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月冷无声》木荷

3、三 流水落花 这天是周末

　　这天是周末，涵冰难得睡个懒觉。暂时不用再接受学堂里老师贤妻良母的说教，涵冰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她躺在床上，只管盯着床上的帐幔发呆。
　　昨天报纸上刊登了“革命党武力讨伐袁世凯遭到失败”的消息，想起一年前中华民国成立那会，学校举行了盛大的欢庆典礼，自己跟诗婷还有学校的同学们一起上街庆祝，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民主真的就要实现了，她记得诗婷激动地拉着自己的手说：“涵冰，我们女子从今往后是不是就真的摆脱封建枷锁的束缚了，我们是不是真的就可以像西方电影里的女子那样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了？”那天的天气好冷啊，自己的鼻头冻得红红的，她望着诗婷红扑扑的面颊，坚强而有力地回答道：“我想，会的！”可是，真的会吗？涵冰有些不确定了，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清王朝灭亡了，宣统帝退位了，袁世凯接替孙先生在北京就任了临时大总统，后来，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了……涵冰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考虑的太多了，这些政治方面的事情是表哥他们的事情啊，自己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啊！可是，秋瑾也是女子啊，她不也为辛亥革命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吗？涵冰猛地坐起来，拍了一下脑门自言自语道：“我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林子奇看着无精打采的涵冰，抿了一口咖啡说道：“今天一大早楚伯伯家就送来了一张请帖，说是要给楚师睿办个小型的舞会……哦，对了，楚师睿是诗婷的大哥，也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五年前去了英国留学，最近才回来……”正说着又转过头对林太太说道：“妈，您也去吧！跟楚伯母去叙叙旧，老是在家多没意思啊！”
　　林太太拿出帕子揩了揩嘴角说：“我可不去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到时候跟你楚伯母说一声，就说我清静惯了，人多了反觉得聒噪……花园里还有一大堆的花花草草等着我拾掇呢！听说刘老板的花市里又来了一批新样的桂花，我待会得去瞧瞧去！”
　　涵冰咬了一口面包，皱了皱眉头说：“怎么这么苦啊？”
　　“伸舌头……”林子奇起身探过餐桌，贴近涵冰。
　　“为什么啊？”
　　“张嘴，吐舌……”林子奇毫不客气地扳过了涵冰的脸。
　　涵冰无奈地吐出舌头，翻着白眼。
　　“看你舌苔那么厚，胃肯定又不舒服了吧！喝咖啡，还不加奶和糖……花菱，给小姐端碗粥来……这个，不许喝了！”随即把涵冰的咖啡拿到了一边。
　　“那……哥，既然我人不舒服，那是不是就不用去楚家了呀？”
　　“这有关系吗？”林子奇看了涵冰一眼说道，“不行！”
　　“为什么啊？”涵冰一脸无辜，“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出丑啊！你明知道我跳舞不行的！”
　　“不行就练喽！你如果不去我找谁做我的舞伴啊！”林子奇一脸坏笑。
　　“可是，表哥，你忘记了吗，我每次跳舞都会把你整的很惨的……”涵冰试图用这招使表哥就范。
　　“我知道啊，被人踩脚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林子奇说的很无所谓，“可是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啊？难道你是受虐狂啊！”
　　“人家诗婷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要带你过去，还说是楚师睿的意思。”林子奇盯着涵冰说：“怎么，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很熟啊？”
　　涵冰大口嚼着面包，眼神忽闪地说：“不熟，只见过一面而已嘛！”
　　“哦，只见过一面呢！什么时候的事啊？在哪？”
　　“就上次回家嘛，他来接诗婷回家……就遇见喽！怎么，他让我去我就得去啊！”涵冰看着在一旁偷笑的林子奇，有点着急了，“你是我哥，怎么会帮着外人嘛！”
　　“我是你哥啊，可他是我的兄弟啊，为了兄弟的幸福，我可以插妹妹两刀！”林子奇本想继续打趣，但看到涵冰赌气似的撅起了嘴巴，方才作罢。“我的好妹妹，我错了好吧！是诗婷私下里跟我说，楚师睿那小子透露了那么点意思，我是为了逗你嘛！好了，好了，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人家小婷一个面子吧！”
　　涵冰看着林子奇一板正经的样子，扑哧一下笑了：“还‘小婷’，对了，你跟‘小婷’最近怎么样了？”
　　林子奇不小心惹火上身，急急忙忙拿起外衣就往外跑：“我还有公事，先走了啊……明天晚上七点钟，别忘了准备准备啊……打扮得漂亮点，别丢我的面子！”
　　涵冰继续端起咖啡，心想，怪不得那么苦呢！原来忘记加糖了。她从糖罐中取出三颗糖，一股脑全抛了进去，用勺子稍微搅了一下就舀起其中一块吮了起来，待将上面的咖啡全都吮干了以后，她又将勺子连同糖块浸在了杯子里，舀起一勺咖啡又吮了起来……这是涵冰十几年来喝咖啡一成不变的习惯。别人的咖啡都是用来喝的，糖块只是用来调味的；而在她这儿，竟换成了糖块是主菜，那咖啡却是来为糖调味的。涵冰一勺一勺地喝着，直到把那块糖吮的如同一颗珍珠般大小了，她才用臼齿将其嚼碎……热咖啡也变成了冷咖啡。
　　以前在英国的时候，妈妈总说这样的吃法太不雅观了，而爸爸却说咖啡在不同的人品来都有不同的味道与作用，只是这样吃糖，会把牙吃坏的，到时候变成了无牙的小胖妞，那是会嫁不出去的！但纵使这般喜欢吃糖，涵冰的牙也没有疼过，体重也没有多增加过。妈妈说这也许是上天念你上辈子吃苦太多，所以才让你一世尽泡在糖罐里……妈妈这样说时，涵冰总会吞下最后一口糖，然后对着天空大声地喊一句：谢谢您咯……涵冰这样想着想着，嘴里的糖忽然间变得苦涩难咽。

　　涵冰想起那罐糖，趁着今天有时间，索性直接去小陆家，也顺便看一看陆伯母她们，或许宝儿正盼着自己给她带糖去呢！
　　刚走出大门，涵冰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冷小姐……”
　　涵冰转过身去，看到了一袭长袍站在门前石狮子旁边额楚师睿。
　　楚师睿款款地走来，他的微笑儒雅沉静，竟使得涵冰有些紧张。她用力捏紧了提包的手带，却又故作镇定，浅浅地笑着说：“楚少爷，我表哥现在不在府中，他去警署了。”
　　楚师睿抬头一笑：“实属冒昧，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涵冰心里一慌，继续说道：“楚少爷，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随意见面的程度……”
　　“冷小姐，你不要误会，说实话，我来找你，是犹豫了很久的，就是怕会遇到这样尴尬的处境。”
　　“那你还来找我们家小姐，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呢！”花菱看到这副场景没好气地说。
　　“是，是我冒昧……可是，冷小姐，你可不可以听我把话说完，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向您求证！”楚师睿的口气竟有些像是央求了，“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想……冷小姐，你可以理解吗？”
　　楚师睿的样子倒不像是在骗人，因为涵冰觉得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真诚，自己刚才的行为可真是失礼，可就算心里过意不去，嘴上仍旧没好气地说：“楚少爷，这就是你出国留学学来的纠缠女孩子的本事吗？”话刚说完，涵冰就觉得唐突了，这不是把楚师睿的行为看作是在追求自己了吗？哎呀，这下可糟了，涵冰心里想：这可真把楚师睿推到极其窘迫的境地了，自己真是太荒唐了。他毕竟是诗婷的哥哥，是表哥的好友啊！这可让他怎么下得去台！涵冰原以为楚师睿面对自己这样的冷言冷语一定会甩手离开，没想到楚师睿仍是那副恭谦的样子：“那……冷小姐，打扰了，我……先走了！”
　　涵冰可以感觉得到楚师睿的落寞，竟有些于心不忍，看着楚师睿失落的身影，脱口而说道：“你等一下，你……究竟想问什么？”
　　“香囊？”涵冰不解地问，“这个……你要我看这个干什么？”
　　“冷小姐，您对这个香囊有印象吗？”楚师睿急切地问道。
　　“里面是什么东西啊？我们家小姐可不喜欢太香的味道啊！”花菱边看边凑上前闻着，“里面是什么东西啊？挺香的呢！”
　　“薰衣草……”楚师睿似乎在等着涵冰的回答。
　　涵冰记得，英国也有小片的薰衣草，她可以欣赏那美丽的紫色景象，但却终因接受不了那股太过刺鼻的香气而只能远观。涵冰定了定神说道：“楚少爷，我想您确实是弄错了，我并不是您口中的那位故人，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香囊，也谈不上对它有印象。如果这就是您要求证的问题，我已经将答案告诉您了。我们确实还有要事，失陪了！”涵冰招呼花菱离开，只留下楚师睿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涵冰原本走得很急，却忽然放慢了脚步，问道：“花菱，那个香囊上是不是用金线绣着‘一身平安’的字样？”
　　“我没有注意到，”花菱说：“只看到那只香囊被楚少爷托在手掌上，上面绣得好像是……对了，是一座房子。”
　　“那叫教堂，那你有没有看到绣着什么字啊？”涵冰问道。
　　“好像没有……我确定，没有。”花菱很谨慎地说道。
　　难道，是我出现了幻觉，涵冰如是想着。

　　花菱敲开了门，开门的宝儿一看见涵冰，就高兴地大喊：“娘，冰姐姐来了……”宝儿牵着涵冰的手拉她向屋里走，一进屋，一股霉气就冲鼻而来。陆家的房子住的时间长了，屋顶有些漏雨，再加上近几日总不见阳光，墙壁上绿绿的一片又一片。
　　“陆伯母。”涵冰扶住坐在床上的陆妈妈：“您腰身不好，就别起来了。”
　　陆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冷小姐，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啊……”一边招呼涵冰一边吩咐宝儿给客人倒水，“委屈您了冷小姐，只能请您喝杯清水了，家里的茶……发霉了……这天气太潮湿了……”
　　涵冰端着那碗水，仰头喝下了半碗：“还真是渴了，谢谢宝儿啊！”她抱着宝儿坐在床上，问道：“小陆又去拉车了吗？”
　　陆家妈妈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宝儿却忽然扭过头说道：“冰姐姐，你可不可以帮帮大哥啊，他受伤了，还要去借钱……”陆妈妈急着瞪了宝儿一眼，不让她再说下去。
　　涵冰看着宝儿无辜的眼神，问道：“借钱？伯母，您的腿疾又犯了吗？”
　　“不，不是……你别听孩子胡说……”陆妈妈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原来，几天前有个地头蛇来到陆家大哥所在的那条街收取保护费，陆大哥坚决不给，那群人就砸了馄饨摊，还把陆大哥的一只手给打折了，就因为这个那天小陆才会没准时到达学校。陆家妈妈越说越伤心：“……如今的世道，让我们这样的老百姓如何过活啊……”
　　朝代更迭，群雄逐鹿，乱世成就了那么多的英雄，他们受人膜拜，受人敬仰，但是，又有多少人想到，在他们建立功勋名声的同时，黎民百姓却在日复一日地忍受着乱世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