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月冷无声》木荷

4、四 翩翩共徘徊 涵冰站在石

　　涵冰站在石桥上望着湖里的鱼儿发呆，忽然听到花菱急急地跑过来说道：“小姐，少爷刚才来过电话了，说让您准备好，我已经告诉他说不用来接您了！”
　　涵冰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望着水里的鱼儿。
　　“小姐，您不要梳洗打扮一下吗？”花菱好像比涵冰更加重视这次舞会，“少爷吩咐的呀！”
　　涵冰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对待楚师睿的态度，心想，自己要不要趁今天这个机会化干戈为玉帛。听表哥说了他跟楚师睿以前的一些事情之后，涵冰觉得楚师睿倒不像是那种会花言巧语哄骗女孩子的花花公子，也许他真的是在寻找那只香囊的主人。况且，就像表哥所说的一样，他毕竟是诗婷的哥哥，那自己就给他个面子吧！涵冰这样想着，倒好像是在为去赴宴而找的借口。
　　衣橱里有那么多的衣服，可是到底穿哪一件才合适呢？荷塘月色，太素？秋水芙蓉，太艳？不然……涵冰忽然想起楚师睿是留过洋的，那穿洋装应该比较合适吧！但自从五年前回国之后，涵冰就一直穿着大襟衣裳，唯一一件洋装还是去年18岁生日时姨妈找人专门为自己定制的，仅穿过一次就被她收了起来。不是不好看，而是怕睹物思人，她受不了那个痛。
　　在衣橱的最底层，涵冰翻出了那件衣服，对着镜子穿好后，花菱帮她扎紧了束胸。镜中的自己，一袭粉色长裙显得自己脸色愈加苍白了，其实，在涵冰的记忆里，她是很爱穿洋装的，从三岁一直到……可是，为什么十四岁那年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就成了空白呢，她记不起为何从那时开始她不愿意穿这漂亮的裙子了，也记不起父母是如何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的。她只知道，姨妈从悬崖边上找到了她，她们的车出事了，汽车爆炸了，一切全都烧成了灰烬，能找到的只有三具焦干的尸体。他们告诉她说那其中有她的爸爸跟妈妈，她蜷缩在床头上，怎么都不肯相信，一个人就那么哭啊，哭啊，哭睡过去梦里尽是爸爸妈妈呼唤自己的声音……涵冰觉得心烦意乱，她胡乱地踢踏上那双小舞鞋，竟连袜子都忘记了穿。坐在梳妆台前，涵冰又望见了那张全家福……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千金重的大石头一样，忽然就喘不过气来了，涵冰站起身来，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打眼却瞥见花菱端着火盆跟铁钳走了过来，一看到涵冰，就马上兴奋地对着涵冰大喊：“小姐，太太说让我好好给您打理一下头发……”
　　涵冰抓过自己披散的头发一看，乱糟糟的，确实太不像样子了！
　　花菱细致地帮涵冰梳理着头发，用浸过水的铁钳将她的头发从发梢起轻轻地卷起……涵冰看着花菱熟练的手法，忍不住问道：“花菱，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从画报上看的呀……”花菱看了一眼镜中的涵冰，“不过，小姐你放心了，我都给太太弄过好多次了！”
　　涵冰看着镜里的花菱，漫不经心地问道：“花菱，你来林家多久了？”
　　“十年，整整十年了，我是六岁的时候被卖进府里的。”
　　“卖？是你的爹娘吗？”涵冰猛然转身，头发因为拉扯而让她不禁咧嘴喊痛。
　　花菱的手悬在半空，黑洞洞的眼睛里似有泪水汩出。也许这根本就不是涵冰应该问的问题，她抱歉地拉起花菱的手：“我原是不该问的，但是花菱，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我想他们……”
　　花菱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扳过涵冰的身子，继续打理着头发：“小姐，我明白，你相不相信，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们……在林府的十年，我每天都过得都很快乐，少爷教我识字，太太更没有把我当成下人，还有小姐您……”她透过镜子望向涵冰的眼睛：“您待花菱的好，我永远都会记得！”
　　涵冰抚住花菱的左手：“这五年都是你陪着我，要说感谢的话，应该是我谢你！”

　　涵冰刚踏下车，就看到林子奇朝自己挥手喊道：“大小姐，你可是到了，我都站在这儿半个多钟头了，连秋水都快望穿了，就怕你这个路痴会找不到地方！”
　　“什么路痴啊！”涵冰嗔怪地用身体撞了一下林子奇，“而且还有小陆呢，对吧！”
　　“好吧，对于你这种连东西南北都搞错的人，我保持沉默！”林子奇依然不依不饶地逗着涵冰，“走了，进去吧！”
　　“那小陆呢？”
　　“当然是回家喽，难道你要让他在这等你到半夜吗？”
　　“哦，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呀？”林子奇总是不会放过跟涵冰斗嘴的机会，“不过，你今天这打扮不错啊，刚开始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看来，真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林子奇边说边做了一个阿弥陀佛的姿势。
　　涵冰白了林子奇一眼道：“是啊，是啊，还不是为了给您林大警长张脸！”
　　涵冰与林子奇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迈进大门后便是曲曲折折的回廊。楚家的布局有些南北混搭的意味，前半部分是苏州园林式的典雅，后半部分又恢复了北方建筑的雄浑大气，而连接这两部分的，却是一个诺大的西式花园——有高大的喷泉，也有白漆的木桌以及缠满藤蔓的秋千椅。去年诗婷18岁生日的时候，涵冰就曾来过这里，只是那个时候花园里的花还未开放，而此时已有了凋零之意。那天涵冰和同学们一起为诗婷唱生日歌，一起吹蜡烛，切蛋糕……现在，这里站满了陌生人。涵冰有些紧张，紧紧地拉着表哥的胳膊穿过人群，时不时地有人大呼“子奇兄”或“林警长”，林子奇总是相当礼貌地与他们握手，然后转身将涵冰介绍给他们认识。尽管涵冰素来讨厌这种应酬的场合，尤其是面对这么一大群纨绔子弟，但无奈自己还是要违心地强作欢颜状，一一向他们问好。好不容易应付完了这群人，涵冰偷偷地溜出表哥的视线范围，想要缓一缓这让人窒息的气氛。
　　可是涵冰素来方向感就差，再加上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行走在楚府，涵冰竟感觉像是在迷宫中一样，兜来转去好半天，却总也找不到正确的出口。没办法，她只得沿着走廊慢慢寻觅，可越走好像距离目的地越远，涵冰四处张望着，期望能有人经过，可是这里就像被隔离了一般，连一只小虫子都看不到。
　　呼，涵冰泄气地坐在廊阶上，心中抱怨道：这楚府是个什么鬼地方啊，连个鬼影都见不到！涵冰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无聊地念起李清照的诗来：“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戚戚……”涵冰把下巴磕在廊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思索着：戚戚……凄凄惨惨戚戚……却一时间思维阻滞，怎么样也记不得后面的诗文。记得，以前姨丈还在的时候，遇到涵冰背诵不出诗文的时候，他总会用折扇轻轻地敲一下涵冰的脑门，然后假意生气地说道：“今天可不许你再吃糖了！”涵冰痴痴地笑着：“姨丈每次都唬人！”
　　“你是什么人啊？”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问道：“你好像不是这府里的人吧！”
　　涵冰心中一喜：终于见到鬼影了，不，是人影！她忽地站了起来，却不想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一个趔趄，好在幸运地倚住了栏杆，但是右脚上的那只鞋子却呼啦啦一声踢到了那人的皮靴旁。涵冰一瘸一拐地提着裙摆跑上前去，刚要伸手捡起鞋子，却听到那个人挑衅般的笑声。嘲笑我？涵冰咬着下唇，思量着该如何教训一下这个没有素质的家伙，她一把抓起鞋子，刚把鞋跟对准黑皮靴，没想到那人却预知般地将脚往后一撤，嗤笑道：“怎么，笑一下也要挨打的吗？”
　　涵冰将鞋子往地上一扔，随即利落地踢踏上鞋子：“你不该打吗？你难道不知道随便看女孩子的脚，是很不礼貌的吗？是要……”涵冰仰起脸瞪向楚师杰，本以为他会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而讨饶，没想到楚师杰饶有兴致地询问道：“是要怎么样的？”
　　“是要……”涵冰一甩手呵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以为穿身军装就了不起啊，干嘛在人家家里大呼小叫的啊！真是没有礼貌！”
　　“我没有礼貌……”楚师杰摘下军帽无奈地辩解道：“我可是……”
　　“好了，干嘛老是跟个女孩子抢白啊！”涵冰再一次打断楚师杰：“你是这府里的人吧！”她问得斩钉截铁，口气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楚师杰不以为意地紧紧领口的纽扣：“何以见得啊？”
　　涵冰点点头：“既然你是这府里的人，麻烦您告诉我去花园的路怎么走！”
　　“哦，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我就是这府里的人呢？”楚师杰又是一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戴上了帽子。
　　涵冰有些急了，心想这人怎么那么难沟通啊，遂转身欲自己找回去的路，楚师杰却一声叫住了她：“你这小姐看上去这么温柔，没想到性子倒这么急……”涵冰并未回头，只是回答道：“您这人看上去就够粗鲁的了，没想到还这么不懂礼貌……不知道我是客人吗！”
　　“我看你可没把自己当客人，还说我没有礼貌，那你为什么还在别人家乱跑！”

　　涵冰回到花园时，第一支舞已经结束了。
　　“二弟……”楚师睿看到涵冰身后的楚师杰，欣喜地喊道。听到这样的称谓，涵冰还是稍稍地吃了一惊，虽然早就料想到这个穿军装的男子十之八九是楚家人，但没想到竟也是楚天雄的儿子。
　　怪不得这么讨人厌呢，原来又是个富家公子哥！涵冰正想着，忽然听到楚师杰的声音：“父亲说要给大哥办场舞会，恰逢军中事务不很繁忙，我就连夜赶了回来……刚想回去换身衣服……”他打眼瞧了一下涵冰，接着说道：“就遇见这位小姐在咱们家迷了路……”
　　“我这个表妹啊，就是个路痴……”林子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玩笑地说：“是不是啊，妹妹！”
　　涵冰本已经忘了刚刚掉鞋时尴尬的一幕，谁知被楚师杰和林子奇这么一说，竟又不自觉地脸红了。林子奇看了一眼涵冰，对着楚师杰说道：“给你添麻烦了了，师杰！”
　　楚师杰与林子奇对拳一击：“倒还真有些麻烦！子奇哥，好久不见啊！”
　　正说着，音乐声又响了起来，舞池一对对青年男女翩翩起舞，色彩煞是鲜妍！
　　楚师杰向涵冰鞠了一躬，说道：“涵冰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跳一支舞啊？”
　　涵冰心里很是不愿意，单就楚师杰刚才的那番话，她就不该‘赏’给他这个面子，可当看到楚师睿后，涵冰还是伸出了右手。
　　涵冰与楚师杰一起踏着乐点跳了起来，却始终高抬着下巴不去看楚师杰的脸，表面上淡定自若，实际上心里却生怕踩错了拍子而出丑。
　　楚师杰看着如此态度的涵冰，忍不住调谑道：“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涵冰看了他一眼，撅嘴说道：“什么小气？”
　　“开玩笑嘛！还真生气啊！”
　　“我哪敢生气啊，我还得谢您把我带回来呢！”涵冰嘴上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心里仍旧专心致志地默念着拍子。
　　“你是子奇哥的表妹？”楚师杰带着涵冰绕过周围的舞者：“怎么之前都没有见过你？”
　　一二三四，涵冰默念着拍子，嘴上仍旧不依不饶：“你是诗婷的二哥，我之前也没有见过你啊！”
　　楚师杰无奈地扯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涵冰不禁有些发愣——这样的笑容，她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的！这样一想，原本舞技就不好的她硬生生地踩到了楚师杰的左脚上。
　　楚师杰佯装生气地嗔怪道：“还说不生气，你是故意的吧，真记仇！”嘴上虽这样说着，脚下却主动合上了涵冰的舞步。
　　涵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嗫嚅道：“我可没有……”但这次楚师杰却并未继续与她理论，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跳着舞，涵冰清晰地感觉得到，他正在努力地合着涵冰错乱的舞步。
　　一支舞曲终于跳完了，楚师杰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你真该好好练练跳舞了，跟你跳舞，比我骑三天的马还累！”
　　涵冰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楚师杰，但却嘴硬不肯承认，她踮起脚尖，神神秘秘地冲着楚师杰念道：“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楚师杰一时没反应过来，追着涵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远处的楚师睿看到这一幕，猛然仰起头将整杯酒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