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浮沉》乔春

8、火烧歌风轩 大火

　　云卿见天色太晚，便道：“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想。”听云卿这么一说，玉涵也觉有些累了，虽然她还想和他在月圆之夜多呆一会儿，但今天大起大落，惊险万分，自己的精神也已被耗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就此别过。
　　回到房中，玉涵见屋中众人正在高兴地叽叽喳喳说笑，见她进来，神色有异，停止了说笑，都看着她。玉涵只道她们怨恨自己弄砸了今晚的表演。香儿端着一盘珠宝给玉涵：“看，这时皇上赏给你的。”玉涵见了众人都有赏赐，但只是银钱，自己除了银钱，还多了些珠宝，暗自欣喜，心道：在清音阁真是个能捞油水的地方，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要进来呢。
　　玉涵拿出一串珍珠项链送给那个扮演白衣仙子的女官：“文娟姐姐，今晚不好意思了，我身上的绳索断了，为了活命，踩你最重，这个送给你，你以后可不要怨恨我呀！”文娟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接下了。她又给这屋里的其他人分了礼物，当时双喜不在，要不然，玉涵真要犹豫要不要给她一份呢。
　　众人围着玉涵道：“玉涵，等你以后做了娘娘，可不要忘了我们这班姐妹呀！”玉涵听了不禁觉得歉意，“我搞砸了一场演出，你们不要怪我才是，可别这般取笑于我啊！”小曼道：“嫣然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哎呀，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玉涵也好奇：“是谁？”“是皇上啊！”众人哄堂大笑。玉涵更加好奇，斜眨着眼向小曼问：“哪个皇上？”众人听了更是大笑，“你今天见到的是哪个皇上啊？”
　　原来，玉涵当时回答不出皇帝的问话，心里害怕，只听到云卿上前说皇上赞美她：“落英缤纷疑是云，月宫仙子入凡尘。”这场危机就化解过去了，就没再理会。等退下来，她一直和云卿在一起，云卿没提后两句诗，故她仍不知。
　　玉涵急道：“是真的？皇上真这么说？”“你不信就去问徐嬷嬷，问蔡总管，他们可都听见了。你明天在这皇宫里随便拉这一个人问，我不信会有人说不知道！”小曼大声笑答。众人欢闹了一会儿，倦了，也就各自睡去。
　　玉涵却惊喜万分，她翻来覆去，兴奋地睡不着，皇上说：嫣然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就是说我的舞跳得好，我比皇后还有嘉妃漂亮，嘿嘿，如果让姐姐知道皇上说我比皇后漂亮，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玉涵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精神，这景福宫离清音阁不远，不如我跑步去告诉她，她听了一定欢喜。玉涵等不及了，她悄悄穿衣起身，一路小跑溜到了景福宫。
　　此时夜早已深了，玉涵到景福宫时，柳萧不知已睡几个时辰了。玉涵留到姐姐的庭院，推大门进去。这条路她以前不知走了多少回，早已轻车熟路了。玉涵轻房门：“姐姐，姐姐，是玉涵，开门，开门。”这样叫了两次，柳萧房里的灯亮了，她应了一声，披衣过来开门。
　　柳萧对玉涵深夜造访深感诧异，玉涵却欢快地抱着姐姐又跳又叫。“姐姐，姐姐，你知道吗？今晚表演，我见到皇上啦！”柳萧一惊，她不知玉涵今晚有演出，尽管弟弟先前来看过自己，并未提及玉涵表演的事。“他夸我啦，你猜，他说什么？”柳萧心道：他是夸你们一班姐妹舞跳得好，看把你激动成这样。便装不知，问：“夸什么？”“落英缤纷疑是云，月宫仙子入凡尘。嫣然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玉涵摇头晃脑，笑嘻嘻地把皇帝的诗句背给柳萧听。
　　柳萧听了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玉涵便得意地把今晚发生之事给柳萧细细说了。柳萧听了神色大异，她喘息有些紧张，手有些颤抖。玉涵本以为她会高兴地夸赞自己，却是这样一副表情，“姐姐，你不高兴吗？”柳萧忙道：“没有没有，姐姐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柳萧竟边说边笑着流下热泪，她没想到，事情竟这么顺利。
　　玉涵见她这么欣喜，心里真是高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玉涵起身要离开。她想趁着天黑，偷偷溜回去睡觉。柳萧见玉涵要走，脸色有变，她迟疑了一下，道：“天这么黑，我还真不放心。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如留在姐姐这安安稳稳睡个觉，明早再回吧。”玉涵一想也对，等自己回去，估计天也亮了。况且明天清音阁也没什么事，不如在姐姐这里借宿一宿，便道：“好，姐姐，那你明天早早叫我。”累了一天，玉涵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夜，柳萧彻夜未眠，她在为玉涵担心着，盘算着，计划着……
　　和她一样彻夜未眠的还有两人，如果柳萧没猜错，一人是皇帝，一人是皇后。
　　宴会散后，皇帝送太后回了永寿宫，之后，他没去皇后那儿，而是回了养心殿。他忘不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仙女，他想得出了神，不由得沉吟道：“动如脱兔，静若处子。”他又觉得这个仙女又好像似曾相识，他沉思良久，又笑道：“对了，对了，是她，是她。”总管太监徐福见皇上自言自语，又笑得出神，便不敢打扰，只在一旁，听候吩咐。
　　“徐福，你说她为什么会飞下来？”皇上忽地问。“听畅音阁的人说是钢绳断了，就掉下来了。”徐福道。“那她的花篮里为什么会有块月饼？”皇帝又问。
　　“这个，”徐福思索了一下，“您不妨明天把她找来，亲自问问她。嘿嘿。”“对呀，对呀，你明天传她过来，朕问问她。”皇帝高兴地笑着起身，在书房中踱来踱去。
　　“对了，她叫什么？”“回万岁爷的话，她叫魏佳·玉涵。”这徐福最是机灵，他见皇帝心里喜欢玉涵，就赶忙把她的来历背景弄了个清楚，以备皇帝询问。“她是畅音阁的人？”“是，畅音阁歌风轩女官。”“怎么朕先前没见过她？”“她是今年开春儿新进的女官，所以您没见过。”“哦，那她以前是哪宫的？”“是辛者库的。”“哦？她犯了什么错么？”“奴才听说她先前是承乾宫的，后来打碎了您送给嘉妃娘娘的花瓶，就被贬到辛者库了。”皇上不悦道：“这个嘉妃，最爱斤斤计较，不过是个花瓶，这么好的宫人，可惜了。”皇帝摇着头，又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
　　“皇上，时辰不早了，老奴伺候您休息吧。”“诶，朕不困。”皇上没理他，继续在房中踱着，“你明天把她找来，朕下了朝就要见到她！”“嗻！”徐福心里偷笑道：想必皇上心里是记挂上那位美人了，瞧这样子，明晚这事儿就成了。嘿嘿。

　　另一个睡不着觉的人便是皇后。宴会散了，皇后无功而返，等了多时，也不见皇帝过来，心道：我受了惊吓，他不来安慰我，八成是心里惦着那个小妖精，他们现在会不会已经？想到这儿，皇后忙叫人去养心殿打探，听到回报的人说皇帝一人在书房看书，才稍稍定下心来。
　　皇后又想到了玉涵，黯然叹道：“堪比当年柳萧萧。”柳妃名叫柳萧，皇上叫她萧萧，故宫中人知柳萧萧便是柳妃。皇后身旁的总管太监李福贵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心头一震。当年柳妃、娴妃的争斗他是亲眼看见的，自己也参与了，当日那个给三阿哥送信的小太监便是他。他思量着今日玉涵在众人面前令皇后蒙羞，他日保不准会骑到皇后头上。他主仆二人是一个心思，福贵道：“娘娘，那魏佳·玉涵迟早是个祸害，不如咱们”福贵用手做了一把刀切割的样子。皇后也是赞同： “什么时候？”“依奴才看，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她和皇上还没热乎，就今晚！”
　　皇后听了摇头道：“不好不好，众人都知今日皇帝当着我的面夸她六宫粉黛无颜色，如果马上杀她，难免会招人怀疑。”“奴才看这魏佳·玉涵很是诡计多端，这次她踩着您的头博得皇上龙颜大悦，就知道她有多聪明了。您若一念之仁，养虎为患，谁道她不会比柳妃还难对付。”见皇后有些动摇，福贵又补充道：“奴才今天看皇上看她的眼神儿，就跟看当年的柳妃一个样儿。”
　　皇后听了这句话，顿时心惊肉跳，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当年柳妃专宠于后宫，皇帝铁心要立她为后的情景。“行，那咱们就”皇后对福贵耳语了几句，他便下去办差了。
　　福贵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亲信太监，趁着夜色，偷偷潜进了歌风轩。他们潜到那十名女官的住所，福贵向那些小太监使了个眼神，他们便溜进屋中，见女官们正在熟睡，黑暗之中，取出匕首，捂住嘴，将她们割了喉。待拿这烛火细细查看女官的脸后，一小太监报道：“公公，一共八人，没有玉涵。”福贵听了大惊，“你们四下找找，不要惊动旁人。”又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回报：“四下搜过了，厨房茅厕院角路边都不见人。李公公心道：这丫头果然厉害，忙叫人在屋中洒了煤油，一把火把这女官所给烧了。
　　福贵向皇后回了命，皇后听了大骇，这晚，她果然彻夜难眠。

　　次日，皇上刚下了早朝，就见徐福慌张惊恐地跑了进来：“皇上，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见徐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慌什么，怎么了？”“老奴刚刚去歌风轩请玉涵姑娘，没想到，没想到”徐福喘着大气，说不出话来。“怎样？”皇帝站起身忙问。徐福哭丧这声音道：“没想到歌风轩昨晚着火，玉涵姑娘，没了！”徐福这时已经哭了出来。
　　皇帝听了，重重地坐在椅上，他满目伤痛，阵阵心寒，良久，才道：“传朕口谕，魏佳·玉涵聪颖贤淑，深得朕心，追封为福贵人，以后妃礼葬。其他女官，一并厚葬。还有，起火原因，着内务府彻查。”徐福接了口谕，下去办了。
　　乾隆阵阵伤心，那仙女下凡尘的场景，以后也只能梦中再见了。愿她来世多福吧。

　　玉涵在柳萧那里睡得深沉，直到次日中午才醒。她醒后大惊：已经中午了。“姐姐，你怎不叫我！”柳萧眼圈有些红肿，像是熬过夜，又像是哭过，她解释道：“我看你睡得香，不忍叫你。来，一起吃饭吧，反正已经晚了，不如吃了饭再走。”玉涵想想也是，自己的肚子果真有些饿了，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擅离职守，怕受责罚，想早早赶回去。柳萧也没再留她。

　　昨晚云卿和玉涵分开后，没有回去睡觉，他又回到了戏台查看。此时人都走干净了，留下的道具、桌椅等物也留着明早再找人收拾。他爬上屋顶，接着灯笼的火光仔细查看那条断了的钢绳，发现钢索一半是被重物坠断，一条条钢丝打着卷儿，而另一半像是被厉物割断，断的整整齐齐。云卿心中已明白个大概，心道：还要明早去找吊绳索的小太监问了，把事情弄清楚。
　　看着夜色已深，云卿不想让双亲等待，便出宫回家去了。
　　次日清晨，云卿睡得正酣，宫里的小太监却找到他家里来了，他急匆匆地大声敲着云卿房门：“柳大人，快醒醒，不好了，不好了，歌风轩昨晚着火了！”原来在天还未明时，女官所的大火蔓延到歌风轩的其它地方，惊醒了歌风轩中的其他人。清音阁其它馆的人听见呼救声又见到歌风轩火光四起，忙组织人救火，大家一直忙到天亮。大火已经熄灭，可歌风轩却烧成了一片狼藉，女官所屋中的人已经烧焦得不成样子，难以辨认。清音阁总管向宫里报了，又差小太监给各房管事的送信，叫他们赶快到清音阁处理后事。
　　云卿在睡梦中听到歌风轩着火，立即大惊而起，他心慌意乱，腿脚发虚，慌慌张张地跟着小太监入宫了。去的路上，云卿一颗心七上八下：玉涵现在怎么样了？歌风轩怎么会无故着火？难不成是有人要害她？是谁动作这么快？
　　到了清音阁，云卿没去见总管，他直奔歌风轩，见到歌风轩以成一片灰烬，门口放着二十多具被火烧焦了的尸身，个个用白布盖着。云卿挨个掀开白布，可这烧焦了的尸骨，云卿又怎能认得谁是谁。没想到昨晚一别竟成了永别，玉涵的音容相貌他还历历在目，生生在耳，这么好的女孩儿就这么没了。云卿呆坐在尸身旁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清音阁着火，宫中的人都心知肚明。云卿想了很多，如果姐姐不骗她来清音阁，如果自己不帮她练舞，如果她的绳索不断，如果皇上不夸赞她，她都不可能无辜丧命。在这深宫中，无辜丧命的人还少么？他苦笑。如果姐姐知道她的苦心经营被一把火烧没了，又会作何感想？
　　旁边的小太监提醒他：“柳大人，总管等着您呢。”云卿只得慢慢起身，去总管处领命了。
　　过来中午，玉涵一路小跑回到清音阁，见门口的太监匆匆进出，气氛很是不对。她想回到歌风轩找姐妹问个明白，却发现那里已变成一片灰烬。她忙拉住一个小太监问个究竟。那个小太监是总管从别宫调来帮忙的，并不认识玉涵。他把昨晚歌风轩大火，无一人生还的事和她说了，玉涵听后立即瘫坐在地上。
　　看来这门口的二十多张白布下盖的，就是自己姐妹的尸骨了。她想到昨晚文娟得到项链，喜出望外的样子；小曼吟诵诗句，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得到赏赐，欢天喜地的样子。“她是要来杀我的呀，她是要来杀我的呀！”玉涵低声哭道。死我一人即可，怎的让众多姐妹枉送性命？！
　　来往的宫女太监正忙着清理火场，谁都无暇顾及玉涵。玉涵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哭了多久，这种感觉，只在多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有过。
　　云卿在指挥奴才清理现场，漠地发现远处有个宫女瘫坐在地上哭泣，走进一看，竟是玉涵。他喜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她哭泣，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只得站在她身旁，静静地陪着她。
　　玉涵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云卿正站在她的身旁。云卿蹲下抚摸她的肩膀，玉涵坐在地上，紧紧抓过他的手，抬头望着云卿，眼中满含泪水，全是悲伤、后悔、憎恨、恐惧，云卿也看着她，满脸悲伤，二人谁都没说话，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