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合唱》非茗

10、倚门回首2 阳台上长着

　　阳台上长着厚厚青苔的玻璃鱼缸陪着我都快有11年了，那是10岁的时候，妈妈送我的。其实我的第一个鱼缸，是爸爸买的，不大，但是很精致，两条鱼，有彩色沙子，有水草，不过当爸爸把鱼缸递给妈妈时，她当着我的面把鱼缸砸了，两条鱼在地上蹦跶着，怎么说，叫苟延残喘吧。我没有哭，妈妈把我塞进家门，就跟爸爸吵架去了，她不希望我现在的任何东西来自我爸爸，既然他们开诚布公的表示不要我这个女儿，那么每个礼拜去吃一顿饭，看看老人，就已经很足够了。我没有听他们的争吵，我躲进洗手间，希望他们快点结束，希望他们可以看看脚边的鱼，希望它们不要死，可是我等着等着睡着了，也许因为哭累了，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洗漱完到去厨房端饭的时候，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碎玻璃渣，小鱼估计被包进了卫生纸里，因为我看见了露出来的一节褐色半透明尾巴，我什么都没问，其实问了，妈妈也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觉得接受现实的简单粗暴，也很好。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相信什么童话了，后来的一天弟弟的兔子跑掉了，后妈骗他说，兔兔回家了，找他的妈妈去了，弟弟擦擦眼了信以为真，可是我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了就不会回来，知道真相，就无法骗自己，只是，对于我而言，我知道的太早了。
　　爸爸偷偷把我从幼儿园接走去奶奶家吃午饭，爸爸跟后妈的儿子已经快2岁了，所有人都围着这个调皮鬼转，我不愿意在房间里呆着，下楼端椅子去院子里看鱼。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钱人家的楼梯在屋子里，而一般人家的楼梯在屋外，大人都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反抗，不过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心里很清楚，我们不反抗，但是我们知道什么可以不接受，这只是我们自我保护的方法，就像我爸爸，他会在有空的时候，偷偷把我从幼儿园接走，接到他的家里，家里有爷爷奶奶，有保姆，有他的新妻子，有他的小儿子，我不喜欢其他人，但我也会乖巧听话，不过是因为想要在我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们不会刻薄我这个小孩子。其实爸爸家，就是爷爷奶奶家，是他们住了二三十年的地方，角落里的墙体斑驳脱落，爬满青苔，倒也是另一种的生机，院子里的小青砖高一快低一块，深深浅浅，花坛里的君子兰月季牡丹杜鹃麦冬，葡萄架子，几棵招引蜜蜂的歪脖子槐树，小孩子的记忆没有季节的分辨，因为在记忆里都是春天的样子，没有凋零，没有枯萎，色彩斑斓，春意灿烂。
　　爷爷家里还有很多动物，7只乌龟，挂在葡萄藤上的笼子里有胖胖的两对儿画眉，散养的兔子，还有一大缸子鱼，每次我站在凳子上看鱼，都会有掉进去的危险，里面有很多鱼，几乎有我的拳头大小，虎头红头绒球帽子球……这只大缸子据爸爸说是爷爷年轻时从别人家收回来的，很难看的泥土色表面有粗糙有光滑，还有一条张牙舞爪的大龙，他陪着我爷爷从老家来到这里，几十年，直到爷爷驼了背白了发儿孙满堂，爷爷还是喜欢叼着根烟站在鱼缸边，看着这些五彩斑斓的金鱼。
　　乌龟被放在红色塑料桶里，眼下就放在一株牡丹花的旁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肉腥味，我从小就很讨厌乌龟，他们就是人类豢养的玩物，他们整天呆着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享受着人类准备着的鲜虾鲜鱼，他们的身上披着残渣烂肉，腥味经久不散。里面有姑姑出生时爷爷买的，有爸爸出生时爷爷买的，还有弟弟出生时，买下的几只小龟，我的那几只，被爸爸送进了幼儿园，这样妈妈不会知道，我也可以看见它们，不过爸爸不知道的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乌龟，我把它们扔进了幼儿园的荷花池里，老师还告诉了爸爸，说我的两只龟龟不见了，爸爸以为我很伤心，他就给我也买了一个很大的鱼缸，又去捞了几十尾小鱼放进去，可即使这样，缸子里还是空空的，他回家后又把家里鱼缸里的水草种进去，告诉我，这就是它们的新家。一般的小孩都只有一个像小碗那么大的鱼缸，几只很小的金鱼，然后装在塑料袋里提着走，爸爸带我去买金鱼的时候，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看着我们，可是我并不开心，因为我没办法带他们回我自己的家，就像以前跟爸爸一起在他单位捞的蝌蚪，两只鹦鹉，一只兔子，不管我怎么哀求，妈妈都会把它们扔掉，它们错误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不管我爸爸多么希望我得到，我终归会失去。
　　就像现在，我找不到我之前看到的一条单尾的眼睛上一个泡泡破掉的银色小鱼，也许在换水的时候，阿姨把它倒进下水道里了，也许它死了，在某个白天，它翻上了肚皮，被晾衣服的奶奶或者躲到院子里吸烟的爷爷看见了，捞了出来，又或许是某只小野猫把它吃掉了，你看，我没有办法照顾这些小鱼，我不能给它们喂食，不能在下雨天把它们搬到架子下面，不能得知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还告诉我，这是我的鱼，多可笑啊。
　　爸爸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着烟，安静地看着我，我则自娱自乐，看着我的漂亮金鱼吐着泡泡，小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沧海桑田，现在我也蹲在自己家里，看着金鱼吐泡泡，而那个我小时候唯一依赖着、看着我的人却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