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1、1 N高往事

　　双城
　　人生，不过是跨过一座又一座的城。

　　一

　　“南肖林，北岳锋”，看官们千万别认为这是个杀气腾腾的武侠故事，非也非也，肖林、岳峰，不过是山城N高96级的两个著名才子。有人或许会有反对意见——才子么，哪个学校会少了几个舞文弄墨之徒？凭什么这厮就能被冠以南北二字？稍安勿躁，客官您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故事其中的渊源，还且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N高，那在山城可是了不得的学校，上至八旬老人，下到缺齿幼童，提起这所学校，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不提它培育了多少位高官科学家事业成功人士，就单看全国数理化奥林匹克竞赛状元的光荣榜，那可是挂满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一堵墙。啧啧，什么，你们家王小虎，数学全国三等奖？——麻烦您立正向右转身一直往前走——什么，快到厕所？对啊！您瞧，人家二等奖都贴到垃圾房了，何况这三等奖……
　　由此可见，能考进N高而且在无比可怕的竞争中还能屹立不倒不会喷血而亡的人，其抗打击素质战斗综合能力完全接近圣斗士五小强指数。但N高确实是遍地牛人，套一句夸张点的话来形容，在N高随便扔一块砖头，砸伤的五个人当中，至少有两个数理化全国三冠王，还有两个英语说得比牛津腔更牛津的未来翻译官，剩下一个，不是百米跑健将级运动员，至少也是个钢琴十级才从海外载誉归来的艺术家……这样牛B的学校，老师们也个个意气风发——说不定中国下下任总理、第一位诺贝尔获得者就出在自己门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光荣的呢？
　　当然，几家欢乐几家愁，N高虽牛，但语文，却是扶不起的阿斗，没奶水的早产儿，这不仅仅是校长心中的忌讳，也是语文组主任老魏的隐痛。作为全校语文教学的一把手，山城全市汉语研究的权威，全国数得出名号的格律学专家，老魏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他把全校所有楼房的砖头下雹子似的往学生头上砸，连半个语文尖子，他也不会砸到，为啥？查无此人存在。
　　N高的重理轻文，Y中的重文轻理，是山城教育界公开的秘密。作为本市高校数一数二的龙头，两家更是为了生源、升学率、名声等等凡一方没有另方有的东西而明争暗斗，你方唱罢我登场，N高的奥赛庆典还未结束，那厢就已经开始敲锣打鼓，热烈祝贺本校某某同学在某某杯作文比赛上捧冠而归……但当今社会，人人讲究一个现实，“搞原子弹不如卖茶鸡蛋”早就是陈年的老黄历，断然当不得真，中关村的兴起，互联网的热潮，理科和金钱挂钩的密切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凸现。文科，已经成为大家眼里一条淡无金光的穷酸路，况且现在家家都只有一个孩子，谁舍得心头的肉疙瘩一辈子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所以，孩子要是在什么诸如“思古杯”历史竞赛上拿个冠军，“孔雀胆”作文竞赛里得个第一，都只能是业余爱好，唯有在奥林匹克之类的重量级比赛里脱颖而出，一鸣惊人者，那才是大大的有钱途。
　　令N高老师高兴的是，他们和学生家长，在这个问题上，达到了完美空前的一致。大家贯彻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方针，大剂量从容不迫的把所有的休息时间加诸到了理科教学，至于语文历史政治之类的文科科目——存在就好，存在就好。
　　诚然，校方这种完全不重视文科教学的立场，一度使得老魏郁郁寡欢，回想起当年在清华园里激扬文字，诗唱词和的日子，如今的形单影掉，茕茕独立，实在颇有英雄气短的感慨。看着整个年级惨不忍睹的语文成绩，老魏把栏杆拍遍也想不出原因，个个都是绝顶聪明的孩子，为什么偏偏对我泱泱中华最宝贵的语言文化没有兴趣呢？曾几何时，老魏要求一个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孩子背诵唐诗百首以做惩戒，没想这傻孩子张口就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没把老魏给活活气死，后来再一打听，这个只知道背诵“淫诗”的学生，刚刚从美国天体物理夏令营回来，当初拿化学奥赛分赛区第一的时候，还是初中部一个牙口都没长齐的小萝卜头……

　　日历在老魏的郁闷中一页翻过一页，很快就又到了他最郁闷的一页——全市高中生入学成绩会诊。
　　事实上，每年的今天，都是以N高理科老师们最为扬眉吐气，与会者无不西装领带长裙薄粉，个个打扮得群星赴宴似的，这也难怪，就N高那近乎不可思议的理科综合平均分，确实让人不由得拱手称服。然而对于老魏，参加这样的讨论会，无疑是他几十年人生岁月中最为难堪的时刻，他不得不挺着老脸，接受来自上级教育部门的批评，同级兄弟学校老师的同情，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还必须做出一付虚心的模样向Y中语文主任请教——而这位年轻有为的主任，在若干年前，不过是老魏的一个小小助教。
　　于是，在山城九月，秋老虎仍然肆虐的某天，N高的语文权威，教学主任老魏，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吟唱着“此地别燕丹”的诗句，怀揣着速效救心丸，踏上了他最不情愿踏上的赴会之路。

　　但是，今天的结果是不一样的！！！
　　下午时分，返校的老师中间，老魏高兴得让人毛骨悚然。
　　“看来这次应该比去年还惨，大悲即是大喜，老魏已经顿悟了……”语文老师甲最近复习《天龙八部》，对佛经颇有研究。
　　“嘿，老魏是顿悟了，这奖金估计也就跟着顿悟了，下顿饭让咱们喝西北风去……”办公室里有人低声抱怨。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在语文组同事当中流传，最邪乎的，竟然是老魏再也忍受不了如此的打击，一口痰下不去两眼翻吊神智失常，活脱脱范进中举的模样。
　　人心更加惶惶，大家毕竟都是读书人，学胡屠户一巴掌打下去的勇气是断断没有的，看着大家忧心忡忡的样子，语文组副主任唐老师，却是心头一亮——多年媳妇熬成婆，看魏老头儿现在的光景，唐“副主任”这个“副”字，多半是要去掉了……

　　然而，当老魏手持两份试卷，带着回光返照的喜悦，精神焕发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切，都变得更加戏剧化——
　　“老师们，我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在今年的入学会诊中，我们学校的肖林、岳锋同学，取得了全市语文第一、第二的好成绩！其中肖林同学的大作文得了满分，岳锋同学基础知识仅仅扣了三分，奇迹——奇迹呀！”
　　通常，我们在形容某某不幸发生的时候会用到“晴空霹雳”这个词语，但这种场合，我也实在想象不出有比这更好的形容词了。
　　“这回咱们组的奖金应该加上去了吧……”
　　“哎，时不利兮骓不逝——我这个苦媳妇，还要继续熬下去……”
　　“赶紧看看，是哪个傻蛋这么好的文科成绩瞎了眼投到了我们学校……”

　　十几双眼睛互相交流的结果，大家一致拿出了班级姓名表——肖林，高96级一班；岳锋，高96级八班。
　　N高的建筑是南北走向，从南到北八个班一致排开，肖林一班，在南头，岳锋八班，是北尾。
　　“这不是‘南肖林，北岳锋’么？？？我们学校一下出了俩才子，文科复兴，指日有望啊！”沉浸在《天龙八部》的老师甲，说出了他教学生涯中贡献最大的一句话。

　　“南肖林，北岳锋”，命运总是如此的充满着戏剧和随意，一次小小的考试，一个不经意的绰号，使得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两个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彼此纠缠，或者铭心刻骨，或者黯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