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月冷无声》木荷

2、二 相逢 涵冰蹲在前

　　涵冰蹲在前堂出神地望着那株栀子，洁白的花蕾中冒出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她想起糖果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涵冰有一只小小的铁匣子，那原先是用来盛装咖啡的，而现在里面却躲满了各种口味的糖果。一掀开盒盖，便飘出一股英国蛋糕房里的味道。涵冰总是闻过了好一阵，方才拿起一块糖，含在嘴里，用舌头慢慢地品着；那张漂亮的糖纸就用来叠成了千纸鹤，大大的房间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鹤，红的，绿的，蓝的，还有花的……花菱每次进来收拾房间都会满是羡慕地说：“表小姐，太漂亮了，您可真巧啊！”而涵冰总会边梳头发便笑着说：“喜欢就摘几个去啊！”可花菱从来都没有动过那些高高串起的纸鹤，只是说：“这么漂亮的东西放在我那里就不好看了。”涵冰闭上双眼，沐浴在幽香里，忽然听到外面汽车鸣笛的声音。
　　她站起身来朝正在喝茶的林太太说了声：“姨妈，我上学去了！”便走出了前堂。表哥林子奇还在“嘟嘟嘟”地按着喇叭，看到涵冰后，把头探出车外大喊：“我的小祖宗，你可出来了！”涵冰在车外做了一个道歉的姿势方才上了车，林子奇也顺势回了个“不敢，不敢”的揖，两人恰在车门关闭的那一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已是夏末，却时不时的还会下上几场小雨，好不容易等到了下课时间，雨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诗婷双手挽着涵冰，脚下却不安稳地踢着青石台上的小石子，石子咣咣啷啷地划过凹凸不平的石板，继而一头栽进了水洼里。涵冰替楚诗婷紧了紧衣领，，笑着说道：“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你这样子，谁敢娶你做妻子啊！”诗婷脸涨得通红，抛开涵冰的手说道：“什么叫我跟小孩子似的，你还不是需要子奇哥天天哄着啊！”话音刚落，一辆汽车忽的停在了两个人面前，激起的水花恰好溅到了诗婷的裙摆上。
　　诗婷刚想上前质问，这时车门打开了，从上面走下了一位身着西装的年轻男子，对着满脸愤怒的楚诗婷叫道：“婷婷……”
　　楚诗婷愣了一下，转而一把搂住了对面男子的脖颈，边跳边喊道：“大哥，大哥……真的是你呀，大哥！”
　　年轻男子对着楚诗婷笑了两声，说道：“怎么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叫的这么大声，想把我的耳朵震坏啊！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有没有吓到啊？小丫头！”说着，轻轻地在诗婷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涵冰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俩，心里不禁感叹诗婷的幸福。她有父母疼爱着，有两个哥哥宠爱着，不用封闭自己，每天都活得自在、开心，这样的生活是涵冰在梦中畅想过多少遍的啊！
　　“涵冰，涵冰……”楚诗婷轻声唤道，“涵冰，我来给你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我五年前出国留学的大哥，楚师睿！”
　　“哥，这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涵冰。”诗婷沉浸在‘相认’的欢乐中，竟没有发现涵冰眼中正要汩出的泪水。
　　“你好，‘涵’小姐，我是……”还未等楚师睿说完，诗婷就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什么呀哥！人家姓‘冷’，是‘冷’小姐，不是什么‘寒’小姐了！你可真搞笑！”
　　涵冰也被楚师睿给逗乐了，忍不住笑了一下，顺势用手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楚师睿自觉唐突，绅士地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是在下冒失了，请冷小姐不要见怪！”
　　涵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右手。11年的国外生活让她知道并习惯了西方的风俗与礼仪：“没有，您很幽默。”涵冰笑着，像见到了多年前的一位老朋友那样笑着。
　　“冷小姐……”涵冰听到小陆的声音，随即转身一看，小陆正满头大汗的朝这里奔来。“冷小姐，楚小姐，对不起了，临时出了一点事情，让您两位久等了！”
　　“就是啊，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诗婷忍不住问道：“看你跑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小陆边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汗边说道：“不好意思啊，楚小姐，家里出了点急事，所以给耽搁了……”
　　“这位小兄弟，不用了，今天让诗婷跟涵冰小姐同我一起回家吧！”楚师睿拍了拍小陆的肩膀：“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白跑一趟了。”
　　楚诗婷也在一边附和道：“对啊，对啊，小陆，今天你就不用送我们回家了，早点回去帮大哥照料一下生意吧！”
　　“还是不用了吧！”涵冰在一旁说道：“谢谢您的好意了！”涵冰说这话的时候一副不可商量的样子，她转身拉住诗婷的手说：“还是让小陆送我回家吧……你跟你大哥也好叙叙旧，我在……多不方便啊！”

　　楚诗婷看着车里满脸尴尬的哥哥，安慰道：“哥，涵冰不是故意拂你的意的，她这都是为了小陆好。小陆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陆大哥虽然开了一家馄饨摊，但要供给一大家的吃喝，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和一个妹妹，还是很吃力的，所以小陆为了生计就出来拉车了……涵冰可怜他的不易，所以每天都会乘他的车回家……”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一些钱，他可以做些小生意……”
　　“哥，你是不知道小陆的脾气有多倔，别说是钱了，连吃的都不曾要过我们的。”诗婷看起来一脸忧伤，但是一双大眼睛却熠熠有神：“可他喜欢读书，涵冰曾经送过他几本书……他当时可高兴了，还说将来一定会好好地报答我们，我们要他报答什么啊？只希望……”
　　楚诗婷侃侃而谈，却没有发现楚师睿正满脸微笑地看着她：“只希望什么啊？”
　　“……只希望，希望……希望有一天他能有一番作为啊！乱世成就英雄嘛！”楚诗婷说完这句话后，随即将脸转向了窗外，傍晚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酥酥痒痒的。
　　冷涵冰，冷涵冰……楚师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三个字，是她吗？会不会是她？虽然不能确定，但楚师睿的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冲动，他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了左胸的西服口袋，软软的，那是一个绣着“一生平安”的红色香囊。蓦然地，他想起了那个明月高悬的夜晚。是自己太思念了吧？或许，她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毕竟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五年！五年的时间，足以让自己在她的脑海里一点点地被尘封掉，何况自己与她还只算的是萍水相逢，只是在离别的那一刻隐约听到她喊了一句：我是涵冰！那么，冷涵冰，你是那个喜欢爬到房顶上看月亮的女孩子吗？
　　楚诗婷看到哥哥一言不发，以为他窥探到了自己的心事，自觉心虚，便也静静地只坐在一旁，摆弄着手上的玉镯。
　　小陆拉着黄包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没有了诗婷在车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路上都感觉如此的清净。只是涵冰早已习惯了诗婷的吵闹声，此时两人之间的沉寂让她觉得似乎少了一些什么！涵冰在车上无聊地注视着奋力向前奔跑的小陆，他虽然只穿了一件对襟布褂，但汗水还是在他的背上浸湿了一大片。
　　“冷小姐，坐稳了，前面有个水坑！”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行进到了水坑中，被小陆那么奋力一拉，涵冰觉得自己都快弹出车外了。随着车子落定，涵冰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了一个骑马的镜头，自己也是被颠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双手，瞬间擎住了缰绳……
　　“冷小姐，到家了……”
　　涵冰猛然回过神来，看到大门上“林府”两个金漆大字在夕阳的斜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阵眩晕，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骑马的场景：两个人，两匹马，欢乐地驰骋……
　　“冷小姐，您没事吧？”涵冰听到小陆的声音。
　　“没事。”涵冰脸上一时毫无血色，她强挤出几许笑容，从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陆。涵冰的手摩挲着包里的那罐糖，她看了一眼小陆——还是算了吧，等有机会直接交给宝儿吧。“那就明天见了，我先进去了小陆。”
　　小陆站在原地，看着涵冰步履稍艰地迈进那个黑洞洞的大门，他抬头望了一眼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使劲的攥住了手里的那几枚铜钱……

　　涵冰没有一点胃口，晚饭只拣了几口菜就回了房间。林太太让花菱送来了一碗白米粥，外加几叠可口的小菜，并嘱咐她一定要喝上几口，否则空腹喝药是会伤胃的。涵冰无奈地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忽然听到表哥的声音：“再搅，这碗可就被你搅烂了！”
　　涵冰放下勺子，装作生气的样子：“表哥，你也太没有礼貌了吧！进我的闺房都不知道敲门的！Impolite！”
　　林子奇还未换下警服，靠在门框上满脸委屈地回答道：“大小姐，我刚刚已经敲过很多遍了，只是有人想事情太入神了没有听到罢了！”他把汤药放在桌上继续说道：“我林大警长亲自给你端药来，你不谢我反倒罢了，还跟我讲什么‘impolite’！”林子奇学洋人的语调念英语的声音，一下子便把涵冰给逗乐了。
　　“看你回来后气色就不好，妈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头痛又犯了？”林子奇跟涵冰相处了五年，整个林家他总是最了解涵冰的那个人。“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涵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摆放着的那张照片，是涵冰十岁的时候在英国照的：照片里的涵冰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裙，左手搂着爸爸，右手揽着妈妈，后面是平静的泰晤士河……涵冰的眼睛有些湿润：“哥，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骑马的镜头，有两个人……我看不清楚他们的脸……我的马受了惊，要跃起来了……那个人拉住了缰绳，马儿平静下来了……我穿了一身红色的骑马装，周围是一片草地……草儿可绿可绿了……”涵冰试图把脑海里的一切表达清楚，但越想越变得语无伦次，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林子奇看着涵冰渐变苍白的脸庞，不忍心再让她说下去，扶她坐到床边，说：“别想了，喝了药，早点休息吧！”
　　涵冰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不禁皱了皱眉头，这药她已经喝了快两个月了，还是跟前几副一样，对她的病毫无作用，可她又不忍心让表哥和姨妈担心，只好屏住呼吸一口气吞了下去。林子奇看到涵冰痛苦的表情，贴心地递上了一块糖。
　　“咦，是哪里的？”
　　“从你的糖罐里偷的呀！”林子奇笑着捏了一下涵冰的脸蛋。“早点睡吧！我也有些累了，走了啊！”涵冰看着他穿过层层的千纸鹤走出门去。刚想躺下，却听见林子奇在窗外大声喊道：“吃完了糖记得漱漱口！”
　　涵冰却没有吃那块糖，她只是用力地攥着它，好像生怕它会飞走似的。林子奇并不知道，这个牌子的糖是涵冰最喜欢吃的，也是涵冰的爸爸妈妈最常买给她吃的糖。涵冰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泰晤士河，想起了那个照片，泪，就这样顺着眼角，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