡思乱想，“南肖林，北岳锋”，在这所学校里，获得这样的称号，又有什么意思呢，它不能帮助我解决剩下那三分之一的学费，也不能让我因此数理化得到450分的满分，除了给大家提供一个消遣的话题，还会有其它的结果么？肖林微微一笑，笑得那样的落寞，只有那一刻，他才深深的感受到，在这个学校里，他是多么孤单的一个人。
　　“南肖林，北岳锋”，那个叫岳锋的人，他对这个消息会有什么感想呢，会像我一样觉得无聊，还是会感到惊喜呢？肖林刷洗着饭盒，出神的想。

　　“啊——欠！”正在练习蛙跳的猛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嘿嘿，狗打喷嚏要天晴！”队伍里有人开着玩笑。
　　“得了吧，肯定是哪个小姑娘看上我们锋哥，想他了！”
　　“大家难得这么精神，不如我们再来10圈吧！”
　　“不要啊，岳老大，放过我们吧——”四周哀号声顿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南肖林，北岳锋”的绰号，并没能在第一时间传到岳锋本人耳朵里——全市运动会就要举行了，作为特招的体育尖子，考完入学摸底，岳锋就被接入体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封闭训练。
　　身为故事的第一主角，岳锋的家庭背景我也应当简单介绍一下。或许大家都不认识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提到岳家‘口水鸡’，则在山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岳锋老爸岳老汉，山城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个体户，凭借着岳家几辈人传下来的口水鸡独门配方，十几年辛苦打拼终于创出了山城名特小吃的金招牌，市区中心美食一条街上，最好最旺的铺子，就是他们给开出来的。岳家三代单传，到岳锋这辈更是精贵，他从小便被一大家子人众星捧月似的养着，盖吃鸡肉过多的缘故，整个人营养显得尤其充足，小学三年纪就有和初中生一般的高度，长手长脚身体素质好，怎么看都是练田径的料，老师们和家长一合计，屁事不懂的岳锋从此就被送进体校，整日与椭圆型跑道为伍，数理化加英语全然不会，彻底证实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民间格言。
　　很多年以后，北京那所更牛的大学出了一个长得类似东北胡子的中文教师，他在文章里写道，但凡看武侠小说的，多半都是吐着痰嗑着血佝偻着背卧在床上的落魄书生，那么辨证可得，张飞善画美人工笔，也说明公认的粗人，也有细致的一面。
　　岳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并不是个秘密，岳锋对文学很感兴趣。唐诗宋词汉赋明清小说，近代散文外国名著，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有时候进入岳锋家，看着那堵厚厚的书墙，你很难相信这个粗犷的少年竟然也有安心清净的一刻。岳锋文笔不错，屡次投稿也小有斩获，语文课是岳锋最开心的课程，他无法去形容文字的奥妙，但自身却有种天赋的神力，让他能最准确的抓住文章的脉络，体会作者的思想，45分钟的时间里，岳锋置身于文学的殿堂，沉浸在各种用文字描绘的世界里，忘记了他几乎为0的数学试卷，忘记了他可能连普通中学都进不了的综合成绩……
　　我们在这里必须承认一技傍身的好处，因为尽管岳锋综合成绩再烂，凭借着全市百米短跑初中组记录的保持者身份，加上足球场上野牛型前锋的优势，N高仍然向他张开了怀抱。选择N高而非Y中的原因，是岳锋最近迷上了填词，而N高语文组主任老魏，则是个中高手。收到通知书后，岳锋兴冲冲买了《豪放词》《婉约词》作为庆祝纪念，整日里爱不释手。于是，在以后的三年里，熟悉N高后门李家沟车站一带的人们，都会看见一个高约一米八八，头顶板寸身穿运动服极具杀伤力的少年靠着栏杆等车。车没来的时候，他往往会捧着一本封面古香古色的书，嘴里还念念有词，曾有好事者凑过去听个真切——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萧》）这首词，合着抑扬顿挫的调子，从少年变声后低沉的嗓子眼里发出，使得这样一幅场景，变得更加的诡异，更加的充满着颠覆和无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