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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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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他便在女子这里住了许久,七巧节时,城中放起烟花,女子也只是坐在院落中抚琴。孟希慎坐在那一旁,看着无端心疼,那烟花繁华绽放,辗转几声,便消失殆尽,冷却在空气中。
那夜,他说:“归宁,跟我走吧,离开洛阳。”
女子摇头,人事易分,与公子相遇是缘,却不能强求。
孟希慎听后,心微微凉,纠结着疼痛。
就那样过了五年,他依旧浪迹天涯,混迹江湖,闯荡了名声出来,甚至连朝廷都有意招他。他依旧给女子带信,女子依旧守着古城,无妄执着的,不知在等待什么。
这次他来洛阳却是真的有要事在身的。
“孟公子饭好了。”五年时间,他们相见不多不少,每次他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离开洛阳,女子却每次都执着摇头。现在看着面前的女子,面容无甚变化,仍旧是那安静的模样。
孟希慎坐在小桌子上,便吃饭便与女子商量:“归宁,跟我走好不好?”
归宁笑着摇头:“孟公子,今天你已经问了两次了。”
“洛阳现下不安全,你跟着我去边境,那边虽然打仗,但有军队保护,你定不会受伤的。”孟希慎现在帮着朝廷做事,他不是朝廷中人,只是因着朝廷中有些义气的人的相求,这才要去边境,帮着军队打些仗,他知道现在朝廷外戚专权,还有节度使的权力一个比一个高,朝廷岌岌可危,改朝换代的事情太平凡,这样动荡的年代,于他来讲他只想要打败那些虎视眈眈的边境异国,朝廷中如何腐朽他不管,只是归宁一个弱女子在这样即将要乱掉的地方,是不安全的。
归宁仍旧摇了摇头:“孟公子,归宁知晓你的好意,只是他仍在原处,我是不会走的。”
“空相回来了?”孟希慎面无表情的问她。
归宁点头。
“你便就是这样死心眼的,那个人有什么好,你这样痴心痴念,他可曾有半点动心,他仍旧出他的家。他对不起那些亡魂,他也对不起你这活着的人。”孟希慎忽然跳起来,有些毛躁了。他吼得声音有些大,是很怨的。
归宁低着头,不回答。只是默默的低着头,空气中浮动着残羹冷炙的饭菜味道。她坐起来,扫衣转身,收拾碗筷。孟希慎看着女子苍凉的背影,忽然胸口堵了气,却无处发泄。
孟希慎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两年之后,战乱爆发,归宁那日在屋中正缝着衣裳,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那人袈裟青衫,眉目清浅,真的如一尊佛般,玉面秀挺。
“阿宁。”
归宁抬头,吃了一惊,那是她多久没有见到的那人的慌张:“阿玉。”
“走。”那人走进来,放掉她手上的东西,拉着她便要走。
“去哪里?”归宁被他拖着出了屋,在院中执拗的不肯走。
“洛阳城很快就要沦陷了,你跟着我走,佛家子弟可护周全。”那男子即便是出了家亦是万千凤仪,眉间只带略微急色。
“等等。”归宁站在原处,不肯走动。
“怎的?”那人转身回望她。
“是空相要带我走,还是阿玉要带我走。”归宁面容浅淡,轻微质问。
那人冷了眉眼。松手。
“阿宁,你为何到现在还要如此执着?”
“是我执着,还是你执着,你心中若有佛何必只是在乎这一身袈裟呢?你这十年可曾悟道了什么,可怜佛家所讲的不可执着你依旧没有参透,你又算得了什么得道高僧。”归宁有些激动,她颤着声大声问他。
“你什么意思?”那人已经没有了表情。
“阿玉,若我要你还俗你愿是不愿。”女子流下泪,站定身子,仰面问他,她目光中太过坚定,带着视死而归的情绪。
那人没有了声响,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悲切。
“阿宁,我回不去了,变得回不去了。”他眼光清澈,穿过女子的眼睛,是生生世世的悲欢惆怅。
女子只是流着泪,摇头,大声的喊:“阿玉,阿玉,阿玉。”
那人终究是心软将女子揽入怀中,悉心安抚。那样痛彻心扉的声音,穿过他的耳朵,直刺心间。
她终究是跟那人走了,路上的人看起来都有了几分慌乱。他牵着她走在街上,就算是兵荒马乱,仍旧引人侧目,一个披了袈裟的和尚,牵着挽了妇人髻的女子,惊世骇俗。
忽然前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那僧人护着女子躲避。忽然飞奔过去的马,转了身子,到了他们的面前。
“归宁。”那坐在马上的人是孟希慎,他看到归宁被那人牵着,忽然心似是被人揪了一下一般,他快速的跳下了马。走到二人面前。
“孟公子。”归宁向他福了福。
孟希慎看着面前的二人,虽然不是前朝那番雍容华贵,却依旧在这街道上朗朗出众。
“归宁,你跟我走吧。”孟希慎无视一旁的那僧人,那男子虽然已经是出了家,可是他周身的光华气度,却让他自惭形秽。他拉过女子手,焦急的说,“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孟公子。”归宁从他手上抽出自己的手,轻声唤她。
“这样一个人,值得你这样的空等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孟希慎心中堵着气,亦是有些激动。
“孟公子,你还愿等我吗?你曾经说的都是认真的吗?”归宁拂了那人的手,走到孟希慎的面前,问他。
孟希慎愣了愣,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闭了嘴巴,点了点头。
归宁笑了,她眸中闪着光,面容上展开了舒心的笑容,是极满足的样子,她定定的看了他很久,一直含着笑。
“阿宁。”身后有人唤她。
“孟公子若愿意,来年来的时候,归宁跟公子离开洛阳。”她小声的说,只对着他一个人。
孟希慎咧开嘴,笑得很得意。
“好,好,好,归宁,这是你答应的,到时候可不许反悔啊。”孟希慎牵起她的手放在脸上挨了挨。
归宁笑了笑,不说话。
“归宁,你要注意身子,不要往战火多的地方跑。”
“好,我答应你。”归宁任由他捧着她的手,语笑嫣然,似是一只极美的蝶展翅灵动的飞了起来。
孟希慎松了她的手,跨上马,归宁已经站在了那僧人的身边,看着他。他大喊:
“归宁,等我!”便策马转身而去。
归宁此时已经没了表情,她看着孟希慎的背影,笑了笑,那笑里却不带任何的意思。忽的,有温凉的掌握住她的手。
“走吧。”那人牵着她,声音没有波动,牵着她往城外走去。
一旁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他不惧,她亦装作没有听见。
那人将她带到寺庙中,院中的人都奇怪着看着他们,那时阿玉已经松了她的手,她亦是这寺院中的常客了,那些僧人大多也认得她。她跟在阿玉身后,头一次红了脸。
“空相,你怎的将归施主带到院中来了?”寺院方丈那时正在交代事物,却见空相将归宁带来了,他们之间的前尘孽债他是知道的,可现下城里已呈兵荒马乱之态,他这寺庙也不见得安全,此刻带来一个女子,不是给他们添乱么?
“主持,归施主乃空相俗家时的妻子,现在城中不安全,空相望主持能让归施主在院中躲避些时日。”他走向前,对着主持虔诚尊敬。
“我佛虽以慈悲之怀,然佛家重地,一个女子呆在这里总归是不好,而且那也已经是你的前尘事,难道现在你还未断七情六欲?”主持面色如常,不恼不燥。
他忽然跪下:“主持,空相虽已出家,然归施主对空相有生死恩情,空相不能扔下她,空相七情六欲已断,然这生死恩情却是不能不报的,院中若有任何处罚,空相绝无他言,只求主持能给归宁一个乱世容身之地。”
归宁站在一旁,五味杂陈,曾经那样高贵的人,此刻跪在他人面前,他替她求情,给她一个容身地,然而他们红尘缘分已断,他们只是生死恩情的人,可是她哪里给过他恩情,更合论生死。
那主持看了归宁一眼,叹了一口气:“你即求情,我便如你的心愿,但你身为寺院典座,便要降级,你身为出家之人,此举便是犯了邪淫罪,我降你为比丘,挨三十大板,你可有话说?”
“多谢主持。”他跪在地上,如释重负。
“等一下。”归宁忽然出声。
因着这一声,主持与他忽然同时看向她。归宁忽然也跪了下来道:“主持,既要罚,那我亦是有说出他一桩罪来,望主持秉公处理。”归宁说完向主持跪着磕了三个头。
主持挑了挑眉,看向空相,“哦?”了一声:“施主且讲。”
“我要说的,便是空相,他出家为个人成佛,洗尽一身罪孽,却舍弃妻子家庭,这样也算是佛家一大罪罢!”归宁指着他,愤愤说道。
“主持若要罚,便要狠罚。”归宁说完又向主持磕了一个头。
一旁的僧人吸了一口,这妇人平日看着柔弱温顺,却不想空相为她求情,她却如此狠心。住持看了一眼空相,空相听了这指控,没有辩驳:“空相愿意受罚。”
那一身袈裟亦是剥落下来,换上了灰衣,一声声的闷哼声,似是打在归宁身上,她看到他爬跪在板凳上,头上蹭蹭的冒汗,本已经清瘦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入薄宣,然也只是咬着牙,闭着眼,受着,一顿板子下来,他伤得不清,归宁在一旁看得心疼的直掉泪。等他们打完,她早已经扑过去扶起他来,那时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得倚着她,由小僧引着回房。
青灯古卷,一个晕着檀香的房间,除去油灯与一张搬床,一个书架,什么也没有。她扶着他趴下,小僧拿来膏药便退下了,她褪下他的裤子帮他先擦了鲜血,换了裤子,然后又帮他擦拭膏药。他疼得醒过来又晕了过去,最后苍白着脸昏睡了过去。归宁累得满天是汗,伏在床边睡着了。模糊中有温软如玉的手,摩挲亲昵的触碰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她在寺庙中住了半个月,她住在别院中,每日里去看他的伤势,偶尔也听那些寺庙中和尚早期颂经。
直到有一日,洛阳城破,他们亦造了秧,一大群和尚加上她一个女子,躲进了密道中,剩余了主持与武僧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