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蔓》蔓草于野

1、苾苾 一直很怀念

　　一直很怀念那种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的感觉，然而事实上自己的想象力已毁灭，像这一盆哗啦啦倒出的水，涓滴不剩。
　　阿苾看着手中剩余的空盆，目光呆滞的样子一定可以让人们将自己和某种跳跃式行走的非生物产生联系。仙人早已超出六道轮回，岁月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符号，意义缺缺。天界多的是自诩清高的仙人愿意用千年来完成一次对弈，阿苾对下棋没有兴趣，所在意的是有人可以用千年的时光在醉梦树下打盹，醒来后抖抖落满一身的醉梦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如是醉梦，¬醉了便不知沧海桑田，物转星移；梦了便不知庄周是蝴蝶，蝴蝶是庄周
　　漫长的岁月中阿苾只是安然地做着渺尘峰上的一棵醉梦树
　　诱人醉，潜入梦，仙人至此惊艳一棵开花的树，红色花朵如云般地缀满枝桠，一片花火毫无保留地猛烈燃烧，灿烂得触目惊心，义无反顾。惜缘的仙人在树下小憩，醉人的芳香潜入鼻尖，如此的美好令人恍惚中生出永恒的错觉，滑入梦境的一刻仍不知已莫名地着了一棵树的道。
　　如果不遇见那个人，这样的生活说不定可以一直下去。守着渺尘峰上的一场一场相似的花开以及一场一场花开之间千奇百怪的梦境。
　　然而生活没有如果，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初化人形的那一刻，她好奇地从树中走出，以人类的角度观察确实与树是有很大的差异的，她把手抬起迎着太阳惊叹着上面星罗密布的精巧的指纹，拉起头发细细体味那陌生的漆黑顺滑，多出了可以自由活动的关节可以让她自由地轻舞飞扬，惊喜复惊喜，竟然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远处一位男子一直看着他，皎皎君子，卓然不群。
　　她羞怯地走向他，第一次与人搭讪，问的竟是“你知道我应该叫什么吗？”
　　男子一笑，清风朗月“繁花似锦，苾苾芬芬，你的名字就叫苾苾好了”
　　女子压抑住满心的喜欢，她可不是一棵肤浅的树，皱了皱眉道“苾苾，虽然没什么内涵，但是朗朗上口，那就先凑和着用吧。”
　　少女拙劣地说出这样表里不一的话，他也不揭穿他，嘴角一勾，道“在下尚瑾仙人，适才偶然目睹仙子幻化，顿感美不胜收。相逢即是缘，不如改日专程上门道贺…”
　　“是谁说过看似最无害的东西最危险，这对于一棵树来说最确切不过了”
　　“有谁知道一棵繁花似锦，看起来如此美好的树竟然包藏了如此的祸心呢？啧啧……”
　　来往众仙看向被天兵押送的女子的目光有同情不解，有罪有应得，然而脸色苍白的阿苾只是神色清冷，毫不停留从他们中穿过，好像苍鹰抖落羽翼上的尘埃。最不需要的是同情，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无论结果如何没有人能够代替她来承受。
　　然而这些话她都使劲咽下了，狠狠地挺直了腰板，自己毫不犹疑地跳下了南天门，想用这英勇就义的一跳来洗刷之前令她羞耻的懦弱，无论在天上还是人间，只要他能看到或者想到的地方，她都希望能够留下一个尽量美好的身影，能够让他在回忆起那个名字时能够多停留一会，多一丝回味。
　　不到凡间不知岁月竟是如此难熬。
　　从前在仙界尚瑾曾跟说凡间就像一个沸腾的炉子，人就是一个一个的水泡从底下飞速上升，升至顶部再破裂，波地一响就一丝不剩了。
　　他神采奕奕，眉眼上都带着笑意，随手比划出泡泡破灭的形象，阿苾看着他俊朗的笑容有一霎时的愣神，于是这一波地一响也被他比划得十分可爱，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被吓到才对。想想就觉很得揪心，人既然最后左右不过是波地一响，何以还需如此费劲地往上冒？这样无谓的努力，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身处其中仍然不知，阿苾甚是为他们觉得委屈，又觉得与他们相比自己的日子过得甚好不过，认认真真地问他，他有点失神，半晌才喃喃说道：“身处其中自是不知，不知便是值了吧。”
　　阿苾不懂：“凡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仙界琼楼玉宇，生死毋庸挂心，这样的天长地久是下界帝王访尽灵山仙岛也求不来的圆满。为何还要总是将那片是非地挂在心上？”
　　他的眉毛微蹙，她就暗自觉得自己的问题真讨厌。
　　片刻他却捏着下巴对她怪笑道
　　“阿苾，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承认自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仙比较好”
　　阿苾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自己有什么不懂
　　应为她觉得自己就是啥都懂的人，虽然自灵识初开以来以来我的双脚未曾踏出过渺尘峰周围的灵脉，可是没吃过猪肉就没见过猪跑吗？自认为在偷窥过这么多仙人的梦境后已经有了所谓的丰厚“阅历”了，有时都很是惊叹何以自己这一个年纪仅三千年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仙竟能早早的生出沧桑之感，又加之自己本身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拿得上台面的长处，所以阿苾最不能容忍别人在公然藐视她的无知。
　　是以听到这句话她就炸毛了，
　　“那你就去找啥都懂的人吧”
　　两步就躲进了醉梦树中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没想到现在再回想时，阿苾已不幸地成为了那些泡泡中的一份子，而“知不知，值不值”的论点就成了她在凡间仅存的一点咂摸来咂摸去的精神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