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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ALK 8 太阳渐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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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没下去了。
虽然从小就知道人生这种东西总会有种种可能。
但是米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坐在垃圾堆上,穿着一条脏得看不清原色的连衣裙,白色长发如雪般寂静怪异,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模样的时候,那一双绿色的眼睛也在镜中做出震惊的表情。
噩梦里也不会出现的场景。
这里究竟是哪里,她呆呆地走出屋子,一具尸体,腰腹处破开大洞,苍蝇蛆虫飞舞爬行于流出来的肠子和内脏,一股呕意涌上咽喉,她捂着嘴,转身撞上一直跟着她的矮小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黑色立领大衣,在热夏时也依旧冷得如同冰窟里,他奇异地看了一眼何晓烟。
然后把那具尸体像是切割牛排一样,干净利落分成了尸块。
那个时候,小烟呆愣愣地在想,这里是地狱吗?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铁锈色的天空,厚重的云层翻滚着把阳光遮蔽得一丝不露,这里恶臭,血腥,肮脏。前方有几个面目被血糊住的人恶鬼一般抢吃着尸体,转身时瘦得仿佛骷髅的女人和孩子用麻木的眼神看着自己,抬头有乌鸦停在焚烧的垃圾堆上发黄的眼睛尖利地叫着,下一秒被身后的人用飞刀砍杀在地,飞转的头颅喷出的鲜血溅在脸上。
要逃啊。
左右前后,东南西北,逃向哪里,四面楚歌。
只能毫无头绪在迷宫般的垃圾里走走停停,想回去原来的屋子,却发现找不到路了。
何晓烟只能踉跄着渐渐越走越深。
被几个陌生男人包围的时候,上一世死去的回忆清晰得出现在眼前。
男人狞笑的走近,她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她在心里呼喊着神啊。
如果你能够听见。
拜托,救救我。
如果你真的能够能够听见,神啊,请你来救救我吧。
神啊。
然后那个黑色的男人,在满是血污的垃圾之上,在昏黄高悬的月亮底下,出现了。
后来的米烟,已经不是在月光底下手无寸铁的孩子。但童年的回忆总会很多年后的午夜梦回里擅自登场,梦里她依旧弱小,惶恐不安,跌倒之时,仰头看见了那个黑色的男人。风声烈烈作响,月亮隐进云层,那个男人从来都是单薄而优雅,冰冷而无情,他的背后是在污垢堆积的尸山,他站在世间最肮脏的地方,阴影里他却俊美有如神邸,那双黑眸安静地俯首看着扑倒于地的她。
背后的蝼蚁冲过来,那个男人只是轻轻抬一抬手,轻而易举的,就听见骨骼扭曲断裂的声音,几十个人的围攻,战斗却结束在一分钟。
那双冰冷的手抱起小得不可思议的她。
那个黑色的男人,俯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自从你醒来之后,我脑子里就很吵。”
声音带着厌恶。
“再不听话。”他强迫她睁开眼睛,漫天满地的红色他沾满血迹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就杀了你。”
这个男人,是她的主人。
跟前世的恋人有六成相似的脸。
“我说了。”他冰冷冷散发出强烈杀气“你很吵。”
“你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一直很吵。”
“你的情绪能够不受任何物理空间的制约在我的脑子里形成波动,这会直接影响到我的思考和行动,我再说一次,你很吵。”
她试着,在脑海里浮现出胜哲的模样。
温柔的笑靥,宽大的怀抱,夏日的风吹起窗边淡黄色的蕾丝窗帘,姑姑会在黄昏时下班回家,带着食物的香气和一天的问候。
然后心就会安静下来了。
那个男人。
似乎冷静下来了,扶着她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冷冷地说道:“一个星期,必须学会说话。”
为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深邃莫测,冷如寒冰。
“因为我需要你学会说话。”
结果一年之后她也没未曾开口。
受尽了酷刑,被飞坦把左手的筋脉都挑出来割断,然后等好了之后又再次割开连结,金色眸子的少年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惨白哭泣的脸,在狭小而破旧的地方被逼得步步倒退,想逃,自己有能够跳跃空间的能力,却被他命令只能呆在这里,他的言语对自己的能力有言灵般强制的作用,飞坦期身上来的时候,就算她拼尽力气,也只能发出一个最细微的音节。
——“啊!”
银铃般清丽的声音,却像是烛火一样,细微得被风一吹就散。
“一年了,用尽所有办法,明明声带毫无损害的你,却还是只能发出这样一个音节。”飞坦冷冰冰地说。
他看着蜷缩在角落,小得不可思议的孩子。
很小很小,从她被库洛洛带到身边的三年之前,跟自己一样从来未曾长大的身体。
用刀挑起下巴,果然看见的是泪流满面的脸。
好像把她从外到里的全部割开,把血管里的红得美丽的血液一点不都剩地放完,看着那双总是哭泣的绿色双眸变得冰冷死寂,把她苍白的小手小脚泡在永不腐烂的福尔马林里,放到艾莎奇极寒极寒,冷得彻骨的冰窟里。
在她还是幻水兽时,不就是正是自己把她放进去的吗?
早知道,成为她的主人好了。
他握住女孩的左手,最薄的刀,锋利的划开了洁白娇嫩的皮肤。
“不疼的。”他裂开嘴,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我会慢慢地解剖你。”
在她快死的时候,库洛洛就会出现。
把在地上的她抱起来。
“辛苦了。”他总是对飞坦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还疼吗?”男人总是这样问她。
她全身都躲在墙角。
男人说“过来。”
于是她的身体就好像被控制一样,不由自主的走过去。
连自杀都不可以。
男人温柔的抱住她,抹去她的眼泪,然后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把下巴靠在她的头上,手上毫不例外的,拿起一本书。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呼唤出她的名字呢?
每一次受尽折磨的时候,米烟的脑中总是会浮现出这个问题。
这是神的玩笑吧。
或许有的人就是人生这场大戏的配角,有一天默默死如枯叶般消失在世上某个角落。
可是她的身体似乎不用吃东西也不会死。
米烟包着全身的绷带,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从垃圾堆里渐渐沉下去。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地方叫做流星街。
但是这里的天空却永远也看不见星星。
她却喜欢上了这里的日落。
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疼痛,日复一日地,从暮色四合的大地上带着玫瑰色的云彩,壮烈却安静地沉默离开,然后寒冷的风便携着夜间的月悄悄上场。
米烟在落日之后便带着满身的伤从垃圾堆上爬下来,走向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基地。
一些体格健壮的男人和姿态各异的女人围坐在篝火旁边,高声笑骂和叫喊,而她总是无人理睬的,低着头默默走到角落里,望着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斑点发呆。
上辈子看过的一个童话。
在星球上住着一个寂寞的小王子,一天可以看八次日落,他有一朵爱慕他的玫瑰花,还有一只驯养成功的狐狸。
为什么,我要活着呢?
好冷啊。
“过来。”脑中有个声音在召唤她。
所以手指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在身体前面画一个圈,只要走进去,下一秒就会出现在那个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周身围着一圈蜡烛,眼睛底下带着深重的黑色眼圈,手中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毫无感情地看着她。
手指却及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呢?明明伤害我的一直都是你。
米烟呆呆地想。
你是胜哲吗?
“我是库洛洛鲁西鲁。”他回答到。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环住库洛洛,把头埋到他的脖子里,哭着在脑子里喊:我会很听话的,不要再伤害我了,求求你不要再伤害我了。
库洛洛只是温柔地抚摸她的白色的长发。
“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她十分害怕,轻轻战栗起来。
库洛洛把怀里小小的她搂紧。
仿佛要保护她一样。
烛火明灭的光,飘忽不定地游离于此刻相拥的两人。
掩住他深渊般的双眸。
她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脑子里是混沌的睡意,被制约限制的身体对待契约之主有着无法控制的信赖和顺从,让她绝望又无措,每一晚,在受尽折磨之后,总是这个男人默默地出现,然后抱着她听她在脑子里细细地哭诉和委屈,纵然她知道这其实都是他的命令,恨意叠加,又被虚幻而仅有的温柔抵消了。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
但库洛洛的温柔,像是毒药一样,明明知道饮鸩止渴,但却还是在无尽的冰冷之中,情不自禁的去伸出手,而那个温柔而虚假的男人就像是练习了千百遍一样,微笑着把她纳入怀抱。
绝望。
故事最后的结尾什么时候登场呢?
结束故事的人,是拿着死神的勾笔,从地狱里微笑而来吧。
库洛洛右手搂抱着小猫一般的孩子,在放慢的呼吸里她清浅好像三年前他刚刚得到她的时候,因为力量被禁止攫取,总是困倦在角落里沉睡着。流星街的孩子脑子里是没有玩具这个概念的,但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总是给人娃娃的错觉。
飞坦虽然不说,但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把娃娃偷走。
不过,只有他,在靠近的时候,那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孩子总像是被吸引一样无法控制的转过身,用那双绿色像森林般岑寂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