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如鸢尾》唯墨染

35、太阳醒来，不再流泪（一） 我独自陷入

　　我独自陷入回忆，坐在审讯室里等待。
　　我盯着手上还没有风干的血液，淡淡的腥味，闻起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舒服。
　　一阵慌乱的奔跑声不断接近，我朝门口看去，程澈狼狈的冲进来，上下打量着我，视线最后落在我染满鲜血的右手。
　　他急促的呼吸着，“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我淡定的回答，“我不过是想杀了他而已。”
　　他散乱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目光如炬，我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眼眸，尽是荒芜。一动不动凝视我的柔眸就连我移开视线的样子都倒映着。
　　他把所有的人差遣出去，有一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要把我的痛苦全都还给他。”
　　程澈未及开口，小武进来，“老大，外面来了律师说是要保释伊小姐，而且院方的医生坚持说是他自己握着伊小姐的手伤了自己，不关伊小姐的事情。您看，怎么办？”
　　我坚定地对程澈说，“我是恶意伤人，已经造成了伤害事实，你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请你公平正义，我确实想杀了他。”
　　只不过，忽然下不了手，而已。
　　程澈微微叹气，带着一点暴躁说道：“告诉他们，伊小姐坚持伤害事实已经造成，不接受保释。必须要接受拘留十五天。让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滚！”
　　小杨出去了，空气中全是静谧的流动，“谢谢。”我对他说。
　　“拘留你，还谢我？”
　　我淡淡的笑了，“谢谢你，拘留我。”
　　程澈拿着水和纸巾过来，拧开瓶盖，拿着我的手，清凉的水流淌过染血的右手，程澈为我仔细的洗着，又将水擦干，这两分钟内，他的表情是严肃的，我看着他有一点恍惚。
　　“想要找个地方逃避，也不至于非要蹲在局子里。你还真是独树一帜。”
　　我被他说中想法，无奈的笑笑，“我可以理解为夸我吗？”
　　“可以。”
　　程澈说因为我曾经受过表扬，国籍不太好处理，所以给我一个很特殊的拘留室，没有任何人，干净的房间五脏俱全，洁白的墙壁四周只有我一个。
　　脑子里全是混沌，我像是顺着墙壁下滑的粘液一样，瘫软的坐在地上。
　　盯着右手，白皙光滑，饱满圆润的指甲。程澈洗的很干净，就连指甲的缝隙里都没有血渍。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刚才刺进他身体的手感那么飘忽，甚至让我有些怀疑我刚才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吗？
　　应该不是幻觉，因为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脑海里全是筱筱的样子，她最后握住我手指的感觉依旧记忆犹新。唇边是左手的食指，就好像亲吻筱筱那肉肉的小手一样。
　　“刚才他们去买了夜宵回来，给你拿一份，吃吧。”
　　我捧着手里温热的食物，心中仍是一片冰凉，努力了很久，还是张不开嘴，“对不起，程澈，我吃不下去。”
　　他也靠着墙坐在我身边，“你的车医院的人送过来了，车很大气。”
　　“是吗？很多人都说很不实用。”
　　他点点头，“确实，跑车在城市里不大实用。但是你的东西，你喜欢就好。”
　　我摇摇头，“我以前很喜欢坐在后座，因为坐累了就可以直接睡觉。但是，我现在再也不会坐后座了，太危险了。”
　　“怎么了？”
　　“是我的事情，很无聊。想听吗？”
　　“说吧，说出来会好一些。我很愿意当你的听众。”
　　我痴呆的盯着手里逐渐变冷的牛肉饭，开始告诉程澈我和赵烨之间所有的事情，一切都在又一次铺展开来，我开始重新想起那段无可奈何的青葱。
　　那个狼狈染血的萧瑟身影，故意搭讪的赵烨；那个会为我下厨做饭，一起散步的赵烨；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凝视我的赵烨；那个喜欢我，非我不可的赵烨；那个对我暴虐残忍，让我穿心蚀骨的赵烨；那个对我不管不顾，漠视我走向死亡的赵烨；那个对我爱的深刻，忘记了母亲仇恨的赵烨；那个一直在种鸢尾花，等我原谅的赵烨。
　　那个我爱极了，恨透了的赵烨。那个我想要杀了的，却又强迫自己忘记了怨恨的赵烨。
　　那个我不久前毫不犹豫伤害了的，含笑问我解气了没有的，放任自己流血目送我的赵烨。
　　程澈默默的听着，我就像天气预报一样毫无感情的说着，那些陈年旧事。
　　“程澈，我那个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杀了他。”
　　“可见你没有达成心愿。”我们都是一笑，他问：“你怎么了？”
　　“我因为行为举止过分暴力，被认为是精神失常，整天都被关起来，有的时候还被绑着。爸爸带着我去了美国的疗养院，我每天和心理医生一句话也不说，每天除了写日记就是写日记，也从来不□□神药剂，我只不是在想如何找一个出口发泄我的恨，我失去女儿的痛苦。”
　　“有一天我偷偷跑了，我想自杀。跳进了河里，冬天的水很快就让我冷的昏厥，我觉得这样就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痛苦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救了。因为高烧我在医院躺了十几天，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记得失去筱筱的那一段记忆了，就像被水冲走了一样忘得干干净净。我依旧住在疗养院里，但是再也没有抵触，没有暴力行为，很配合医生，和附近孤儿院的孩子们玩得很高兴。差不多在疗养院折腾了一年，我终于恢复正常，才开始考大学，然后上学，上班。”
　　其实我省略了一段，就是我被救起来以后做的梦都好香艳。
　　真是脑子被水冲坏了。
　　“程澈，我不是个善良的人，我一次次救那些宝宝，其实是为了长久以来一直无法消灭的深刻伤痕。我救那些孩子，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好母亲，我做的对，做得好。可以用一些假象告诉我自己，很多东西还在，我没有失去。我才是那个最会骗人的人。”
　　“可是你依旧做了正确并且善良的事情。”一直沉默的程澈忽然开口，“不要哭，你已经哭够了。而且，美丽的人哭是一种罪过。”
　　我无奈的笑了，“是啊，我已经哭够了。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我不论怎么做那个疤痕永远都会在。”
　　“呼吸，伊荣祈。不要忘记呼吸。如果不呼吸的话，没有办法思考，停止呼吸就停止了思考。”
　　程澈拿走我手里的牛肉饭，我却恋恋不舍，“我饿了。”
　　他对我伸出手，“站起来。”
　　我没有犹豫的把手放在他温厚的手中，他轻轻握住，缓缓地用力将我从冰凉瘆人的地面上拉起来，脱离了冷硬。
　　看着窗外东方天边隐隐的全是灰白，太阳初升之前的颜色，分外的凋零。
　　“等我一下，去给你拿早饭。”
　　双手敲打着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就像程澈说的深深呼吸，一点点呼出，有重新吸入空气。
　　是因为呼吸，还是因为把长久以来的废物都倒干净了，心中渐渐变得清明。
　　太阳出来之前的眼泪是为谁不重要，我疯了一次，很快乐，很痛苦。没有任何遗憾。
　　就像赵烨说的一样，那就让那个地方像烫伤一样留下痕迹，那样我就不会忘了他。是的，我根本不可能忘记他，即使是再爱上别人，也不会是这样的爱恋。
　　如此倾尽一切，舍弃自尊，豁出性命，舍不得离别。
　　灼灼的日出给白色的房间染上一层金红的暖色，程澈站在门口敲响了门框，“早上好。伊荣祈。”
　　他修长挺拔的身姿，脸上淡淡的笑容，整个人都浸泡在初阳的光辉中。细碎的额发下面眼中似乎是因为光芒也染上一重晶亮，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安慰。
　　回之一浅笑，“早啊，程澈。”
　　带着点奶香的豆浆，冒着热气的包子，吃下去居然分外的舒服，“太好吃了。你太会享受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吃过。”他看着我狼吞虎咽。
　　他猜中了，“我第一次吃这些。”
　　“那你平时呢？”
　　我想起平时的早饭，撇撇嘴，“我的早饭十年如一日，不是橙汁就是咖啡，不是面包就是三明治。每个星期天吃一次麦片粥。早就想吐了。”
　　他同情的看看我，把我的洗漱包放在桌上，“你父亲刚才送来的，叫我转告你，不愧是伊子夜的女儿，做得好。你正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不后悔就好。”
　　我忽略了前一句。满嘴都是饭，稀里糊涂的说了一句，“你怎么看？”
　　他注视着我，递给我纸巾，眼眸中柔和的明亮越发透彻，“没关系，你就去走你想走的路。追求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
　　拿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全部都灌下去，果然很好喝，早上起来喝咖啡果然不好，还是豆浆好。
　　抹干净嘴，“我要睡觉了。”
　　程澈收拾了我吃剩下的，“那就好好睡吧，不要做梦。”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这一觉睡得时间长，一下子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程澈拿来早饭放在桌上，看着我笑了笑就走了。
　　我是个厚脸皮，自然是不能拒绝程澈的好意，香香的豆浆，热热的包子。就这样，我的拘留教育生活过的十分惬意，很快的十五天就过去了。
　　爸爸来接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你居然胖了一圈。”
　　我对程澈笑了笑，实话实说，“没办法，心宽体胖嘛。他们老大的伙食好，其实我还想再待几天。”
　　爸爸看着我安慰的笑了，“荣祈我该说你是改变了还是，”
　　程澈接话，“应该是恢复本性了。”
　　我怎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智商下降了？
　　“你要去哪里？回你家还是和爸爸住一起。”
　　我想了想和爸爸住在一起有饭吃，自己一个人住没有饭吃，果断说道：“我要回去收拾行李，和你住在一起，你不许收我房租，不许收我的伙食费。我辞职了，你要养活我。”
　　爸爸嫌弃的扫过我，愉悦说道：“星辉回来了，在你家等你。让她帮你收拾行礼，我派人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