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浮沉》乔春

4、除夕之夜

　　皇后之所以为皇后，自然有她的高明，有她的本事。这次，柳妃输得心服口服。容颜已毁，又被圈禁，私通大罪，皇上是绝不可能原谅她了，她心灰意冷，从此在冷宫一囚便是三年。
　　回想起旧事，柳妃满心感伤，都怪自己当时为了李嫔，没说实话，如果说出，事情也不至于此。都怪自己当初不够恨，没早早除去娴妃，最终被她先下手为强。这三年来，自己不知有多少次，想用三尺白绫，结束性命，他已经不爱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弟弟劝她：坚持活下来，至少你们还生活在同一座宫殿中。
　　三年了，柳萧的心也渐渐平静了。对背叛自己的李嫔的恨，已随着她的疯癫而散落；对陷害自己的娴妃的恨，也随着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淡去。除夕之夜，他恐怕是要和他的皇后一起过了。三年了，我日日念他，夜夜思他，他会不会在闲暇时分，偶尔想起我呢？我从来都没恨过他，他是不是还恨着我呢？
　　柳萧思潮起伏，却听到门口有动静，是玉涵来送晚饭了。转眼间天已黑了，而放在自己面前的中饭还没吃。玉涵进来，见中饭没动，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静静地把冷饭收走，换上新饭。正转身要走，柳萧道：“今晚能陪我一起过吗？”今晚是除夕，宫中的活动很多，不过在辛者库就没什么了。玉涵晚上没什么事，本要回去早早睡觉，把这天赶快挨过去。她第一次在宫中过年，举目无亲，很是难受，听柳萧这么说，爽快地答应了。
　　二人在屋中吃过饭。屋外烟花炮竹声阵阵传来，只衬托得这空荡荡的大屋一片凄凉。柳萧把玉涵送的棉袄穿上，真合身：“谢谢了，你的心可真细，这衣服穿得正合适。”“娘娘过奖了，我每天都见到您，您的身形我自然知道。”
　　柳妃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叫我柳萧吧。”“这怎么行，娘娘就是娘娘啊。”柳妃佯怒道：“你这样生分我可要不高兴了！”“那我叫你柳萧姐姐吧。”“嗯，这个行。”这时，屋外烟花嘣嘣声响，天上五彩光亮透过纸窗，映进屋子，“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你第一次进宫，这里的烟花不知道有多漂亮了！”柳萧拉着玉涵的手，二人在门槛坐下。
　　景福宫在紫禁城的东北角，位置不好，只能看见三分之二的烟花，但玉涵仍觉得十分美丽。玉涵睁大眼睛，高兴地看着烟花，烟花的光亮映在她脸上，甚是好看。看着她，柳萧心想，真是不知愁的年纪，自己曾经也像她那样天真烂漫，或许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知道世界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人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些，不要让自己的梦破碎，梦没了，什么就都没了。柳萧越想越远，以至玉涵对她讲话，她也没有听清。
　　玉涵问：“柳萧姐姐，你说这紫禁城里的人是不是都能看见烟花？”柳萧一惊，“嗯，什么？”玉涵又问：“我说紫禁城里的人都能看见烟花吗？”柳萧道：“对，都能看见，你想起什么了？”柳萧为人聪颖，料她必是想到了他人。
　　玉涵道：“我想到我的朋友了。我们从小就是好姐妹，后来一起入宫。她在承乾宫当差。”柳萧笑问：“哦？你们的关系很好吗？”玉涵得意道：“当然了，我们可好了。”玉涵本想说：可惜我犯了错，被罚到这里，要不然，今年除夕要和她一起过了。但想到这话会让柳萧生气，就没敢说出来。
　　柳萧心道：果然不知人世险恶，面对利益，人最终会撕掉伪装，贪婪残暴地抢夺。再好的姐妹也会变成仇人。她本想说出这句话，但也没说出口。这些道理和她讲了她也未必懂，只有经历了，伤过了才知道。
　　“现在的日子是最好的，真希望就这么舒服地呆十年。”玉涵伸着懒腰道。“怎么，你不想像你的朋友那样，去伺候有权势的主子？”柳萧打趣道。“不想，刚刚伺候一个嘉妃，我就差点死掉，”玉涵摇着头，“我没有那个福气，还是在这儿好。”
　　柳萧点头道：“你这样想很好，跟我讲讲你的家人吧，你想他们吗？”听到“家人”二字，玉涵脸现忧伤之色：“不想，他们都欺负我，我才不想呢！”柳萧微微一笑，“呵呵，你真是个孩子。记得小时候，我常和弟弟打架，当时真恨我爹娘为什么生个弟弟来跟我抢东西。不过现在，我们关系很好，我很庆幸有这么个弟弟。”柳萧所指的弟弟就是柳云卿了。
　　玉涵伤心道：“嗯，不一样，我娘生了我一个就早早死了。我爹妻妾成群，她们生的兄弟对我很不好。”柳萧关切地问：“那你小时候一定受了很多苦了。”柳萧想到自己童年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禁叹道：“看来个人有个人的苦处。”“也不完全是。小时候兄弟们欺负我没有母亲，经常打我。后来我偷偷学我爹练武，没过几年，他们就打不过我，不敢欺负我啦，哈哈！”玉涵忆起童年快事，不禁哈哈大笑，真像个顽皮的孩子。
　　玉涵问：“柳萧姐姐，你说柳大人今晚在宫里吗？”柳萧思索道：“今天扮戏楼会唱堂会，他应该还在吧。你怎么想到他了？”玉涵道：“如果他也在看烟花，那就是‘天上放烟花，天涯共此时’了，哈哈！”
　　玉涵笑得天真烂漫，听她这么说，柳萧又想起了皇帝，他是不是也在看烟花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柳萧低吟道。“哎，住在皇宫，身不由己，长不长久，天说了算，嘿嘿！”玉涵听到柳萧沉吟的诗句，不知她在想心事，没心没肺地接道。柳萧想到自己当年艳绝六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本以为可以凤仪天下，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会落道这种田地，真是长不长久，天说了算啊！柳萧苦笑。
　　“嗯，希望柳大人今天可以早点回家，和亲人团聚，祝他身体健康，官运亨通…….”玉涵在口中叨念。早在他们三人第一次见面，柳萧就觉得玉涵看他的眼神不对，现在又如此叨念，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想到这儿，柳萧不觉暗自偷笑。
　　玉涵发现她在笑：“姐姐，你笑什么呢？”“我在笑，好像我们这儿有谁喜欢上柳大人了吧？”柳萧斜睨眼向她望去。玉涵红了脸：“胡说，胡说，我才没有呢！”“咦？我又没说是你，你怎么自己承认了？”“哎呀！我没有！我没有！你最坏！”玉涵身手去挠柳萧的咯吱窝，两人互相打逗，笑声不断。
　　柳萧觉得，只有在此时，二人才是真正的姐妹。没有利益，没有纷争，谁也不会求谁，谁也不会害谁，两个人互相玩笑，相依为命。
　　“看时辰，堂会要散了，你的柳大人要回家了。”柳萧取笑道。“切，不许笑我，难道你不喜欢他么？”“我？”柳萧被她的这句话问得一愣，我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弟弟？但想到玉涵对自己和乐师的关系好不知情，扑哧一下便笑了出来。“我喜欢的人是皇上，才不喜欢他呢！”柳萧道。“哼，他把你打进冷宫，你还喜欢他？！要是我，就天天骂他，白天骂他，晚上骂他，做梦也骂他！”柳萧见玉涵说得可爱，又是忍俊不禁。
　　“像你这样的好人，才不会背后骂人呢，对不对？”柳萧打趣道。玉涵问：“好人二字又没写在脸上，你怎么知道？”柳萧笑道：“因为我在冷宫三年来，只有你送的饭菜分量足！”原来，以前送饭的宫女嘴馋，总是偷吃一些。玉涵愚笨，不懂这些，管事的叫她送饭，她便送饭，从未想过可以从中占些便宜。明白了柳萧的意思，二人又是一阵大笑。
　　“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别人对我不好，我就对他不好。我这样算好人吗？”玉涵问。“你不害人，已经是大大的好人了。来，咱们进屋，我给你讲皇宫中最恶的恶人的故事。”柳萧和玉涵说话多了，言语中多了几分孩子气。
　　二人走进屋中，玉涵给暖炉填了些炭火。之后柳萧将自己曾经如何受到乾隆宠爱，之后娴妃对自己如何陷害的事和玉涵讲了。这些事情一直压在她心底，今天吐露，柳萧觉得如释重负，说不出的畅快。
　　玉涵听得目瞪口呆，惊魂未定。良久，她才道：“姐姐如此善良，定是斗她不过。皇后虚伪残暴，心狠手辣，想那日我只不过上了她的燕平亭，就险些被她打死，姐姐大难不死，已是幸事，不要再为此忧伤。”
　　柳萧奇怪，她原只知玉涵是因为得罪了嘉妃，才被贬至此，谁料她连皇后也开罪过，便问及缘由。玉涵便将她初进宫见皇后在燕平亭如仙子般起舞，自己如何痴迷，后来半夜偷上燕平亭东施效颦两次，后在第三次被抓的事和柳萧讲了。
　　柳萧疑惑：“奇怪了，她一个皇后，这么晚了，在御花园作甚？”柳萧转头问玉涵：“你去时可被旁人撞见？”玉涵沉吟道：“没有啊，我很小心的，况且那么晚了，御花园根本没人，连侍卫…….”说到侍卫，玉涵忽地想起了什么：“我在燕平亭遇到一个侍卫，他好像是御花园的护卫，可他是和我一样偷跑过来玩的，我们还约定谁都不说出去呢！”
　　“侍卫？”柳萧兴趣陡起，想那燕平亭是皇后专属，是不许旁的人上去的，这虽不是明文规定，但宫中资历老点的人个个心知。当年皇后为了和自己争宠，在燕平亭日日歌舞，望能吸引皇上，因为皇上每日读书所在的绛雪轩离燕平亭很近，在皇帝的龙案旁透过窗子，正能瞧见燕平亭。既是护卫，就应知宫里的规矩，他去哪里玩不好，怎敢随便上燕平亭？莫不是他和玉涵一样胡闹顽皮，或者是……想到皇上深夜在绛雪轩看书时，读到豁然开朗处，偶然会兴致大发，去御花园赏景赋诗。想到这儿，柳萧一惊，心跳蓦地快了上来。
　　“那个侍卫长的什么样？”柳萧问，她心里紧张，脸色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嗯，他有那么高，这么胖”玉涵比划着。柳萧紧张起来：“他长得什么样？”“他不白也不黑，长得挺神气。”玉涵努力思索着，她只在黑暗中见过那人两次，又是时隔这么久，她已经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挺好听的……嗯，我记不得了。”
　　柳萧琢磨，根据玉涵描述的身形，玉涵那两晚见到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不然，皇后怎么会在大半夜在燕平亭等候，还把她重打一顿呢？如果那人真是他，为什么会和一个小宫女开玩笑？难道玉涵…….
　　玉涵还在努力思考着什么，柳萧斜眼仔细朝她端详，蓦地发觉她眉宇之间，似乎有自己当年的影子，心头如被重击，双手有些颤抖，不知该说些什么。“啊，我明白了！”玉涵突然大呼：“是那个侍卫，他向皇后告的密，哼，他肯定讨了不少赏钱，哼，坏人！小人！”玉涵撅着嘴，满脸鄙夷。
　　柳萧叹了口气，看看时辰已晚，便道：“今天谢谢你，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说笑过了。”“也谢谢你，自从进宫，我也从来没这么开心了。开心也一天，痛苦也一天，为什么不开心呢？”玉涵笑着补充道，“柳大人说的。”
　　柳萧送玉涵离开，玉涵回到辛者库，便倒头酣睡过去。而柳萧，则在除夕之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渐渐地，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她心头涌动，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我不是已经放弃了么，想这作甚。可当日之仇，刻骨铭心，实难销毁；胸中恶气，实难散去。
　　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吗？为什么不再放手一搏，或许能扭转乾坤？纵使一败涂地，轰轰烈烈地死去，像烟花般灿烂，也比现在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强啊！柳萧心中发狠，就这么定了吧。她越想越兴奋，越来越难睡去，就腾地坐起身来，披上外套，在房中兴奋地来回踱步，一颗心喜悦地怦怦乱跳。
　　柳萧眼中闪闪发光，她的呼吸愈加快速、深重。她笑了，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笑容，笑得那么悲惨，那么诡异，又是那么令人心碎。老天啊，你破我容颜，毁我名誉，却并不亡我，是不是你要留我到今日，让我了解她，让我反手一搏，让我大仇得报，旧恨得洗？老天啊，谢谢你，她是你给我最好的新年礼物，我会好好利用，让她替我报仇雪恨。还有，让她替我…..想到这儿，柳萧心一荡，让她替我好好照顾他……