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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音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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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玉涵又来送饭。柳萧见她,身子忽地颤了一颤,却又平静地道:“昨天你说见过皇后跳舞?”“对呀。”玉涵笑答。“她跳得怎样?”柳萧又斜眼望她。玉涵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放在桌子上,一边道:“很是好呢,就跟仙女一般,让我痴迷了好一阵。”柳萧故意装作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道:“她那些三脚猫的功夫算什么,我从来都没放在眼里。想当年我和她相争的时候”柳萧故意停顿,要吊玉涵的胃口。玉涵果然上当,她忙问:“怎样?”柳萧得意洋洋道:“皇上都不拿正眼瞧她。”柳萧鄙夷轻视之色尽显。
玉涵笑道:“是是是,姐姐你艳绝六宫,自是无人能比的了。”这话玉涵并不是奉承她,在玉涵看来,论姿色,柳萧的确是比皇后略胜一筹。或许是相由心生,相随心灭,在玉涵的心里,心慈的柳萧要比恶毒的皇后强上百倍。
柳萧听了她这话,心里高兴,却说:“不对不对,是我的舞技比她高!”玉涵听了不以为然,这世上还比皇后跳得好的人?玉涵不信,但也答道:“那是当然,姐姐你人美,自然跳得也美。”柳萧故意一哼,道:“你不信是不是,我跳给你看。口里哼的曲调,正是玉涵那日在燕平亭听到的清平乐。粗布旧衣丝毫不能掩藏柳萧的曼妙身姿,绝世美貌;陈旧头饰也不能压住她的风流神韵,仪态万方;简陋房屋更不能禁锢她的莺歌宛转,百般柔情。
玉涵怔住了,她看得如痴如醉,如梦如画。再想想入宫那日见到的皇后,舞技也不过如此,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柳萧一曲早已结束,她站在一旁,等着玉涵赞扬,却见玉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睁得老大,如临仙境,如遇梦景,那景色图画,是那么令她心驰神往。好久,柳萧见她纹丝不动,便推她道:“嘿,嘿,想什么呢?你睡着啦!”玉涵紧抓着她的手:“姐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仙女?”玉涵忽觉,这样美好的仙女被关在这个破地方,真是逆天。
柳萧被她这么一问,红了脸:“我哪是什么仙女,不过这琴棋书画,音色歌舞,我倒略知一二。”柳萧顿了顿,“既然咱们已成姐妹,我又闲得无聊,不如把这些教你,不过”柳萧停下,她想看看玉涵的表情。玉涵睁大了眼问:“不过怎样?”见玉涵脸色并无异常,只是有些许开心,便放心道,“不过你要叫我师傅。”柳萧顽皮地闪着眼睛。二人又是一阵欢笑。
玉涵知柳萧肯教自己,惊喜万分,欢快地在房中又蹦又跳。柳萧思量,这跳舞本是皇后擅长,玉涵资质不高,又是从头学起,她就算是学十年八年,也学不到自己的一半,更别提超过皇后了。切不能以己之短比人长,犯了兵家大忌。还是多教她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吧,所以十天之中,柳萧只有两天教她舞蹈。玉涵家势虽不显赫,但也是官家小姐,这琴棋书画本就会一些,学来很是顺手。
正值寒冬,景福宫冷,伸手即冻,玉涵不知从哪找来生的红薯、土豆,放在炉中烤熟,既可暖手,又能饱腹。玉涵又教柳萧扎风筝,做毽子。二人在宫里过得其乐融融。
这师徒二人一个愿教,一个爱学,冬去春来,玉涵自是进步了不小。柳云卿偶尔也过来看望姐姐,见了柳萧教玉涵,先是惊奇,后只笑是二人无事之中的消遣,不予理会。
已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皇宫一片春意盎然。玉涵在去景福宫的路上,见路旁桃花开得美,想姐姐自从被圈禁起来,估计再也没见过这桃花盛开了,就折了几只,带了过去。“姐姐,你看这花开的多美。”玉涵把花插在瓶中,又往里面倒了些水。“这花再美,被你折下来,也活不了几天了。”柳萧有些伤感。“我只是想带给你看看,姐姐,”玉涵从上面挑了几朵最好看的花,摘下来,“姐姐,我给你戴上吧,这花戴在你头上,就不可惜了。”柳萧笑道:“你的嘴真是越来越甜了。”
玉涵性格直率,从来没有奉承过别人,她所说即为所想,鲜花配美人,的确不可惜。玉涵走过去给柳萧戴上。柳萧:“再美有什么用,又没人看。”玉涵不同意:“打扮得好看是为了自己高兴,才不是给别人看呢。”柳萧心道:真是个孩子,她什么时候能明白“女为悦己者容”啊。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以后送了出去可怎能让我放心啊!
“来,我也帮你打扮。”柳萧摘下一朵桃花,插在玉涵头上。柳萧暗自喜欢:这小花配这神气活现的小宫女倒灵动可爱。玉出生于武将之家,母亲又死得早,从来都没人关心她的打扮。她从小舞刀弄枪,不喜欢花朵粉饰,家里人也习惯了的。父亲也不管她,除了允许她和兄弟们一起读书识字,从未给她买过什么金银首饰。后来入宫,她又不会把发髻盘的漂亮,只是马马虎虎,随便应付,绒花首饰从来不带,觉得那是累赘。
玉涵在辛者库还有事,二人说笑几句,她就回去了。
下午,柳云卿过来拜访。柳萧见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们清音阁要招人了?”云卿半笑道:“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知道了消息可比我多啊!”“呦,这通知已经发了半个月了,您柳大人还不知道啊?”云卿解释道:“我是在乐工局,他们歌风轩的事,我可不清楚。”云卿这谎撒得也合理,想这清音阁下属了乐工局、歌风轩、扮戏楼等众部,虽然他们都隶属于清音阁之下,可个部门各司其职,互不相干。乐工局专司鼓乐,歌风轩则负责歌舞场景布置。这次是歌风轩要从宫中选拔十名宫女负责歌舞表演,被选中的宫女即可升为女官,月供赏赐比普通宫女多了三倍。
“你觉得玉涵去歌风轩怎么样?”柳萧问。“说实话?”云卿斜着眼试探她。“当然,要不然问你干什么!”云卿严肃地答道:“以我看,悬。”云卿说的诚恳,以玉涵现在的水平,的确挺难。“那也要试试。”柳萧道。云卿疑惑:“玉涵在这里陪着你不是挺好么,怎么想送她出去?”“她还能跟我呆一辈子吗?我得替她考虑啊。”云卿道:“她性子直,恐怕出去了反而要遭罪,不如在这里自在。”柳萧沉思片刻道:“先让她试试再说吧。”
次日清晨,玉涵过来送饭过来,柳萧就跟她讲了让她去报考歌风轩的事。玉涵摇头撅嘴道:“我不去。”柳萧知道她是不愿意离开自己,宽慰道:“你看,你总不能在这里陪姐姐十年啊。”玉涵却道:“怎么不能,我在这里呆的开心。姐姐,你是不是嫌我蠢笨,要赶我走?”
柳萧怕她误会,忙解释:“姐姐是想,如果能入选,你就是女官,在那里呆五年之后就能出宫。”柳萧又看了一眼玉涵的脸色,见她仍撅着嘴,又道:“五年之后,你还年轻,到时候,姐姐替你说门亲事,你的心思,姐姐是知道的。”玉涵心一动,朝柳萧看着,等她接着说。“不瞒你说,我和云卿还是亲戚,你做了女官,和云卿也是门当户对啊。”玉涵的心被柳萧说动了,她心里喜欢云卿是真,可为了他就抛下姐姐独自于这冷宫中又于心不忍,想到姐姐处处为自己着想,便小声央求道:“我不想离开你。”
柳萧抱着她安慰道:“姐姐这辈子注定要老死在这深宫中,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看见你幸福,姐姐的心里也高兴啊。
玉涵去清音阁报了名,考试在四月初举行。这姐妹二人便勤奋练习起来。在这期间,柳云卿了来过一次。他见这二人用功却默默不语,面含忧色。玉涵见了他这副神情,以为他觉得自己不大可能被选中,就练的更起劲了。柳萧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她承认,玉涵的舞技很差火候。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天来参选的宫女有一百多人。考试分为舞、乐、歌三个部分。舞即为跳舞,宫女表演一段舞蹈给考官看,是考试中最重要的部分,占了一半分数。乐为乐器,参选的宫女可以选任意一件乐器来弹奏给考官听。歌即为唱歌。为了公平,这三部分的考官由不同人员担任。
在第一部分,玉涵跳的那段舞是经过柳萧精心调教的,台下三位考官看了面露满意之色。在第二部分,玉涵一进屋,心中一喜,三位考官中竟有一位他认得,便是柳云卿。玉涵选了她最擅长的古筝,一曲高山流水,跌宕起伏,令人神驰。曲罢,玉涵站起身要走,她向三位评委看了一眼,两位很是满意,交口称赞。却只有柳云卿面无表情,在打分纸上正要写分数。玉涵心道:他定是要装作不认识我,以免别人说他偏袒了。这第三部分是玉涵的难项。她从未学过唱歌,由于所剩时日不多,自己又要练习其它项目,她只好把柳萧教的一首歌反复练熟了,唱给评委听。如果评委要她唱第二首,她是绝没有的了。
就这么,测试结束了。等晚上玉涵给柳萧送饭时,柳萧急切地问:“考得如何?”玉涵冲她做了个鬼脸:“正常发挥,嘿嘿。”她又补充道:“姐姐,你猜我今天遇到了谁?”“你若想告诉我知又何必让我问?”柳萧笑道。“是柳大人,他在那里当考官,我冲他笑,他就跟不认识我一样,没理我。”玉涵撅着嘴道。柳萧听到云卿是考官,心里一下犯了嘀咕:咦?这事怎没听他对我讲过?
发榜的日子到了,玉涵忙跑去看,看到之后差点没哭出来:她是第十一名。玉涵心里伤心,一来,她不能进歌风轩,以后和柳大人的事就没了着落;二来,姐姐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替她难过。
玉涵这次送饭比原来晚了半盏茶的功夫。柳萧见她低耸着头,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便知结果。“姐姐,今天发榜了。”玉涵小声道。柳萧心里早已有了数,只是应和:“嗯?怎样?”“第十名是孙山,我的名字在孙山之后。”玉涵边拿出饭菜,边苦中作乐道。柳萧安慰道:“没关系,以后还多得是机会,你所练的时日尚短,以后若是勤加练习,必定会有大成。”“没关系,这次是老天要我陪着姐姐,你以后可不许赶我走。”二人相视一笑,以后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虽然口上不说,柳萧心里懊悔,以前净教她些琴棋书画,荒废了舞技,可偏偏影音阁招伴舞,这可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不行,得想办法让她见到皇上。这几日,柳萧日日苦思让玉涵与皇帝想见的方法,这可比让皇帝与她自己见面还难,因为,柳萧不能让玉涵发觉自己在利用她。柳萧思量再让玉涵晚上偷偷溜道燕平亭去找皇上,可又怕再遇到皇后。玉涵憨厚,不会说谎,皇后问她缘由,她必定会把自己招出来,这样一来,还没见到皇帝,玉涵和柳萧就要双双毙命。
忽地一日,玉涵兴高采烈地跑到景福宫。柳萧心道:这送饭的时辰还没到,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玉涵气喘吁吁地告诉她:“姐姐,好消息,好消息。”柳萧忙给她倒杯茶,让她等气喘匀了再说。玉涵却不理会:“姐姐,姐姐,我要进歌风轩啦!哈哈!”玉涵在屋中手舞足蹈。柳萧却听得一头雾水。
原来,在先前入选的十名宫女中,第八名的是皇帝妹妹孝敬公主宫里的宫女,下月公主出嫁,要把她带了陪嫁。这样一来,少了一人,正好由第十一名的玉涵顶上,真是喜从天降。知道了缘由,柳萧坐在一旁,欣慰地笑着,真是机会失而复得啊。
傍晚,柳云卿来看柳萧,见她正站在屋门口冲着远方的晚霞发呆。他也和她并肩站了,欣赏那紫红的火烧云。“你确定要这么做了么?”云卿先开口问。“是。”柳萧坚定地回答。“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她一辈子?”云卿责问。“这是命,成功失败,就看她的造化了。”柳萧冷冷地道。
“考试的事,你有没有弄鬼?”柳萧问。云卿淡然道:“这还重要吗?”柳萧猜得没错,云卿看出姐姐想利用玉涵,但他觉得玉涵性格单纯,定不能适应宫廷斗争。虽然有姐姐背后指点,也是凶多吉少。那日考试,玉涵对他笑得灿烂,而他却沉着脸,给玉涵打了最低分。
云卿没再说话,静静地离开了。
又过了不知有多久,玉涵过来送饭,她明天就要去清音阁了。两人在一起吃过饭,都没说什么话。柳萧知她舍不得离开,安慰道:“到了那里别怕,我会关照云卿照顾你的。你要和他好好相处,有什么不懂事就跟他讲。”听到这儿,玉涵再也人不住了,眼泪唰唰地掉下来。想到自己长这么大,没有几个人对自己好过。姐姐处处为自己想,现今要离开她,眼泪就不住地流。柳萧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轻轻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乖,不哭,不哭。”柳萧心里叹道:你以后是要陪王伴驾的,这般小孩性子,叫我怎么放心啊。
玉涵回到辛者库,早早睡下了。她想让今天离别的悲伤早早过去,也希望明天早早到来,因为明天就可以见到柳大人了,以后也可以和他朝夕相处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玉涵就醒了。她梳妆完毕,带着行囊,去清音阁报道了。正值春季,道路两旁百花盛开,蝴蝶纷飞,莺歌燕舞,一片繁荣。玉涵好久没到过这皇宫中的繁华场地。
玉涵和另外九名入选的宫女在清音阁总管蔡大人处报了到,总管讲了清音阁的规矩后,就叫她们去拜见歌风轩的总管徐嬷嬷。徐嬷嬷本姓李,年纪不到四十,年轻时便是歌风轩的女官,后来她嫁给了乾清宫太监总管徐福公公,仍在宫里做事,大家就改叫她徐嬷嬷。徐嬷嬷吩咐了几句,明日过来训练,便叫小太监带她们去住的地方安置。
虽然歌风轩是富得流油的地方,这些新来的女官却被安排共住一间大房,睡大通铺。以前玉涵在辛者库就是这样,所以她倒也习惯,至少所使所用比在辛者库强了百倍。其他宫女住惯了好房好屋,一人嗔怪道:“什么玩意儿,做了女官倒要住这种鬼地方!”玉涵听这声音好熟,侧目望去,她不由得大惊,原来是紫珊!玉涵好生奇怪,那日发榜时,她曾将前十名的名字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都没见到有紫珊,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紫珊被分入储秀宫后,皇后觉得她的名字不吉利,就给她取了个吉利但俗气的名字:双喜。紫珊以皇后娘娘赐名为荣,到处和姐妹炫耀,殊不知,其她宫女都暗自笑她呢。好吧,以后我们就将紫珊叫做双喜。后来,双喜得知清音阁招女官,就通过副总管叔父的关系,进了这清音阁。
先前两位总管训话时,玉涵只是低头仔细听着,根本没理会到周围的人,这下惨了,舒兰又不在,她以后有罪受了。玉涵脑子不灵,遇到大事又没主意,她忽然想到了柳云卿,或许,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可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软弱无能呢?或许,可以把它当做要见他的一个理由罢。
玉涵收拾好行李,就出去和小太监打听去乐工局的路。她听了却大失所望:乐工局在清音阁的最前面,歌风轩在清音阁的最后面,中间还隔了大戏台,扮戏楼等部,平日各部并无交流,只是到表演之前才会合练。真是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喝宫里水啊!玉涵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