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如鸢尾》唯墨染

34、尘封的记忆（三） 恰好星辉家

　　恰好星辉家里那天没有人，我就心安理得的住下来了。
　　疲惫的身心刚刚停歇，躺在绵软的大床上，手机又开始叫唤，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懒懒的接起来，那边急促的说道：“伊小姐，司令现在因为心脏病发在手术室里，需要家属签字，请您现在马上赶到医院！”
　　他，怎么会有心脏病？！
　　只觉得头开始痛起来，签字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千万不要出事，求你了，不要有事！
　　星辉陪着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待着，努力地克制着没有留下眼泪，手紧紧地攥着不敢松开。
　　手机忽然想起来，是赵烨的来电。
　　犹豫着，接起来，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一阵阵女人的娇喘和男人的低吼，急促粗拙的呼吸。
　　我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孩，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现在一定听不到我说话，我没心思猜想他给我打电话的动机。
　　我只觉得头更痛了，不只是头痛，还有肋骨下某个不争气的地方更痛，撕下一层皮也不会比这个痛。
　　“我不喜欢你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恭喜你赵烨，终于逼我彻底放下你了，恭喜啊。
　　祝贺你荣祈，终于再也没有记起的眷恋的理由了。
　　长久的等待因为一通电话变得更加长久，医生走出来说出了那句最经典的台词，“我们尽力了，抱歉。”
　　我忽然觉得夜晚居然如此冰凉，冷的我无法适应，眼前天旋地转，就没有了意识。
　　我好像睡了很久，一直到觉得饥饿才睁开眼睛，一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坐在我面前，“你醒了，宝贝女儿。”
　　我见到了真的很久违的我父亲，伊子夜。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该如何开口，他首先打破了沉默，“老头子说你怀孕了，我赶着回来，但还是没有赶上。”
　　我看着他，很担心，他会不会和爷爷一样要我堕胎，如果是那样怎么办？
　　“你和你妈妈的性格一模一样，都这么倔强。”他看着我眼光悠长，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一个深深爱着的人。“你妈妈有心律不齐的毛病，有时会昏厥，我们在一起没想过要孩子。但是你来了，我曾经一度希望她不要生下你，因为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分娩，但是她没有理我，只是每天和我说该如何教育你，希望你有一个怎样的家，怎样的幸福着。你半岁的时候，我终于给你找到了一个母亲，我很高兴，我的宝贝女儿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很可惜，珍妮还是知道了我和她结婚的动机，为了报复我带着你走了，你五岁的时候我找到了你们，但是我很意外，珍妮居然那么恨我，让你也讨厌我。为了不再一次弄丢你，我不再逼迫她，只是住在你们对面，每天看着你长大，越来越像你的亲生母亲。”
　　他温暖的手拂过的我的眉角，“眉毛，眼睛，鼻子，一模一样。就连爱护孩子的本性都一样。”
　　他告诉我，最终妈妈同意了离婚，可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妈妈用最决绝的方式让自己永远驻足在爸爸的心里，就像烫伤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嘴角微扬，带着暖风吹拂的感觉，“荣祈，我很想你。你爷爷的事情不要太介怀，不是你的错。我问过了医生是用药过多导致病发，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眼泪决堤，第一次叫出了“爸爸”，终于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的肩膀让我可以大哭，不顾尊严，不顾一切，我就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样，抱着爸爸狠狠的哭，狠狠的哭。
　　“都是要做妈妈的人了，还这么爱哭，小心到时候我的孙女和你一样爱哭。”
　　我想起宝宝才慢慢收敛了哭声，“爸爸，我晕倒了，宝宝没事吗？”
　　爸爸骨节分明的手给我拭去眼泪，“医生说我的孙女很健康。但是你受了一些刺激，好好地修养吧。”
　　“是女孩？”
　　爸爸笑着点头。
　　我出院以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每天对我的照顾让我不出两个月就珠圆玉润了，星辉都说我实在是富态啊。
　　天气转凉，入夜了爸爸还在院子里摆弄着花草，我拿着外套给他披上。“荣祈，你喜欢鸢尾对不对？白色的。”
　　我点点头，“妈妈也喜欢吗？”
　　“不，她喜欢紫色的鸢尾，说像祝福。而你，很纯粹，就像白色鸢尾一样。”
　　“爸爸，”我犹豫着，终于问出口，“爷爷会原谅我吗？”
　　爸爸挑眉，“老头子的话也许会，老头子对女孩子一直都很好，如果是我搞的别人家女孩子怀孕了，早就被他打死了。他也算是为你好，但是他用错了方法，他给你的好不是你想要的好，所以这就是我们父女俩跟他合不来的地方。但是我很高兴，我的女儿没有漠视生命，爱护自己孩子，我觉得很骄傲。”
　　我们坐在藤椅上看着星星，“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宝宝的爸爸的事情呢？”
　　宽厚的手，放在我的头顶，忽然感到一种很厚重的亲情。“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不会逼你。”
　　转眼间就到了春节，处处张灯结彩，宝宝好像也等不及了一样，在我肚子里常常折腾。虽然有时候会让我觉得疼，但是她很健康我觉得很幸福。
　　“爸爸，我明天想去给妈妈和爷爷扫墓，好不好啊？”我挽着他的手臂，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一口气，“我明天没有空，你的身体不是很方便，改天好不好？”同样的睁大眼睛望着我。
　　“可是明天才是妈妈的生日，改天就不行了。我一个人去，我保证会注意安全。”我摇晃着他的手臂，“爸爸，爸爸，答应我吧。”
　　他看看我圆滚滚的肚子，担心道：“墓园那边有雪，我让司机送你去，一定要小心。我处理完事情就过去接你，不要乱跑，等我去接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亲了亲他的脸颊，“爸，你真好。”
　　我在司机的搀扶下走到了爷爷的墓碑前，把积雪扫干净，放下白菊，深深的鞠躬。
　　“爷爷，对不起。我始终没有打掉孩子。我不舍得，我的女儿就在我身体里，是有生命的，也是我的亲人，我不能那么做。我希望你原谅，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有些也是气话，对不起。”
　　说很多废话，终究还是停留在一句对不起上，因为除了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如遭雷击，时间静止了。
　　赵烨拿着玉兰花正往这边过来，我急忙转身，生怕看到他，很痛的感觉有一次泛滥的身体里。
　　刚走出一步，踉跄了一下，司机忙扶住我，“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们走吧。”
　　我恍惚的走到停车场，周斯玥正从一辆车上下来，赵烨家里的车。面对面的接触，我无处可逃。
　　她打量着我，目光最后落在我的肚子上，“好久不见，预产期什么时候？”
　　我硬是扯出一丝笑容，“两个月后。”
　　她依旧笑得很明媚，“当时看到你的短信我都愣住了，我们都没有想到你会怀孕，但是现在我更加震惊，你居然想要生下来。就那么喜欢赵烨吗？喜欢到连他不要你，你还愿意给他生孩子。”
　　我只觉得头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周斯玥淡淡道：“那天赵烨不小心拨错了电话，让你听到我们在一起了，抱歉。但是，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毕竟你们已经分手了。”
　　以后果然不能再下雪天里出来，容易感冒，头更痛了。“我不会介意，我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对了，赵烨让我寄给你的钱和人工流产协议你好像没有收到。不过，赵烨没收到你回信的时候，他就说没关系，不用在意，就是生下来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有时间的话，回去医院看你和孩子的。”
　　我麻木的笑着，“是啊，我们不过是玩玩而已，本来就没有关系。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仓皇的逃走，心已经被刀割成一片一片，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宝宝也不安的在动着，一阵阵的抽痛，愈演愈烈。
　　我轻抚着肚子，“没事了宝贝，妈妈不难过，好不好？”
　　一波接一波的疼痛袭击着我，冷汗不断地流出，温热的□□也从下身流出，“司机叔叔，去医院，我肚子好疼。”
　　司机闻言立即掉头往医院开，我使劲忍着，冷汗一滴滴抵在衣服上。
　　耳边全是周斯玥刚才的话，好疼，连呼吸都在疼。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车窗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司机叔叔扑过来抱住我，“快趴下！”
　　沉闷的破碎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雪地里的寂静。尚未反应，猛烈地撞击随之而来。
　　意识仅存之际，我在满是血的地上，被血液融化的雪地上，希望过来的车辆可以救我们。
　　暗色的玻璃下，赵烨淡淡扫了我一眼，面色如常的从事发地点掠过，“救”只说了一半，唇边只剩下腥甜在不断地蔓延着。
　　身体里有个地方再也不会活过来了，你居然可以狠到这个地步......
　　“荣祈！荣祈！”一声声凄伤，奋力的呼唤，穿透了迷雾。我睁开沉重的眼皮，“你醒了，医生！荣祈，醒了！”星辉漂亮的眼眸里盛满惊喜，“太好了，你醒了！已经昏迷了五天了知道吗？”
　　我的身体就像烧灼一样的痛苦，头痛的像是被锯开一样。
　　习惯性的抚摸着腹部，宝宝呢？！
　　我惊恐的看着星辉，沙哑干涩的声音惊慌问道：“我的孩子呢？我女儿呢？在哪里？！”
　　爸爸进来，按着我的肩膀，希望我冷静一点，“孩子在保温箱里，你不要太激动，你也做了很多手术！”
　　听到宝宝安好，我的心忽然落地，再一次没了意识。
　　后来我才知道，短短的五天里，我接受了开颅手术，因为右肩粉碎性骨折所以给我接上了钢钉，肋骨的断裂刺入横膈膜大量出血，还有就是剖腹产的手术。
　　刚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没想到我居然还可以活着。司机叔叔却因为用身体护住我，去世了。
　　爸爸推着轮椅上的我去看我的女儿，本来是不可以出监护室的，但是最终爸爸拗不过我，带着我偷偷绕开了护士。一想到要见到自己的女儿心里好紧张，好看吗？像我吗？
　　不论如何都是我的宝贝。
　　透明的玻璃箱里，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青紫的小脸困难的呼吸着，我心里咯噔一声。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和我像极了，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我隔着保温箱对她打招呼，“我是妈妈。”
　　爸爸的大手放在我的肩上，传递着浓浓的安慰。
　　我一直看着宝宝闭上眼睛，小小的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挣扎着，刺痛我的眼睛。“爸爸，宝宝怎么了？告诉我实话。”
　　爸爸走到我面前，把我的左手放在他两手的中心，“孩子因为肺部发育还不完全，并且拿出来之前就有窒息的现象，造成了膈疝，心脏没有办法负荷，所以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我闭上眼睛遮挡住眼中的绝望，居然感受不到悲伤，身后响起了山峦崩塌的声音。
　　我极力的保持冷静，深深的呼吸，“爸爸，可以让孩子待在我的病房里吗？我想陪着她，我希望她可以记住我，陪着她到最后一刻。”
　　我就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得一样，是的，我要陪着我的女儿到最后一刻。
　　我活了这么久最刻骨铭心的时刻不是赵烨说：“我喜欢你，非你不可。”
　　不是赵烨说：“你很脏。”
　　不是医生说：“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而是我如今每天每天凝视女儿的时刻，看着她的呼吸一天天的变得微弱，但是小小的瞳孔里却好像再告诉我她想要活着。
　　我就这么无能为力，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步步的走向死亡；我时常把手伸进保温箱抚摸她的小脸，和她说她长大以后肯定很漂亮；我就每天都在告诉她，我爱她胜过世间一切；
　　我常常在想生命可以置换的话就好了。
　　“筱筱，喜欢这个名字吗？伊筱筱，妈妈觉得很好听啊。我希望你可以快点长大，叫我一声妈妈。知道吗？其实星辉阿姨和妈妈给你买了很多小衣服，都很好看，要快点长大然后穿上给我们看，筱筱一定是最漂亮的。筱筱，其实我最快乐就是你在我身边，你让我成为母亲，让我成为最骄傲的人，我真的好爱你，”我摸了摸脸上眼泪，“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就你，我只能让你承受着折磨，把你留在我身边更久一些，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失去你。”
　　我趴在保温箱上痛哭起来，星辉和爸爸就站在门外一直看着，没有人敢进来劝我。
　　我的筱筱被我的哭声吓到也开始哭泣，并不像其他婴儿一样有力的哭泣，像一只频临饿死的小猫，细幼的声音混在我的哭声中。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可以让我的女儿活着......
　　终于就在医生确定我康复的那一天，筱筱满月的那一天，我女儿身上所有的管子都被撤除了，因为没有必要了。
　　我的孩子终于从保温箱里出来，我抱着她，她的眼睛就那样纯净无垢的盯着我，“筱筱，妈妈第一次抱你，很笨，但是应该没有弄疼吧。”
　　我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筱筱，记住妈妈的样子了吗？你和妈妈还有外婆的眼睛一样，知道吗？”
　　我用此生最骄傲的神态对她说：“筱筱，我的宝贝，你真好看，以后妈妈都不敢和你一起逛街，别人会说我太丑了。”
　　我用此生最深刻的情感对她说：“筱筱，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好爱你，不要忘了妈妈，好吗？”
　　细软的小手，握住了我的食指，仿佛在告诉我，她也爱我。
　　我亲吻着她的小脸，她又一次哭了，哭的声嘶力竭，但是依旧虚弱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到。
　　慢慢的，就连那么细不可闻的哭声消失了，什么时候停止的呢？我居然没有感觉到。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筱筱，现在不会痛了吧，呼吸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是吗？”
　　我感觉不到痛苦，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本能的把女儿抱得更紧，留住最后的温度，只要她还是温暖的，就只是睡一觉而已，醒来就好了，醒来她就会像健康的孩子的一样长大，我会陪着她度过每一天，她的小学，中学，大学的毕业我都不会缺席。
　　我会看着筱筱找到幸福，拥有自己的家庭，然后拥有自己的儿女，很幸福很幸福的在我死后也依然很幸福的过完一生。
　　会的，一定会的，我的女儿会很幸福......
　　眼前的人，影像模糊在对我说：“放手吧，荣祈，筱筱的身体都凉透了。”
　　我听不懂。
　　“先生，请您劝一劝您的女儿，我们现在必须带着宝宝去停尸房了。”
　　我听不懂。
　　温暖厚实的手停留在我肩头，“荣祈，听话，宝宝不能再等了，放手吧。”
　　我不想听！
　　一个不留神，那个柔软的小身体被从我怀里抱走，“不要！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怎么可以离开！不能离开！不可以，把女儿还给我！”
　　爸爸抱住挣扎的我，我眼睁睁的看着筱筱被护士带走，“放开我，我的女儿，我的孩子！你放开我！她需要我！”
　　“你清醒一点，荣祈！孩子已经走了！”
　　我狠狠的瞪着他，“你胡说什么！她没有，她是我的，她爱我，她不会走！”
　　拉住就要追出去的我，一遍一遍的对我说着，我的筱筱，已经死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女儿为什么要死！”
　　他紧紧地抱着我，“你没有任何错，是因为车祸，不关你的事情，荣祈。”
　　回想车祸的那一天，墨色玻璃下，那事不关己的眼神，漠然的淡淡一眼，我的女儿，我的痛苦，都是因为他！
　　“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