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蔓》蔓草于野

2、酒铺

　　自从跌下南天门后，离了仙界浓厚的仙气滋养，阿苾的本来就不值一提的仙力日渐低下，都快低到尘埃里去了。所幸的是尚有一技傍身，便是酿酒。那酒叫醉生梦死，本来是她在仙界的时候闲来无事取醉梦花酿制而成，从前尚瑾来了时，阿苾便从醉梦树下挖出来奉上，你一杯我一杯，人在醉了就可以多套一些有趣的话，这个道理也是他教给的，学以致用，阿苾欣然发现效果甚好。凡间没有醉梦花，酒少了一分安然，多了一分酸涩，好像泪水的味道。
　　可是阿苾还叫它醉生梦死，好像只有这个名字和她最搭配。
　　天上少了一颗醉梦树，凡间多了一间叫“醉千年”的酒铺，它，只卖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
　　端着已空的木盆，阿苾老板娘踟蹰了一会，瞅瞅天色已快大亮，街上的铺子都陆续开张，渺尘峰上虽然也有四季，但是凭着仙气的滋养，阿苾从来不觉得冷，再说作为一棵树对冷热的感知本来就少，然而现在挺着一副近乎凡人的身躯，每次下完雪她就觉得寒冷是一把刮骨刀，于无形中将人凌迟，她饥渴地盯着门前的一棵木兰树，幻想着自己又像从前那样哧溜一下钻进去，厚厚的树皮一裹，便将这个寒冷的冬季睡过去。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木兰树开始止不住的轻轻发抖，一股罪恶感让她停止了神游，磨磨蹭蹭的将自己挪回铺子里回去了。
　　既已下凡，无法躲避，无奈只能接受，将日子一天天地耐下去
　　越是这种下雪的天气，其他铺子的生意大大削减，酒反而会卖得特别好，因为喝完几杯浑身就会暖和过来，这对于没有仙力的凡人来说可谓是抗寒的好办法，虽然代价是一整天都会晕乎乎的。
　　“老板娘，为何大爷喝了一坛子还不见醉生梦死啊？你卖得可是假酒？”
　　阿苾执着账本继续点算存量，没理他，卖酒以来，每天都有喝醉的人，若对每一个胡言乱语的都要生气岂不是要累死自己？而且他们刚开始都是安安静静的，酒壮人胆，可以轻松地突破日常的界限，宣泄被压抑的情绪，他们不一定是坏人，却一定是尘世中的可怜人，一个个辛苦前行的终将破灭的泡泡，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再能找回一点自己，她只当做没听见罢了。没人理会他应该会安静下去的。
　　然而过了一会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两下挥开了挡在他前面的小武，碰地把酒坛子甩在柜台上，整个脸伏在她面前，一脸无赖相，一只大手把账本遮得密密实实了“大爷…我要看你怎么让我醉生…呃，梦死”周围一片叫好，都是酒喝多了起哄的，阿苾不得已只能看着他。
　　眯着眼想了想，若说这酒是假的还真没错，没有醉梦花当然酿不成原来的醉生梦死，而她现在的仙力太弱也没有办法让他不着痕迹地直接醉死过去，让他死翘翘的倒是更容易些，但有违仙品仙格，只好老老实实地说“那我来陪你喝好了”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叫好的声音，立刻就有人端上了两坛子酒放在我们面前，“来，小娘子，我先干为上。”大汉拿起了酒坛咕噜咕噜地直接猛灌，阿苾心疼地看着半数的酒水都洒了出来，叹了口气，这样的牛饮真是糟践了自己的心血啊，周围的人却以为她怯场，叫的更加带劲“老板娘，轮到你了”“输了，你的人可也就没了啊，哈哈…”
　　伸出手举起了酒坛，秀气与粗犷相照，怎么看都觉得不协调。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阿苾豪迈地一仰头，将酒坛倾斜一定的角度，酒从高处凝成一条细线倾泻而下，不漏半滴
　　两坛子下去，大汉喝到最后头一沉，彻底起不来了。阿苾用袖子抹了抹嘴嘴，一语定局“你输了。”
　　耳边是众人如梦方醒的轰然叫好。
　　不得不说这个酒量在凡人那里算是极高的了，一般人顶多喝个一坛子就会醉得跟死猪似的，可惜她是根本不会醉，喝多少都不会醉，当然，除非她想醉。醉，是一种福气，梦，是一种缘分，譬如阿苾现在怎么也找不回在仙界的那种一醉千年的豪情，只剩下凡人那点刚好满足日常生活的短暂睡眠，稍微睡多一点第二天便会失眠，就算自己有愈挫愈勇的睡觉精神，她也不得不承认尽情睡觉着实是在仙界的大大的好处，这越发使自己思念起那美丽的渺尘峰了。
　　那个刚刚还和自己叫板拼酒的现在却醉成一滩死猪的男人趴在桌子上眉头紧锁，像是入了极深的魔障，阿苾心血来潮，喝了我那么多酒，用你的故事抵债可好？
　　“小武，把他丢到角落去，给别人腾腾腾地方。”
　　熊熊燃烧的火炉旁，阿苾陷入了冥想，外人看来她只是在烤火
　　仔细把握他的气息，寻找到他梦境的入口
　　眼前一旋，已是换了场景
　　“不要啊，爸爸，不要不要小宝！小宝以后会很乖，不要扔下小宝…呜呜…”三岁大小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紧拽着酒醉男子的衣襟不放。再看男子的面色萋萋，失魂落魄，半点没有刚才的痞气。“大爷行行好，再多宽恕我几天，我一定，一定…”后面的话已然没有自信再说下去了。“滚！前天你妻子输给别人了，你现在还有个儿子可以抵债，再过几天，哈，再过几天连你自己都输没了，我还找谁去？”另一个健壮男子拽住孩子的手一扯就往外抱着走了。孩子的哭声近乎凝滞，他父亲却低下了头，直至孩子远去都没抬起来过。妻离子散，着实一副人间惨剧。这是他买醉的原因吗？
　　在他的梦中阿苾感到他的呼吸变得剧烈起来，梦境在剧烈抖动却又不肯破灭，好像被人扼住咽喉却又不肯放弃的垂死挣扎。
　　我能感觉到他深深的悔恨，可是却又觉得讽刺：有这般醉酒的精力，何不用来想办法自谋生计，挣钱赎回妻子？
　　罢了罢了，送你一个好梦作为你的故事的报酬可好？
　　我暗动仙力催发梦境，不一会场景又是一转，妻儿环绕，在小宝的纠缠下他买下一串冰糖葫芦，小宝吃着开心，他笑的幸福。
　　收回神识，男子的紧锁的眉头已经不知不觉解开了，只是不知这短暂的幸福能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