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黎言

11、11 冰点初融

　　11

　　洪城的九月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军训中的同学们真正体会到了苦不堪言的感觉，几个星期摸爬滚打下来的结果，是一众兄弟不但精神上可以和非洲人民心连心，就连外表肤色相信大家两看之下也会觉得分外的亲切。单单除了那个白净的方亦可，仿佛太阳也会怜香惜玉，他吸收的就只有阳光没有紫外线，不但没有变黑，反而有继续增白的趋势，在队伍里一群黑人中间显得更加的突出，更加的格格不入，常引得赵浩宋晓辉犯嘀咕，这人成绩好也就算了，何必生得如此的风采，没见连队大汇演的时候，多少小姑娘的眼珠子在他身上如万年胶般痴缠，转身又把哥几个的拳拳爱慕扔到烈日底下爆晒。

　　另外一个被兄弟们暗中腹诽的就是岳锋了。依照张亮的话来说，老大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明明知道兄弟们横看竖看都是一排光棍，有时候看到楼下打水斯斯然经过的女同学们，连冲下去抓几个上来当压寨夫人的心都有，可他不但不帮兄弟们解决个人问题，反而成天家拿着“嫂子”写来的情书惹得大家眼红。

　　哪里来的嫂子，哪里来的情书？
　　岳锋闷着头，除了把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打开又叠好，却是傻笑并不多话。
　　事实上，岳锋是喜欢而且享受这样的感觉的。
　　毕竟，那是来自肖林的第一封信。

　　白色信封上清秀流畅的笔迹，整齐的写着岳锋的地址，虽然没有寄信人署名，但那个著名大学特有的标志，还是让岳锋心里一阵激动。
　　收到信的时候岳锋刚训练归来，展开信看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体的一刹那，岳锋甚至出现了一种错觉，好象高考、分离都不曾发生，他和肖林仍旧是N高校园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好象那封信并不是寄自千里之外，而只是肖林在寝室里给他随便留下的一张便条……
　　当记忆和真实重叠出现的时候，岳锋心里涌起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明了了。
　　好在岳锋本质上是个粗线条的好汉，收到信的喜悦立刻赶走了对往日的追忆情怀，当即便驱散开试图起哄的室友，认真读起信来。

　　信很短。
　　加上标点符号也没有写满一张400字的稿纸。
　　肖林只是简单说了一些报道注册的情况，新生都被接进了B大在郊外的分校，生活条件也并不如意，电话还没有装好，至于军训则被推到了大一暑假，现在已经正式开始了上课，高中班主任介绍的家教周末也去过了，生活上一时倒也问题不大，至于岳锋偷偷塞给他的三千块钱，却也只字不提，看来是不再和岳锋呕气。
　　这样就好，岳锋把信轻轻的夹进了床头的笔记本里。至少，我的想象终于不再是完全的抽象了。
　　当天晚上岳锋就做了好些梦，梦里总是灰蒙蒙的，只有肖林一个人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清晰，他一个人匆匆的走着，自己仿佛只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并没有与他一起同行，旁边则是一片暗红色的老宫墙。
　　那样的一片宫墙，只有在北京才能看到。

　　接到来信之后的几天，对于岳锋来说，无疑是愉快的，然而另外一个消息的传来，则把大家都变得无比的兴奋。
　　军训的重头戏——实弹射击终于要开始了！

　　记得有人曾经说过，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军人的梦，能亲手握起冲锋枪如同电影电视里的英雄好汉那样潇洒的来上一梭子弹，该是何等的快意恩仇，赵浩拒绝不了，张亮拒绝不了，同样，岳锋也拒绝不了。

　　打靶是在部队的正式训练场边进行的，头一回通过真正的瞄准器射击靶心，头一回感受开枪后枪托在后作力的作用下抵上自己的锁骨，不管是点射还是连发，岳锋都玩得不亦乐乎，当下便决定拣上几个子弹壳，拿回去同肖林炫耀炫耀。
　　连长和岳锋关系不错，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大手一挥同意留下岳锋最后去靶场拾弹壳，岳锋立刻乐颠颠的返回靶场，等待最后一批同学打靶完毕。

　　最后一拨是方亦可他们班。
　　嘿嘿，看看老六的技术如何。
　　岳锋站在观看台上张望着方亦可的身影。方亦可是他们班最高的男生，岳锋在队伍的边上看到了他。
　　教官正逐个对同学们进行射击前的讲解，很快就到了方亦可身边。
　　别看小六平时文质彬彬的，端起枪来倒是有模有样，幸好这是最后一拨，不然让那些女生看见，估计又得尖叫了。
　　岳锋乐呵呵的趴在方亦可身后的台阶上，眯着眼睛胡思乱想。
　　教官开始给方亦可指导动作，很快，岳锋便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教官缓缓蹲在趴卧着的方亦可边上，一只手好象在调整方亦可握枪的姿势，另外一只手却仿佛不经意的在他大腿上边来回移动，然后，渐渐往上……
　　妈的——你爪子放哪里啊！
　　岳锋蹭的站起来了，这不是占小六的便宜么？！这是最后的一班，连长排长都离开了，别的教官也在队伍前头，其他同学正聚精会神的瞄准着靶心，自己身边根本没有别人，这一幕，除了当事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
　　一股血往岳锋头上冲去，他眼前飞快的出现了之前这个教官训斥刁难方亦可的情景——原来，是这么回事！
　　忽然，方亦可很激烈的挣扎了一下，推开了俯在身边的教官，教官腾的站起来，岳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只听见“啪”的一声，教官的脚已经招呼上了方亦可的身体——
　　“报告！”
　　岳锋知道自己这一声报告叫得有多响亮，不但愣在当场的两个人回转了头，就连旁边所有的教官同学，都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他——
　　“嘿嘿，教官，我们连长让我一会儿拣几个弹壳给同学们送过去……”
　　“你毛病啊，现在打什么报告！”打人的教官正有气没处使，一股脑儿朝着岳锋吼过去。
　　“呵呵，我怕一个人拾不了那么多，想让你们班的方亦可和我一起拣，连长在那边等着呢。”岳锋皮笑肉不笑，语气里是他一贯的嘻哈，然而脸上的神色，却多少让人有些发憷。
　　岳锋并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样的表情，但对于趴在地上的方亦可而言，此时的岳锋，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天神，不怒自威，他身上所给人的感觉，是自己自从受到这个教官骚扰以后，唯一的一次，感到心安。
　　看着眼前如黑云般压下来的岳锋，一米八八的个头多少会给人一定的紧迫感，对这个连长面前的红人教官也不想多追究，只能悻悻作罢的离开。
　　岳锋呼出一口热气，好险。

　　回去的时候岳锋一直跟着方亦可，尽管彼此对刚才的事情心知肚明，但两人却没有多话。方亦可更是涨着一张通红的脸，半天没有恢复平静。
　　岳锋没有找他搭话，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碰到，虽然之前接触得不多，倒也看出了方亦可实在是个高傲的人，自己要真开口安慰，只会让他更下不来台，不如含糊过去，算是保全老六的面子。

　　刚到宿舍方亦可便不声不响拿了毛巾去洗澡。
　　九月的浴室并没有供应热水，一把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突如其来的刺骨冷水，冷不防让方亦可一阵颤抖。
　　真脏……
　　方亦可拼命搓洗着身体，但是眼前全晃动着那个人渣可恶的嘴脸。自己已经那么明显的表示了厌恶，为什么他还敢靠过来，难道就因为他是所谓的教官？
　　更可气的是，这样的事情，自己连一个寻找解决的途径都没有……
　　要是当初没有那件事，要是当初没有发挥失常，自己怎么回沦落到这样的学校，怎么会受这样的气！
　　……
　　方亦可呆呆的站在水里，想起过去在家里的千娇万宠，再看眼前自己所遭遇的窝囊事，一时间真是各种滋味不一而足，鼻子里塞塞的，有些想哭。
　　毕竟，他也还是个刚离开家的孩子。

　　“老六——”
　　一只手把他拉了出来。
　　岳锋平静的站在他旁边，一脸的和颜悦色。
　　“别冲了，跟我一起上去，我给你抹点药。”
　　看见方亦可不解的神色，岳锋把手往他背后一按——
　　痛！
　　是被那人踢的地方。
　　“疼吧，”岳锋转身过去关上了水龙头。“这王八蛋，真他妈不是人！”
　　“还好也没几天了，忍忍，咱们小心应付也就过去了……”
　　方亦可没有说话。
　　原先并不想让岳锋看见的眼泪，这一次，却肆无忌惮的涌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人，方亦可说出了他的委屈。
　　岳锋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方亦可的脖子，“就过去了，就过去了……”

　　从此之后岳锋凡事便多长个了心眼，处处注意不让方亦可落单，吃饭打水操练间休息都时时刻刻在一起，不愉快的事情从此不再发生，方亦可的心情也渐渐好转，时不时露出些许的笑容，岳锋便渐渐放下了心。
　　纵观整件事，如果说带给方亦可的是屈辱和后怕，那带给岳锋的，便是震惊。他知道自己喜欢肖林，那种同性之间禁忌的喜欢，他也明白世界上不只是他岳锋一个人单单爱上了同性，但第一次亲眼所见别人的表现，却是让他觉得恶心。他绝对不愿意把自己和那个委琐的人混为一谈，甚至觉得这样联系到自己对肖林的感情都是一种亵渎，因此岳锋并没有任何寻找“同类”的念头，也不需要所谓的“认同感”，他所执着的只是对肖林的情感，只要肖林也明白，那么一切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