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同—克拉特迷宫之恋》冬藏

7、TALK 7 流星街很少

　　流星街很少下雨。
　　铁锈色的天空因为污染早就丧失了云层自动排解的功能。
　　所以上方总是看起来像一幅扭曲又恶心的人体内脏。
　　不过那个孩子，总是呆呆地坐在空地上仰头往上看，也不知道上面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东西值得她去观察。
　　根据《幼儿行为心理学》第十页第三行，儿童期的小孩子对外界总会表现出旺盛的好奇心，他们的用在成年人看来堪称破坏的行为来理解和重建这个世界。
　　她的双手时不时会向天空方向伸得笔直笔直的。
　　她是想用双手去够这个其实距离地面五千米元的天空吗？
　　库洛洛合上书，走上前把她从地面抱紧屋子，流星街的雨可不是像其他地方那么安全无害，其腐蚀性甚至能够把刚刚诞生的婴孩活活浇死，而且这怀里的这只幻兽的智商实在不可以高估，就算是普通的幼儿，遇到伤害的时候也会做出起码的躲避行为吧，可是根据上次，飞坦因为好奇幻兽的能力把她放到烧着开水的锅里亨煮的行为，她竟然不哼也不叫，活生生在锅里忍受直到库洛洛的脑里闪过剧痛，用意念发出命令让她切割空间直接瞬移到他的身边。
　　她回来的时候简直是惨不忍睹。
　　后来被判定是三度烫伤，身上的肉大块大块的掉落，皮肤化脓出血让曾经全身雪白的她只剩下一双眼睛完好无损，连衣服都被医生禁止，只能用绷带把全身包的像是赫赫幕里枯干消瘦的木乃伊。
　　那段时间库洛洛的心情都很不好。
　　谁能忍受头脑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如同刮骨火烙般的剧痛，就算强悍如库洛洛，看见飞坦也忍不住用眼神冷冷地瞪他三四遍。
　　她就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了八个月。
　　库洛洛又翻开一页书，在脑中又下了一个定义。这只幻水兽只能一步一个指令的执行他的动作，却对自身的伤害没有知觉，也就是说，这个身体或许只是一个容器，幻水兽的智商其实还没有进化到能够理解人类感情和语言的地步。
　　飞坦仿佛自认理亏，在那栋破破烂烂的小屋里，唯一肯去看她的人就是眼前把她害成这个惨状的飞坦。
　　不过库洛洛怀疑飞坦其实还趁机拿她做了其他实验，不然本来医生说六个月能好的伤也不会一直拖到八个月。
　　直到有一天，万年难得一见的飞坦竟然自动出现在基地，在其他人好奇万分的目光里把手里一个木乃伊状的人物放到库洛洛面前。
　　然后一层一层把她身上的绷带全部解开。
　　曾经莹白如雪的肌肤又再次回来了。嫩得像是婴儿般光洁柔软，就好像大陆那些广告中所宣传的一样——“让您的肌肤如同再生！”
　　的确，她的肌肤是再生了。
　　但是依旧毫无感情，仿佛死人一般。
　　基地里只有飞坦愿意带着她。
　　因为她太小，看起来只有普通人的两三岁，不会说话，没有感情，连走路都撞撞跌跌，就算是有人对她有一点兴趣，最后还是会被那怪异的反应和不通一点人性所打退兴趣。
　　而飞坦之所以愿意带着她的理由，根据玛奇的第六感，据说是因为她的身高原因。
　　两年过去了，飞坦没有长高。她也是。
　　这个古怪的孩子能够在基地里若无其事的玩拼图玩整整一天，在其他人有任务或者被风老大召去吃喝玩乐的时候，就只剩下库洛洛和她了。
　　风老大已经越来越老了。现在十区所有的事务基本上已经被库洛洛完全掌握，盗贼的本性是喜新厌旧，他已经对流星街这个无聊和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了厌烦。
　　看书累了的间隙，库洛洛就盯着她的小小的背影休息，那双藕似的小手一板一眼的把拼图在手中端详很久，像盯着一块棒棒糖一样，把它举到高处对着光线认认真真地打量，库洛洛抬起一根指头，她手中的拼图被什么击碎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消失的图案，没有一点惊讶，愤怒，或者疑惑，只是又低着头，重新拾起一块拼图。
　　库洛洛走上前，把她抱在了怀里。
　　冰冰凉凉，又软软绵绵的，真的很像一个抱枕。
　　他无聊的时候命令过她做过一个水床，自然她并不理解水床是什么，不过只要告诉她往里面注水就好了。
　　她的能力在他看来还是颇为满意。
　　能够提供五人以内的瞬间移动，能够制造冰刃，冰海，冰雾。能够为第十区提供足够挥霍的水源，能够作为他的半身，替他抵挡一半的伤害，能够独自执行命令，前往最危险最恐怖的地方，只要还剩下一点力气，他在脑子里轻轻一召唤，她就会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最重要的是，她无比听话。
　　库洛洛怀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低下头看着那双碧绿通盈的眼睛。
　　那双大大的，清澈得像海水的眸子也在一瞬不转地看着他。
　　但是，与此同时，他要把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供眼前这只幻兽吞噬作为成长的粮食，她长得越快，他死得就越快，她刚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的确感觉到自己在那一瞬间身体被消耗殆尽的空旷。
　　她伸出细细的手指，似乎好奇地抚摸着库洛洛散落在额前的黑发，去抚摸作为最薄弱环节的眼睛，库洛洛闭上了眼睛，那双小得可怜的手指就去抚摸着他睫毛，清清凉凉的，看了三天的书，库洛洛很困了，他在脑中下了一个命令——去到我房间。
　　下一秒他就坐在柔软的床上。
　　然后他抱着这个孩子进行了难得的睡眠。
　　他不必防着她。
　　因为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思想。
　　历史上记载着强大的幻兽为了成长而强制吞噬主人的是绝对不可能。
　　只要不停消耗她成长的欲望，这个孩子就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深夜的时候，他从难得的深眠里醒来，孩子闭着眼睛像只小猫一样搂着他的脖子，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睡得很香甜。
　　一向冰冷的她，竟然在睡着之后也有了接近人体的温度。
　　“还会有吸收体温的功能吗？”库洛洛自言自语道。
　　现在搂着的人，就仿佛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
　　门被撞开了，黑色立领衣的飞坦站在门口冷冰冰地说：“库洛洛，你有没有看见——”

　　飞坦眼前的景象是，穿着洁白连衣裙的小孩子，披散着如雪般毫无杂质的白色头发，平日里总是绿得滴翠的眸子此时合上了，细细弱弱的双手乖巧地搂住黑色的男人，粉红的嘴唇此时正贴着他的脸，像天使与恶魔般，两人安静的抱一起。
　　库洛洛做了一个他后来怎么也想不通的动作。
　　他竖起一个指头，立在唇上，带一点狡黠的，对着气呼呼的飞坦说“嘘”。

　　他用手指把她的额头的刘海拨开。
　　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闭上眼睛。
　　像是在海底一样。
　　无数幽蓝的光点缓慢地，漂浮地，出现在眼前，有一条奇形怪状的鱼，没有嘴唇，只有一排排锋利的牙齿，不过背鳍上吊着一根圆乎乎的灯，在海里一飘一瓢的路过，看起来笨笨的。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发光体，在这篇深深的海域里到处都是，还有透明的，像幽灵一样的小孩子围着他笑着转圈。
　　‘这些都是幻水兽吧。’
　　库洛洛想。
　　她曾经出生的地方是在最深的海底，那里没有光，所以那里生存的生物都会把自己身体做成霓虹灯一样，五颜六色的，在幽蓝的视野里仿佛天堂一般宁静祥和。
　　库洛洛把她搂紧了一点。
　　他试探性的，把嘴唇印在了这个小小孩子柔软而温暖的额头上。
　　结果她大大的眼睛睁开了。
　　微微眨了眨。
　　出乎库洛洛的意料。
　　她竟然往前探了探，把脸埋到了他脖颈更深的地方，还相当自然的拱了拱，又合上了双眼。
　　“给你起个名字吧。”库洛洛用五指梳理起白色的长发。
　　“小水好不好。”
　　没有回答。
　　“你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
　　库洛洛把她的头从枕头和自己肩的地方拔出来，又贴上她的额头。
　　这一次，是漫天满地的烟花。
　　在黑暗的天空上璀璨的四散开来。
　　“你很喜欢烟花么。那叫你小花好了。”
　　他抚摸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
　　皮肤顺滑得仿佛吸住他的手，让他很喜欢。
　　“不然叫小烟吗？”
　　这一次，库洛洛准确的感觉到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竟然明显得出现了震动。
　　一秒而已。
　　然后，就如同烟火般消失殆尽了。

　　库洛洛的眼神变冷了。
　　他推开了毫无反应的她，细细审视道，然后他再次诱哄般的说“小烟？”

　　那个本来应该毫无反应的孩子。
　　竟然缓慢的抬起头，准确的，毫无察觉的，直视了他。
　　像是开启一道密码。
　　那双死水一样冰封的眼睛，被一道本来无心的话语轻轻地打出了一道裂缝，阳光泻出来，如同春暖花开，枯木繁盛，感情渐渐如同溪水般，注入干涸的盆地，龟裂的地面嫩绿的萌芽从厚硬的黄土里艰难钻出来，一颗很瘦，很小，细细的小芽，但它终于还是打破了如同坚石般不可摧毁的大地。
　　孩子懵懂的眼睛倒映出库洛洛黑色的眼睛。
　　她微微张开嘴，发出了库洛洛曾经在脑海里听到过的，如同银铃般清丽的声音。
　　“——啊…”
　　仅仅一个音节。
　　库洛洛抱住她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直接从脑子里把那个名字传递过去。
　　小烟。
　　那个孩子眼底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库洛洛一直持续不断的在脑中喊。
　　小烟。
　　“——啊…”她在喊。
　　她伸出手，抱住他，在他耳边含着泪水喊“——啊…”
　　说不出话来的人。
　　拼尽力气喊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