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相知，仅此而已（三） 五月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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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雨却也是说来就来，他们走到长街的尽头，清风伴着凉凉的雨丝飘了下来。商贩顶着蓑衣和斗笠，担着货物，纷纷各奔东西。方才还热闹的街市，瞬间便变得清冷了起来。沈和扯着苏泫的衣袖匆匆跑到一处屋檐下躲雨。
朦朦胧胧的灯光下，两人静静的站着，看着眼前的雨帘。
苏泫开口道：“桐城离江南很远，没曾想这里的雨倒有几分江南的神韵。”
沈和将胡乱飞舞的发丝拨到耳后，大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看了一眼苏泫棱角分明的侧脸，扁了扁嘴道：“若是江南的雨，咱就倒霉了，它会没完没了的一直不断，咱们就没办法赶路了。还是北方的雨好，轰轰烈烈的来，利利落落的走。”
“若不用赶路，你是喜欢缠缠绵绵的，还是干净果断的？”苏泫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沈和认真想了想才道：“我会喜欢干净果断的吧。因为不管早晚，都会穷尽。”既然结果都一样，何必多费时日，不如利落果决一些。
“和我想的一样。”他们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你日后有何打算？”停了片刻，苏泫又问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去看沈和，而只是一直盯着无边的夜色和茫茫的细雨。
闻言沈和心里惊讶，这不像是他会问出来的话，他们平日里很少说这些闲话。她想了片刻，坦诚道：“我以后若是一直在上京，就想开一家书画店和一间酒坊。虽然我只会医术，却并不想开药铺。书画店和酒坊都是我自己喜欢的。”
顿了顿又若有所思的道：“我年纪不小了，若是呆在上京是一定要嫁人的，那就找一个忠厚老实而家里人口不复杂的人把自己嫁了，找忠厚老实的是怕他以后欺负我，找家里人口简单的，是因为我不喜欢各种规矩。”
苏泫被她的话逗笑了，俊眉飞扬，瞥了她一眼，打击道：“想的倒还挺周到的，就是很困难。”
沈和眉头一紧，反问道：“哪里困难呢？”
“据我所知，光家里人口简单这一项，就能把上京几乎全部的世家子弟排除在外了，更遑论王公贵族。而忠厚老实在朝堂里的代名词便是傻。”苏泫竭力掩饰住自己的笑意，跟她解释。
听了他的话沈和有些闷闷，但仔细想想苏泫说的一点不错。果然自己还是对上京了解太少了。
“所以这两条是不能作为衡量标准的。”苏泫语重心长的说道。
沈和思索片刻后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姻缘这事不能想的那么死板，若是觉得人不错，其它的一些也是可以宽容的，总之在一起能平平淡淡过好日子就行了。”
“你以后若不在上京呢？”
“不在上京就简单多了，既不用担心自己要嫁人的事，还可以到处游走，我早就想去丰极的都城去看看了。”沈和脸上带着憧憬之色。
“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你最想选择哪一条？”苏泫忽然沉声问道。
沈和闷闷的道：“若是能选择，我自然选择后一条。”其实最好的是自己能找到那个人陪着她一起遍游天下。只是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身不由己。更何况前提是他们彼此相爱，这个实在太难，沈和连想都不敢去想。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其实并不喜欢平淡的生活。”苏泫一语击中要害。
沈和一噎，立即想反驳，发现竟无言以对，遂无奈道：“明日难料，跟你说的这些也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日后会怎样，实在是我无法预料的。”说完这些，她揉了揉脸颊，笑道：“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苏泫看着她一脸的好奇也笑了，璀璨的黑眸里泛着温和，薄唇微扬，答了声“好”。
沈和被他笑的有些恍惚，暗自定了定神，一本正经的说：“在上京那么多倾慕你的女子里，你比较喜欢谁呢？”快说快说，这个答案她可是期待已久了啊！
苏泫一愣，正色道：“我不知有谁倾慕我，所以这个问题泫无法回答。”
闻言沈和很是失望，不死心道：“比如第一美人、郡主什么之类的。”
苏泫瞥了她一眼，“还有别的问题吗？”
沈和忙笑道：“好吧，再问一个。”她犹豫了良久，终还是开了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闻言苏泫的眼神遽然变得有些深邃，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竟变了几变。过了良久，才缓缓道：“ 不需要她有多聪明，也不需要有多坚韧，更不需要多漂亮。只要端庄贤淑，明事理，能顾好府里就好。”
沈和哑然，内心不是一星半点的惊讶，没想到他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要求竟如此简单，上京随便那个大家闺秀都是这样的，好像自己除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趣道：“这个可不难，你可不用发愁找不着。”
苏泫的手握紧又松开，片刻后点头缓缓道：“不错。”
气氛忽然有些沉闷，苏泫敛眉，偏过脸去看她，见她清雅秀丽的脸上带着些淡淡的惆怅，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点点的灯火。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要停的雨，他忽然道：“你在这里别动，我去买伞。”说着便钻进了雨里。
沈和呆愣愣的望着他的背影。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苏泫便回来了，他撑着一把十六骨的白色油纸伞，伞上影影重重的绘着大朵的红色山茶花，伞下的他乌发有些凌乱，衣衫上也沾了水，却丝毫不掩他通身的清贵。他伸手将沈和拉至伞下，解释道：“店里的伞就剩这一把了。”
沈和不动声色地跟他错开些距离，轻轻“嗯”了一声。苏泫却将伞往她那边倾斜着。
伞将雨隔开，伞下自是一个世界，鼻尖充斥着沉水香的清新气息，莫名的让人眷恋和心安。沈和幽幽的说：“你给我付的木梳钱，我给你唱首歌吧。”这样咱们就两清了。
苏泫撑伞的手一僵，片刻道：“好”。
沈和轻启朱唇，声音宛转轻灵，她唱道：“
四月细雨湿青衫，袍袖转，流年换。
灼灼桃红，依依柳青，皆成烟。
万物随化，冥冥中自有定缘。
苦有何苦？甘哪里甜？
纵身红尘里滚，说什么痴缠。
泠泠眉眼，任丹青难成欢。
清愁成曲，谁知解这寸寸肠断。
三千丈终成梦，明月清风不及梨花白一坛。
醒也痴，醉也念，镜花水月里哪得一世长安！
且看浮生映月影，一场幻梦谁人颠！
绵绵烟雨里，临街的众人都痴痴的听着这如梦似幻的声音，初始时轻盈慢慢转入苍凉而后变得清朗，而萦绕其中的那股令人揪心的情爱痴缠也最终化为了尘烟随风飘散，歌声也到此戛然而止，却久久的令人心醉，回味无穷。
过了很久，苏泫才说话，他说：“这歌我从未听过”。
沈和脸上带着丝丝的惆怅和怀念，“这歌名《浮生梦》，我从前在无忧谷时曾唱过。”忽见眼前熟悉的客栈，沈和说：“原来已经到了”。
她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泫，然后缓缓的别过脸，双手拎起脚下的衣衫，决绝的一脚踏出了这个世界。脸上笑的苦涩：浮生若梦，无论醉醒都是空。
这一晚，两人屋里的灯都亮到夜半。
翌日清晨，雨停了。他们用过早饭后启程。
沈和将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苏泫，道：“约莫再用一瓶药，你的毒就完全解了。”
苏泫接过玉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沈和侧身歪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经过一夜昨日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了，两人仍像原来一样。
两日后他们便回到了上京，苏泫忙着处理各种事物，沈和在屋里画画、雕木簪、看话本子，有时和梧月一起在府里的园子里赏花。和苏泫几乎不见面。光阴似箭，转眼便过了七八日。这一日，沈和给苏泫诊完脉后，脸上带着淡淡的欢喜，道：“世子，你的毒已经完全解了，武功应该也完全恢复了。”
纵是早知道有解毒的这一日，苏泫也觉得心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他运了运真气，发现畅通无阻，知道是真的完全清除了。“辛苦你了。”他在脑海里想了很久，却发现合适说的话只有这一句。
沈和笑得端庄，“至此咱们也算两清了。” 她想说自己今日就告辞吧，抬眼看到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竟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苏泫掩下翻涌的内心，正色道：“你父亲的信，那天我确是全部都给你了，这个你不用再担忧。”脑海里顿时闪过他们在苍穹阁中见面的场景，竟历历在目，连她那日所着的衣衫花纹都记得清晰无比。内心一片苦涩，何曾想到...
沈和说：“我信你。”
“你有什么别的请求吗？”屋里光线越来越暗，苏泫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沈和摇头，片刻后又点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吗？”
“若你视我为友，那便是朋友。”清冷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的暗哑，彷佛说这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此时屋里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苏泫不说话，便没人敢进来将灯点亮。
沈和忽然站起了身，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纤长的睫毛在微微的颤抖。“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我明日便走。”
“明日!嗯....不用谢，明日我会很忙，怕是不能送你了，你好生保重。”尽管他竭力控制着自己，语气中仍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世子..也保重。”沈和最终向他行了一礼，这也是她第一次向他行礼。行完礼沈和转身离开，对着浓稠的黑暗，无声说了句：苏泫，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相知，仅此而已（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